我闭门两日钻研符箓，虽不能说这么点时间有什么进步，但至少还是捡回了以前学过的知识，在小黑的帮助下，手里头也有了充足的备用符箓。有了武器在手，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两日后，我和君回如约启程，外婆只将我们送到了楼下，叮嘱了我两句，便挥手叫我们走。小黑蹲在树杈上，瞧着我们告别。并没有人理他，仿佛他是个还没化成实形的妖怪，没有人可以看得见他。我们启程后，他便从树杈上跳下来，跟在我身后，开始时还安安静静地走自己的，后来可能越来越无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扯我的马尾辫玩儿。
我：“你烦不烦人！”
他嘿嘿笑了几声，君回转头半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小黑一点不惧，趾高气扬地回瞪回去。我感觉我夹在两个争吵的六岁的小男孩中间，看看左边这个面无表情生闷气的，又看看右边这个蹬鼻子上脸有多动症的，感觉自己头都大了一圈儿。
因着来回一趟怎么也要一个星期的时间，我和君回带了不少东西。君回背着一个大旅行包，因虽是夏天，但山里依旧早晚寒冷，便穿了一件浅咖色的薄风衣外套，把归暮藏在了风衣下；我亦背了个包，包里是些日用品和真空零食，救命的符咒却是贴身携带。三人之中唯有小黑两手空空，看着像是去旅游度假。他依旧带着那顶黑色棒球帽，把长发都藏了起来，这顶帽子非常减龄，若不熟识，极有可能被他蒙骗，以为是一个阳光英气的高中少年。
我们很顺利地进了近山，树木渐渐高大起来，有了点深山老林里遮天蔽日的气势。我只在幼时曾跟外婆去过一次断龙石，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便问君回：“哥，你可认得路？”
君回道：“还行。不过不必认，自有引路人来。”
我好奇道：“什么引路人？”
他领着我们再往里走了一段儿，走到一处相对开阔的草地，四下看了看。我也跟着他四下看看，周遭并无异样，因此眼神愈发疑惑。君回递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从背包里取出一只口琴，搁在嘴边，吹出一串极陌生的曲调。
说是陌生，却也熟悉。这曲调古怪却也好听，不是中华自古传下来的曲调，我说不出名字，也从未在哪里听过；但这曲调响起时，我心中几乎是立刻便知晓了下一个音符该是什么样，仿佛这调子天生便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我心中正诧异，却见余音未尽，脚下的野草却微微晃动，不多时，前方一处草丛微微动了动，随着几缕白烟的逐渐凝聚，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人渐渐显现出来，此人少年容貌，却神色老成。待白烟散去，这人端端正正立在我们面前，君回上前两步，抬手行了极古的一礼，道：“涂先生。”
这位涂先生抬起一直微垂的眼睛，只见双眸之中竟是血红的瞳孔，让这张本来清秀的脸一下子变得有些妖冶起来。但他神色端庄肃穆，比我哥还要漠然些，又给他平添了点威严。他向君回微微欠身权作回礼，道：“文公子是要前往龙陵吗？”
君回客气道：“是。请先生带路。”
涂先生点点头。他的目光轻轻掠过君回，落在我身上。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表情一怔，似是有些不可置信，顿了片刻方问：“这位是……”
君回道：“舍妹君凝。君凝，见过涂先生，他就是我们的引路人。”
我急忙上前，仿着君回的样子对涂先生行礼：“涂先生。”
可涂先生微微侧了侧身子，竟没有受我这一礼。他看着我的脸仿佛想看出一朵花来，最后叹了口气，向君回道：“此番你兄妹二人一同去龙陵吗？”
君回应道：“是，还有位朋友，是……”他回身想要指指小黑，可这时我们才发现，小黑不知道何时已经不见了。我和君回皆有点惊讶，君回皱皱眉头，显然想指责小黑添乱了。
涂先生淡淡道：“既还有人，何不出来见见呢？”
我忙道：“涂先生，小黑并非人类，而是妖族……”我话未说完，就见小黑的脑袋从涂先生背后的草丛里冒了出来，懒洋洋道：“我在这儿呢，干嘛？”
我和君回都有些生气。瞧着君回神色，这位涂先生恐怕并不是好说话的人，因怕涂先生发怒，我忙斥小黑道：“你在那干嘛！快点过来啊！”
涂先生听闻小黑声音，面上神色一点没变，缓缓回了头看向小黑。小黑下半个身子还扎在草丛里，上半身粘了满身的苍耳子，露出无辜的表情：“我抓了只兔子，要吃吗？”见涂先生看来，还冲他得意洋洋地笑了笑。
君回忙道：“玄遇你把兔子放下，那是涂先生的……”话音未落，涂先生定睛看清小黑棒球帽下的脸，几乎立时肃容敛袖，竟恭恭敬敬地向小黑作揖，唤道：“妖尊。”
这一声“妖尊”从涂先生嘴里冒出来，我与君回皆愣住了。尤其是我，实在无法把“妖尊”和那个素来嘴贱插科打诨的小黑联系在一起，一时间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涂先生神色愈发恭肃，小黑倒是没什么反应，依旧大大咧咧道：“是涂先生的什么？等下，涂先生说的是谁？茕茕，他在说你吗？”他放声笑起来：“你怎么想的啊，姓涂……哦，这兔子是你儿子吗？”
小黑真的非常擅长搅乱严肃的气氛。他在这里咋咋呼呼吵闹了一阵，原本严肃甚至有点阴郁的气氛一扫而光，那看着生人勿近的涂先生面上神色换作了拘谨和尴尬，和他的少年容貌总算相符了一些，他被小黑勾肩搭背，嗫嚅着解释：“这，这不是姐姐取的名姓嘛。妖尊，这、这是我的玄孙，您看您……”
我这才细细辨出这位涂先生原身竟是一只兔子精。化形已到这般天衣无缝的境地，修为恐怕也不会低。可是他这般修为，竟对小黑噤若寒蝉，这只老猫真有这么厉害？我望向小黑，小黑正松开了他逮的那只兔子的耳朵，放它钻进一处草垛里。涂先生也不敢去安抚自己受惊的玄孙，只看着小兔子藏好，才收回目光，神色里竟然有一丝委屈。
君回：“……”
他恐怕从未见过涂先生这样可怜巴巴的一面，心里一时有些幻灭；更没想到他一直看不顺眼的小黑竟是妖尊之身，思及之前那场冲突，心中更不是滋味，所以面上表情一时有点难以描述。妖尊顾名思义，是妖族中的极尊之人，据说整个妖族只有九位妖尊，各有所能。我诧异地想，这厮擅长什么？犯贱么？
那相壁，小黑已经松开涂先生，转而来找我勾肩搭背。但他的爪子还没挨着我，就被君回一巴掌打开了。小黑惊讶地一挑眉，嘴里道：“啧？”但君回显然没有因为他的身份就对他有所改观，君回素来如此，只信自己所知所感，并且认死理的时候，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生怕他俩又生争端，忙挤过去隔开他俩，道：“走吧走吧。涂先生，还请您带路。”
涂先生悄悄瞟了小黑一眼，见小黑并没什么反应，便应了好。他向小黑躬了躬身，便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带路去了。我离开此地时，微微偏头，见草丛里有一窝小兔子，藏在草叶后面，瑟瑟地瞧着我们离开，招人怜爱得很。
君回跟在涂先生背后走了几步，回头见我没动，唤我道：“君凝，走了。”
我应道：“好。”
于是一行四人，一起启程前往龙陵。涂先生默默走在最前面，君回落后他几步跟在后头，我又隔了几步跟在后面，小黑和我并肩而行。林中光线还算充足，我时不时侧头打量那个老妖怪，终于把这老妖怪给看烦了。
老妖怪：“你看够了没？暗恋我？”
我：“妖尊都像你这么智障而且无聊吗？”
他白了我一眼。我突然想起之前，五百年修为的蕤女曾对小黑露出过和涂先生如出一辙的畏惧神色，只是当时我并没有想通其中原因，只以为是小黑的修为高于蕤女，故而蕤女畏惧，万万没想到他竟是一位妖尊。我始终无法将小黑和妖尊联系在一起，想起九位妖尊各有所能的传闻，便悄声问他：“你有什么特长？”
小黑鄙夷我：“你说话能不能专业一点？什么特长，我德智体美劳全都特长。哦，我腿也特长。你问的哪个？”
我说：“好好好。就是……擅长？不是说各有所能，你能干什么？”
小黑：“我什么都能干。我超级厉害。”
我：“你能干个屁。我看你最擅长逃命吧。”
小黑哼哼唧唧的：“这我也会。我的命比别人长点。”
我惊道：“你说真的？你到底是猫精还是王八精啊？”
小黑：“文君凝你注意言辞！你才是个王八！”他怒气冲冲地瞪了我一眼，道：“我们猫有九条命嘛。”
我惊讶道：“这是真的？我还以为只是传说。”小黑素来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见我惊讶神色，颇有点自得，怒气也微微收敛，却听我又道：“你现在还剩几条命？”
他神色微微滞了一秒，旋即挂上无所谓的笑意，只道：“九条。”我却因为方才注意到他神色的迟疑，并不信他所说的，不屑地嗤声道：“你就吹吧，就你浪成这样？能剩两条就不错了。”话毕想想又提醒他，“还是注意点，不管你剩几条命。”
他推搡我的肩膀，嫌我多话：“知道了知道了，走你的吧。”
前面君回低低地唤我跟紧点，我忙应了一句，加紧两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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