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那女子纵鬼骚扰,这一路平平顺顺,不出半个时辰,我们几人已经回到了最初君回扎帐篷的地方。只是虽还是原地,但景况早已大不如前:满地的断木碎屑,那顶我睡过的帐篷被魑鬼撕得稀烂,只剩个骨架子勉力撑在原处。不过这倒并不要紧,小黑挥了挥手,变出一个棚子来,供我和君回休息用。
君回自见到那女子以后脸色就没好过,他随意坐在一截断木上,闭口不言。他和涂先生都不是爱说话的性格,因此我和小黑一旦闭嘴,空气静得极为尴尬。我心中想着之前那女子所说的文卿的事,一时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小黑走到我身边坐下,拉过我的手把了脉,道:“没伤到什么,无妨。”
他坐定,见我们几人都坐在棚子里,彼此离得都不甚远,于是道:“来吧,恐怕每个人都有话想说?这夜也快过去了,咱们就当开个夜谈会,可好?”
君回闻言看了他一眼。小黑与他目光相触,挑起嘴角微微一笑,眼里却并无一丝笑意。
一时间林中极静。我们四人相对沉默半晌,小黑清清嗓子,道:“那我先说。”他说着往后仰靠到棚子的柱子上,让自个儿舒服了点,“她说这山中所有的异象俱是因她而起,这话我是信的。咱们没必要再去查别的了。”
见我疑惑目光望向他,小黑继续道:“因为她是不受三界轮回之困的特殊存在。龙脉牵连世间万物吉凶运势,运势千万年来堆积沉淀,‘吉’的那部分化作万物祥瑞,‘凶’的那部分成了世间极恶。而她就是从那极恶之地化生的怪物,以一己之身容纳这世间所有阴暗污垢,她存在这世上的时间比我长得多,所拥有的力量也不能小觑,若真打起来,我并无胜算。”
我皱眉听到此处,疑惑道:“可即便如此,为何这山中以前从无异象,为何近期她便出来屡屡作恶?”
小黑摇摇头:“从前并非她不想,而是不能。早年因为那些阴暗污垢还没积攒太多,她的力量被‘吉’的那部分牵制,尚且冲不出龙陵去。但这世间,大到龙脉噩运,小至人心险恶,都会成为她力量的一部分,后来她的能力越来越强,强到可以冲出龙脉束缚了。”
我问:“那怎么办?”
小黑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后来,她作恶多端,远比今日所做之事残忍暴戾,终于激起众怒,最终被文氏先祖降伏。因是运势的一部分,不可绞杀,只得设下封印,将她锁入龙陵,一生不得擅出。”他看着我,艰难道:“这位文氏先祖,就是文卿。”
文卿。
我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我读过家史,亦年年去祠堂祭祀先祖,没道理我有这样一位先祖,我却对她的名字毫无印象。更何况她和我的关系恐怕还不止是祖先和后代这样简单,我听那女子意思,她竟是我的前生。
小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声音微微有些疲惫:“你不知道她的名字很正常。她因为身份特殊,名字不可上族谱,死后不得入祖坟,自然也不会让你供奉祭祀。倒也奇怪,他们人类都这样对她了,她还傻呵呵地替他们解决最棘手的事,去最危险的地方,真是脑子里缺根弦儿吧。”他这一句话说的有点急,他顿了顿,换了口气接着说:“但她很厉害。她是你们文家千年来最厉害的人。只有文卿才有能力封印那个怪物。”他复看向我,“所以那怪物那样恨你。因为文卿封印了她整整两千年。”
我有点难以接受:“所以,我真的是文卿的转世吗?”
小黑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我虽知人类灵魂势必落入转世轮回,文家虽有常人不能拥有的能力,但身体根本还是普通人,转世投胎并不稀奇。但乍一下让我知道了我前生的事,此时我的前生还做了许多牛逼的事,惹了个牛逼的仇家,要把这些代入到向来平庸的我身上,一时之间我还真的难以接受。
这时我突然想到什么,轻声问小黑:“所以小黑……你找我,是因为我是文卿的转世吗?”
他看着我,目光忽地柔软,片刻后又有些复杂,意味难明。他似乎在斟酌语句,半晌才道:“这些事情,我可以以后再告诉你吗,阿凝。”这是我与他相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用近乎温柔的语气跟我说话,“你只要记得,我绝不会害你。”
我沉默,心里隐隐觉得哪里开始别扭起来。我原本以为我和小黑熟识是因为性情相投聊得来,故而无视他是妖的身份,与他交好,哪曾想他接近我的目的还有这么一层前因。虽知他并没有错,但心里头着实不太舒服。
小黑见我不再追问,也没再就此话题多说什么。他咳嗽一声,重新回到之前的话题:“她……我说那个怪物。今日我们能全身而退实属侥幸。她两千年前出世作乱时,几乎半个华夏都受她屠戮,可今时她竟只在秦岭山中纵魑鬼作乱。我方才与她交手,倒有些揣测:恐怕是她强行出陵时受了些伤,实力大减,否则她也不会那么不愿意和我们动手,也不会那么轻松就放了我们离开。”
涂先生一直默默听着,听到此处突然插话道:“若她实力大减,妖尊方才何不……”
小黑听出了他的意思,回道:“你把我想的太能耐了。九位妖尊中,我实力最弱,哪来的能力和那怪物硬碰硬?”
涂先生急道:“不是这样的!妖尊今日不与她多争执,势必是因为伤了……”
小黑回头看了他一眼。涂先生看到了他的目光,话音戛然而止。
我今日第二次听到小黑受伤,可近一个多月他日日都跟我在一处,我从没看出他伤了什么,不由得问他:“你到底是不是伤了?伤到哪里?可严重?”
他笑:“哪里伤了,你莫听他胡说,他们兔子都这样,遇到什么事都大惊小怪……”
他重新变成平时不着四六的样子,笑意狡黠,吐槽完涂先生,又嬉皮笑脸冲我道:“你放心,我可是不死之身,这世上谁死了我都死不了,若不是出生晚了些,只怕陵中那女怪也耐我不得。”
该说的话差不多都说完了,天色看着隐隐有了些鱼肚白。小黑和涂先生出了棚子,把里头的位置让给了我和君回,说休息一会儿便打道回府,回去同外婆商量商量再做决定。在这山林子里,他们俩妖的确比我们俩人如鱼得水得多。
小黑只是帮忙变化出了一个简易的木头搭建的棚子,里头条件实在简陋。君回默不作声地把背包和衣服拿来勉强垫了垫,给我弄了一个软和点的地方以供休息。我正想同他说不必麻烦了我没有那么娇气,君回手中动作未停,却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我不信。”
他这句话没头没脑,莫名其妙,我下意识看向他,问:“嗯?”
君回却不看我,依旧手中动作着,声音极低:“我不信她是那样的。”
这次不等我疑惑,他抬起头,看向我:“君凝,小黑说她是那样的,你可相信?”
我懵道:“谁?你说文卿还是那女怪?”
君回道:“她叫千宵。她亲口告诉我的。”
我心下大震。君回这句话实在含有太多含义。我惊讶之中嘴唇颤了颤,问:“她亲口告诉你?她如何亲口告诉你?”
这次君回却缄默不语。他给我铺好了那堆衣服,说:“你休息吧。”
我一把拉住他衣角:“哥?"
他被我扯住衣角,不得已转过身来:“你就当我胡言乱语吧。她既作乱,伤人性命,我势必容不得她。”
他轻轻地把衣角从我的手里拽出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就一言不发地坐到另一个角落,闭上眼睛小憩。我看了他好一会儿,见他都没有理我的意思,加之一夜下来着实疲惫,窝在君回给我铺的软软的临时铺里,也沉沉睡去。
可是待我一觉醒来,君回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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