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叶声簌簌,偶有夜鸦扑腾翅膀,发出一两声嘶哑的鸣声。君回孤身一人走着,他没有背包,只有归暮被他握在手里,紧紧的,手背上暴起青筋。
他原只是心烦意乱,睡不着觉,想着起来走走,散散心也好。谁知走着走着,抬起头来,竟发觉自己迷路了。
他怎么可能迷路?这是他自幼厮混过的山林,一草一木哪怕不算熟悉,也绝不陌生。何况方才他才在这里走过好几个来回,怎么可能迷路呢?可他真的迷失了方向。君回抬头四下望望,每处他都眼熟,可就是不知怎么走。这让他想起来上次在这片林子里迷路的时候,那还是三年前的事。那时他才十五岁。
十五岁的他不同于妹妹,已经有了“责任”的意识,已经开始有意地为外婆分担压力,守护妹妹的天真。外婆待他也不同于妹妹,对他总是严厉些,君回心里知道,外婆是望他好的。
家中只有老幼三人,独他一人是堂堂男儿,他不扛起文氏的担子,又让谁来扛呢?
因为早熟和懂事,他脱了少年人的稚气,渐渐有了和年龄不符的端庄和稳重,不再爱把情绪表露在脸上,不再像幼时总和妹妹玩闹。学业空余,他要么研究符箓语咒,钻研祖上传下来的一些玄妙武技,要么跟着外婆进山去巡视。于是他一早就识得了山中诸多鬼怪妖精,人人见他,都称一句“文公子”。后来熟了,偶尔外婆身体抱恙的时候,也容他独自一人进山去探查。
若不算这次,他只迷过一次路。那是他第一次独自进山,大概是因为过度紧张,还有经验不足吧。
他不知怎么地突然想到这些往事,他已经很久不想起往事了。君回暗自苦笑一下,此时突然发觉身边水雾变得多且浓稠了起来,还不待他心惊,四周突然想起叮铃两声轻响,像铃铛碰撞,泠泠动听。
明明没有在那片榕树林,可琉璃般的月光下,他看清了十米开外那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的玲珑的人形。那妩媚的妖精将树叶折作小船的样子,低头想要将小船放下,可发觉此处皆是陆地。她微微蹙眉,似作思考,可思考没有两秒,便轻轻抬手一晃,凭空在脚下造出一块规模不大但也不小的湖泊,湖水的边界堪堪停在君回身前。月光下,水色微蓝。红衣女子将叶作的小船搁在水面上,她赤足立在湖中,抬眼递来一个流连的眼波。
君回将那双眼睛看的清清楚楚,这双极媚极妖的眼睛他此生只见过一人。初见那日其他情景他已然不能全部记清,却独独记清了这双眼睛。
初见那日也如此时。她抬步自湖心款款而来,眼角带笑,媚人如斯。
那年月日,外婆身子有些不适。君回提出替她单独进山巡视,外婆思虑片刻,想左右山中并无什么危险,便同意了。
君回性子早熟,发育也早。容貌虽还略显稚嫩,个子却已经很拔尖,玉山般的身形和称得上俊美的相貌使他在学校里一直都是被各路女孩芳心暗许的对象。可是一则他才到对男女之情略略懂得一点的年纪,二则他从老师那知道早恋是不对的事——君回是个固执得堪称死板的人,既知不对,便绝不去做。外婆深知自己孙儿的个性,抱着锻炼他的想法,同他嘱咐了一堆事情,看着君回一件件点头称是,便容他去了。
入山巡查一次至少得两三日,君回周五晚上进了山,他得赶在周一一早回来,免得误了学校的课程。
就这样,他进了山,沿着记忆中往日外婆领他走过的路,一路向深处去。少年头一次独自一人在深山里游荡,彼时他还没有归暮在手,只装了一兜的符纸,未免有些紧张。虽然紧张,面上却还维持着一幅冷淡沉稳的样子,偶尔遇到一些往日见过的小妖,小妖远远地看到清晖明月般的人儿一步步走过来,心中纷纷赞叹一声,走至近前,拱手道一句:“文公子来啦。”
于是君回一路都在这种此起彼伏的“文公子”中走过。待夜深极,终于不需再点头回礼的时候,君回四下望了望:这是哪?
原来因着不断地有小妖同他打招呼,他不由自主地往小妖们所在的地方去,却早已偏离了他本来该走的、外婆领他走的正确的路线。越往人迹罕至的深山,妖精鬼怪就越多,他头一次独自进山没有经验,立马就被带歪了。
少年心性再端庄沉稳,此刻也不由得有点慌。他想找只小妖问问路,可又漫无目的地走了好几百米,莫说妖精,连原本应该无处不在的精灵都未见一位。他敏锐地觉察出了异样,却又无法,只能走着四处看看,七拐八拐地,不知怎么,来到了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湖边。
这湖甚大,但大不过那湖中心一块几乎将湖一隔两半的巨大的石板。那块石板打眼一瞧表面极为平滑,像是巨大的刀斧劈出的横截面,往面前一立,两边都看不到尽头。本来宽阔的湖面在这石板面前显得就很小了。环湖的树木无论树种,皆是五六人合抱不住的巨大树木,高耸入云,看不太见树冠。连这里三五成堆的石块都有一人高,君回进到这里,像误闯了巨人国的小矮人。
君回隐隐觉得这地方有些诡异了。秦岭山中与别处不同,是最适合各路鬼怪妖精生存的地方。一般动植物长到百年,基本都能修出灵魄来;石块等死物成精成怪的可能性也比别处大许多,精灵什么的更是随处而生。可此处,不说别的,单说那些巨大无比的树木,没个千八百年断长不出这样壮硕的身形,可他细细观察了一番,竟没有一个化形的。
此处,石头是石头,树是树,活物就他一个,还是误闯进来的。
君回小心翼翼地沿着湖边摸索着行走。他长胳膊长腿,自幼习武身子灵活,爬上爬下原本也不太费事。他在湖边的石头上纵跃几次,忽然听见石块下的水面和湖边的草叶一阵窸窸窣窣,君回心里一惊,急忙先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探头去看石块下的情况。
这一看不得了。先是一截藕一般的白生生的手臂,再多探点头出去,是女子浸在水中的,半截□□雪白的后背。
有!人!在!洗!澡!
君回脑子里“轰”地一声,脸颊上几乎是肉眼可见的速度浮上红云。他红着脸立马背过身去,脑子里过了两遍非礼勿视,嘴上喃喃了两句“对不起”。
石块下窸窣声略略大了些,片刻,女子轻轻笑了一声,柔声道:“你是谁?为何偷窥本座沐浴?”
声音酥骨,若是别的男子,只怕立时便把控不住。可君回心思纯净,未知人事,只觉得这女声不同于以往听过的女孩的声音,甚是好听。此刻他面红耳赤,听人诘问,背着身子解释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看到,对,对不起,我……”
那女子又笑了,隐隐听见涟漪微动的水声和轻轻的铃铛响。女子笑道:“本座还不曾怪你,你却局促成这般作甚?倒有趣。你且转过身子来。”
君回没动,女子又笑着补充一句:“本座已经穿好衣服了,无妨,你先转过来罢。”
君回这才犹豫片刻,缓缓转回了身子。因着方才的事,脸上还是通红一片。他皮肤本就白,因此红的更加明显。转过了身子他才抬眼看了过去,正正撞上了女子一双媚长的眸子。
他觉得这双眼睛有点像君凝。君凝也是微挑的长眼,但这女子的眼睛更加的锋锐细挑,眼角眉梢带的全是妩媚风情。再仔细看去,女子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红衣却未被打湿,夜风里还摇曳着衣角。她说将衣服穿好了,实际也就随意裹在身上,更显出了玲珑轮廓。她赤足站在湖面上,脚踝上挂着精巧的金铃。女子仰着头看向石块上的君回,勾起唇角。
此时此刻在此处,君回知她绝非人族。可打量半晌,也未看出她的原身,甚至连她现下的形貌,也觉得飘忽不定,有些似是而非的感觉。可他刚刚唐突了人家,也不好立时质问人家身份,只好嗫嚅着又说了一句对不起,脸上红云未消。
女子看清他红透的面颊,似是觉得新奇有趣,歪了歪头打量他。片刻问他:“现下你可以说了么?你是谁?如何进到此处的?”
君回定了定神,稍微恢复了一点稳重端庄的样子,拱手行了个礼,回到道:“文氏君回,替祖巡山,误入此处唐突姑娘,还请姑娘宽宥。”
那女子身子轻轻一晃,君回看不太清她动作,她已经一闪,便上到君回所在的石块了。她并未理睬君回,自顾自在石边坐下,两条玉般的小腿垂在半空,晃啊晃的,金铃叮铃铃地发出好听的响声。她坐定后才微微侧头看着君回,笑说:“小小年纪,装得倒老成。文家的么?”
君回低低“嗯”了一声,问出心中疑问:“夜深,姑娘为何在此处?”他本想说为何在此处沐浴,可是太过尴尬,他光脑子里回想到,就觉得脸更烧了些,急忙把后头俩字掐去不提。
女子不再看他,扬扬下巴,瞧着远处那块巨大的石板:“不在此处还要去何处?本座住在那石头里。”
君回有些惊异:“你是魉?”魉是山川木石之鬼。
女子有些不悦:“莫把本座和那些低等的东西相提并论,本座瞧你顺眼不与你争论,若再冒犯,必杀了你。”
她虽这么说,可君回心中竟并不怎么害怕。他垂头看着那女子,心下已不再像方才那般慌乱。暗夜无光,可她睫下竟亮晶晶,像万家灯火又像璀璨星辰。他终于想通为什么此女形貌飘忽不定似是而非,想来眼前的不过是她的化身,真身不知还在何处。化身素来实力低微,说要杀他恐怕只是在吓唬他罢了。想通这一关节,君回也定下神,身子也微微放松了。
安下了心,他才仔细看向女子。女子侧面对着他,鼻梁挺俏下颌精巧,眼睫如蝴蝶的双翼,是他从未见过的绝色。女子发觉他在瞧她,眼睫动了动,偏头看向君回,轻轻挑了挑眉梢。随着她回头的动作,她左肩的衣裳滑落下来,露出雪白的肩头。君回猛一下瞧见,刚恢复正常的脸又刷地红了。
“你刚才说,你迷路了?”女子见君回如此反应,笑出声来,随手把衣裳拉好。见君回点头,她慵懒道,“那便陪本座玩一会儿,千年了头一次见到活人,可无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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