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出这个要求,君回不禁一愣,一时间也没及时反应。女子轻盈地一跃而起,君回方才回神,忙后退两步,拒绝道:“君回尚有祖命在身,请恕不能奉陪。还请姑娘指路,告知我该如何才能离开这里吧。”
那女子一双妙目定在君回脸上片刻,未语先笑:“有趣,你倒是头一个拒绝本座的呢。”她轻轻抚顺自己的长发,长发微润,已经半干了,君回才注意到她的头发极长,像是黑瀑,逶迤泄地。她涂了红色蔻丹的指尖虚搭在胸前,显得乌发更黑肌肤愈白,眼中流光溢彩:“你若要本座帮你,该如何报答本座?”
君回一愣,有些结巴道:“报、报答?”
“本座帮你,你回报本座,不是应当的么?”她黄莺儿般语带笑意,赤足在石上一蹬,身子向后飘飞出去,落在了湖中另外一块更加巨大的石块上,行云流水般原地转了个圈儿,在飘飞的红袖中和衣坐下,双腿交叠,神态隐隐有了些高高在上的威仪:“你不是文家的么?来试试能否打开这块破石头,若打得开,本座便送你回去,如何?”
君回一则被她身姿惊艳到几分,一则对她所说之话有些莫名其妙:“什么?哪块石头?”
女子用下巴指指湖心那块巨大无比的石板:“喏,断龙石啊。”顿了顿,又道,“本座住在断龙石里,真身困在此处两千年了。”
听到断龙石仨字,君回一个激灵,游离的魂儿全归位了。他不可思议地望向那块巨大的石板,有点不可思议道:“这,这就是断龙石?”
女子听他疑惑语气,也有些迷惑:“你不是文家的么?怎么,断龙石都不认得?”
君回摇摇头:“我知此石,但尚未见过。我还有三年才能解灵,外婆说明年再领我去见龙陵也不迟……这,这里难道就是龙陵吗。”他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到底还是少年,情绪掩饰得再好,也未免露出些马脚来。
女子偏偏头:“解灵?是什么?”片刻又感叹道,“与世隔绝太久了……啧。”
君回犹豫了一下,还是和盘托出:“我家后辈身上都种有禁制的,要年满十八岁才能由家中长辈为其解除。我年纪还不够,很多事我现在做不到的。”
女子有些遗憾:“什么破禁制。你来,本座看看本座可能解开。”
君回刚想拒绝,女子却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手臂一扬,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条长长的红绸,飞过来缠在君回腰间,手腕微微往回一带,君回便身不由己地被带到了女子身边。他吓了一跳,几乎本能反应地便摸出一张符箓来想要拍过去,女子根本无视了他的动作,一手蝴蝶般灵巧地一翻,轻巧地将那张符夺了过去,指尖突然化出明火,眨眼之间就将那张符纸烧成了灰烬。君回没想到一个化身竟也拥有这样不俗的能力,双手被红绸限制,心里正急,那女子冰凉凉的一只手已经轻轻抚上他的额心,冰凉却柔软的触感让他一怔,女子古艳的眉眼便已近在咫尺了。
她长眉入鬓,眼含星辰,眼尾挑起一个妖冶的弧度。细碎的鬓发被风吹乱,衬得冰肌越发如琢磨的玉石。这样一幅眉眼撞进眼中,君回几乎屏息,素来端着的端庄做派早不知到哪去了。女子却凝神探查他体内禁制的情况,半晌,叹了一句:“好精妙的禁制,若本座真身在此,想来还有些法子。”
她原本的打算落了空,虽然遗憾,却不怎么失落。君回听她说话方才回了神,自觉失态,慌忙手忙脚乱地扯开缠住自己的红绸,有点踉跄地与女子保持了些距离,因羞耻而微生恼意,结结巴巴斥道:“你、你怎可招呼都不打,便,便……”憋了半天,又道:“男、男女授受不亲!”
女子也怔了怔,未几,忍俊不禁般笑出声来,笑过之后存心逗他:“你这小孩真是有趣,行事说话倒像个老头子。”她故意凑近去逗他,眉目间媚色陡生:“本座偏要与你亲,你待怎的?”
君回虽极受女孩子欢迎,但学校里的小女孩,表达喜欢再大胆,也不过是满怀羞涩地轻声道一句“我喜欢你”,哪曾见过这般没皮没脸的行径。然则这般没皮没脸之人,还生着他从未见过的绝世的好相貌,似笑非笑望着他时,竟也说不出什么斥责的话来。一时之间又羞又恼,脸涨得通红。
女子看他反应实在有趣,笑意更盛,不是之前那些或挑逗或做戏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笑,道:“你这小子还蛮可爱的。”看他真的羞得恼了,也适可而止,道:“罢了罢了,那等你解灵过后,再来帮本座可好?”
君回脸烧得很,本不欲理她,听她给了个台阶下,骨子里的礼仪和教养使他还是接了话:“你为何被困在此处?”
女子作思考状——其实也没思考两秒:“这个么……技不如人吧。”
君回疑惑她身份:“你是谁啊。”
女子抬眼瞧他:“本座是谁?你指什么,身份,还是名字?”
君回道:“自然两者都有了。”
红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收起来了,女子还是坐在石块上,双腿交叠曲线妖娆。君回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石块顶端能站的地方委实不大——静静看着她。
“没什么身份,名字也快记不清了。本座无需受轮回之困,一直活着,怪无聊的。”她红衣是夜中唯一的亮色,头发从身前拂开,散在背后,露出前襟彼岸花的纹绣。“本座想想……可能叫做千宵?嗯,本座就叫千宵。”
君回疑惑道:“怎么可能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呢?”
女子……或说千宵,千宵笑着反问:“名字有什么用?”
“名字不过是一个记号,有了没了的有什么干系?千宵这个名字也是本座无聊的时候自己取的,又没什么用,你若不问,早就被忘了。”
君回隐隐觉得她说的不对,但细挑其错处,好像又没什么不对的,张了张嘴没说出什么话来,只得闭嘴。女子也没等他说什么,自顾自伸了个懒腰,慵懒地像餍足的猫,旁若无人道:“你这小子运气好,若放在过去,哪有命在这里絮叨。”她歪头看了看君回,见君回脸上红晕还未完全消散,眼珠一转调戏之意又起,懒洋洋地冲君回勾勾手指:“你过来。”
君回不过去:“可有什么事?”
千宵懒得同他磨蹭,手指再一勾,君回的身子便不受控制一般朝她扑过去,他一时间不能平衡,扑通一声跪坐在地,一抬头,千宵顺势挑着他的下巴,在他的脸颊上印下一个唇印。
君回懵了。千宵“咯咯”地笑出声来。
而这次君回连羞恼的机会都没有。千宵目的达成,懒待同他废话,大袖在君回脸上一挥,君回便只觉得一阵暗香袭来,立时便失去了知觉。他躺倒在千宵身边,千宵歪过头,仔细看了看君回的脸,她不再妩媚地笑了,眼中全是睥睨众生般的傲慢和冷漠。看了一会儿,她嗤道:“又傻又弱的文家小子,真是可惜了这幅皮相。”顿了顿,她似乎有点烦躁,“吃又吃不得,杀又杀不了,烦死本座了。”
她坐在石块上,瞧着断龙石背后的月亮。月光清晖,照得她肌肤如若上等的羊脂白玉。她坐在那里出了好一阵神,约摸一刻钟后,她有些乏了,手往后一摆,就碰到了昏迷在那里的君回。
她复把目光重新投注在这个假装老成但动不动就脸红的少年身上。少年高鼻深目,轮廓虽还未完全摆脱稚气,但不难看出日后会是怎样的蓝颜祸水。可惜太小了,千宵心里想。
若放在当年……当年她未被封印的时候,这孩子此时恐怕早就该重新投胎去了。
可现下,她的真身还封印在龙陵里,只余一丝气息代替本体溜了出来,本身就没有杀人的能力。何况这还是文家的小子,虽不知这代文家家主是谁,但他家惹了太过麻烦。她真身被封,还是不惹事了吧。
半晌她叹口气,对着昏迷的君回说:“算你好运。”
君回是被两位精灵唤醒的。其中的一位他还算熟悉,是君凝的好友,露水精灵阿琈。
他醒来四下打量,发觉自己被扔回了进山时的那条道路。阿琈和另一位小精灵合力抬着个狗尾巴草搔他鼻子,把他弄醒,才问他:“君回你没事吧?怎么躺在这里啦?”
君回有点迷瞪,有点分不清方才的一切究竟是不是一场梦。阿琈见他神色恍惚,关切道:“君回?君回?诶,你脸上是什么?”
他下意识地一摸脸颊,手上便被沾上了鲜红的胭脂,芳香扑鼻。他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昏迷前落在颊边的柔软的触感,和那双藏着万千星辰的媚长眼睛。竟不是梦。
“……千宵……”
他这句话极低,加之嗓音有些哑,阿琈没听清,疑惑道:“你说什么?”
君回摇摇头,强行让自己灵台清明了些,清清嗓子道:“没什么。”他站起来,谢过了两位精灵的帮助,再三保证自己没什么事……阿琈还有事情要忙,见他确实没事,叮嘱了几句,便和自己的同伴离开了。
露水精灵一向昼伏夜出。他仰头看看天色,天空确实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他坐在原地发愣,过了好久,才从包里取了个苹果啃着吃了。待至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时,他捶了捶自个儿的脑袋,提醒了几遍自己还有正事。方才重新出发,按着正确路线进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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