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回到底还是赶在周一的升旗仪式前回到了学校。他把那夜的事瞒了下来,谁也没说,听课时仍旧认真仔细,女孩子来找他说话逗趣时仍旧客气疏离,回到家跟外婆报备时,说话仍旧不紧不慢条理清晰。打眼一瞧,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个端庄持重高冷妥帖的君回。
只有君回自己才知道,那夜之后,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可对人说的变化。无数个夜晚他沉入梦乡时,总能梦见那身火红的裙裳,那双妩丽的眼睛,甚至……那惊鸿一瞥的半截后背和天鹅般修长雪白的脖颈。
少年情窦初开的年华,他不慎被天下最勾人的妖精挑动了心。后来外婆越来越信任君回,巡视之事便常常落在了君回身上。他每回再入山,总是努力回忆那天的路线,想着再与她见一面。可是龙陵所在的位置哪里那么好找,彼时他还不知有引路人涂先生的事,故而再也没能见到那个人,每回都是无功而返。
他孤独地行走在寂寂群山间,隐秘地期待着那个人。他只知她自名千宵——“千宵”,不知为何,久居山中的人为自己取的名字却带着满满的繁华烟火气。像是另一个隐秘的期待。
后来,期待在一次次失落中被慢慢消磨殆尽。他那天坐在一棵合欢树下歇息,浅粉的轻柔花朵落在他肩头,他轻轻的拈起来,搁在面前打量。他想,她到底是妖,是怪,是魔,还是鬼呢?
不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文家人可以去亲近的对象。刻在骨血中的规矩和寻而不得的失落使他终于下定决心。算了吧,他想,指尖一颤,那朵合欢花没被拿住,颤颤悠悠地飘落到地上。
算了。这世界上所有未果的事情和心意,都可以被这两个字草草终结。
包括十五岁少年的第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情。
那艘叶做的小船晃晃悠悠不紧不慢地漂了过来,最终搁浅在了君回脚下。风一吹,船帆还轻轻一动,竟还让人微生怜意。
君回的视线落在那艘小船上,心绪飘忽。他素来没什么太多表情,不说话也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格外难以亲近。可对面的人从不在乎别人的表情,两人的视线在小船上碰撞,彼此抬头相视,面对君回的冷脸,她还毫不在意地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来。
意味虽不明,但那神态却将妖孽本色一展无余。千宵烟视媚行眉目生春,只瞧着君回,也不开口,足下连一丝涟漪也无。君回方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看着对面的人,一时也无话。两人相对沉默半晌,许久,君回方才开口:“……千宵……”
嗓音低哑,一如初见那夜他的呢喃。对面女子歪歪头,长发随着动作晃荡几下,她道:“你到底是谁?”
千年的女怪早已不记得三年前误入禁区的少年。甚至对于她来说,三年的岁月在她漫无边际的寿命里根本不值一提。君回听她如此反应,知道自己三年来心心念念的初遇在对方那里根本是雁过无痕,心口一窒,不知该如何接话。千宵却偏要问个清楚:“本座问你话呢,谁告诉你本座名字的?”
他抿嘴半晌,道:“是你自己说的。”
小船儿原地转了个圈儿,依然没能摆脱搁浅的命运。
千宵轻蹙眉头:“何时?本座怎么不记得。”
“贵人多忘事吧。”话一出口君回便后悔了,这句话带了满满的怨怼,越听越像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于是他急忙平复了心情,换了语气道:“当年君回山中迷失方向,多谢你指路。”
千宵挑挑眉梢,像是在思索。也不知她到底想没想起来,或者说她根本懒得花时间去想那些猴年马月的事。总之她最后停顿半晌,道:“是么?”
再次相遇的情景和君回原本想象的情景完全不一样。再次相遇时,她乱山中四时规律,捉清俊少年供自己取乐,纵魑鬼四处伤人,桩桩件件,已将他从“陌路”硬生生推到了“对立”。他毫无疑问并不是千宵的对手,此刻心中虽不惧她,但曾经被他珍藏心底的初遇被接二连三的事弄得面目全非,他接不了千宵的话头,强撑着礼仪无声地冲她拱了拱手,转身便打算离开。
那艘小船在水中被泡了太久,本来做的便不太牢固,此刻被风再一吹,猛的便松成原样,可怜兮兮地摊在水里。身后铃铛突然叮铃响起,君回心中正惊,刚待转身,一条熟悉的红绸已经缠在他腰间了。
身后她语音带笑:“本座说过要你别回了,你想去哪里?”
说着红绸便收得更紧,眼看便要将君回拉回去。君回手中归暮出鞘,冰白剑光应声闪过,千宵垂头瞧着被截断的红绸,微微一愣,旋而笑道:“进益很多嘛,小君回。”
君回一时并未听出她语中隐藏的含义,他心中正烦闷,回身一道横斩,剑气波及了十几米。出招虽然来势汹汹,可千宵只轻轻一跃,便轻松躲过。见君回不留情面,她也严肃了形容,浑身的妖气一瞬间全都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高位者与生俱来的威严。她讽道:“本座要留,你还敢走?”
铺天盖地的红。无数的红绸从她身后弹射出来,像孔雀绽开绚烂的尾羽。她控制那些红绸只需指尖微动,姿态优美得像是与人对弈。君回一手执剑,一手执鞘,处在红绸的包围圈里,竟还过了十余招。可他毕竟敌不过修为深厚的陵中女怪,格挡时被一条绸子震了手腕,归暮没能拿住,立时便被夺了剑,叫红绸缠了个严严实实。
君回挣了挣,没能挣动,绸子再一收紧,他左手的剑鞘也脱落了,真正是手无寸铁。饶是君回好修养,烦闷和憋屈之下,骂出了他人生中难得的脏字:“操。”
千宵轻盈一跃,赤足挑起些水花,一同落在她的红绸上。她顺着红绸,足尖轻点,眨眼便来到了君回面前。那张与记忆里毫无二致的面孔再次在眼前放大,君回抿紧了嘴,瞳孔微缩,千宵的手指却再次触及君回心口,片刻后,笑说:“人类真奇怪,你不是心悦本座么?”
君回被她一语道中心思,心中正惊,她又道:“有什么奇怪的?这世间所有的恶意、欲望、黑暗的诉求,有什么是本座不知道的?”她轻轻地戳了戳君回心口,“既然心悦本座,干嘛还要动手?”
君回憋了半天,声如蚊咛:“你会读心术?”
千宵“嗯”了一声:“你这样理解也没错。咦?”她指尖再度贴近君回的心口,指尖冰凉凉的,隔着单薄的衬衫将温度传递进君回心中,“你心思倒是少有的干净,可惜,本座就是这世间最大的恶念了,你将本座装在心里,可不是一颗黑心么?咯咯……”千宵低声笑起来。
她蝶翼般的睫就在君回眼前,红樱般的唇吐出的却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恶语。君回挣不开束缚,干脆懒得挣,只无言垂眸看她,眼中情绪复杂。千宵此时已经随着落下的红绸一起重新立在水面上了,她个子其实相当高挑,和君回站在一起,也只略低了半个头。她边笑边抬起头来,猝不及防和君回对视。暗淡的夜光下,君回的眼瞳反倒流光溢彩,倒叫千宵愣了一愣。不过这个愣神也转瞬即逝,她微微眯眼,眼波重又勾起妩丽来。
她一手忽然扣住君回脖颈,轻轻向下压了压,同时微微抬头,将唇触上君回的嘴角。一切发生的太快,君回没来得及反应便被她亲个正着,脑子里“轰”地一声,便炸了。
樱花瓣儿似的柔软。片刻后,唇瓣轻轻挪了挪,重新找准了位置,开始轻轻地噬咬他的下唇。她连嘴唇都是冰凉凉的,辛夷花的清新气息流进唇齿间,几乎冻结了君回所有思考的能力——这是他的初吻。
他圆睁着眼睛,瞧着千宵。距离太近了,近得她的脸庞都有重影。千宵已经不压着他的脖子了,转而以一种亲昵的姿态拥吻着他。君回的双手被红绸缠着,但这么近的距离他想要推开她还是可以做到的,但他两手愣愣地叉着,一点别的动作都没有。
千宵轻轻地舔舐了下他的唇,微微抬起眼睛,见他脸颊通红神情呆滞,调笑道:“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君回直愣愣地瞧着她,似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半眯着眼露出个笑容,声音渐渐低哑,配合着神情,有些令人意乱的诱人。她抚着君回的耳畔,言道:“不若你跟我回去罢?跟我回去……咯咯……”呵气如兰,“你不是心悦本座的么?”
“你不是遍寻本座不得么?如今本座就在你眼前……你跟本座回去,我们朝夕相伴,比翼偕老……你看如何?”
她围着君回,雪样的双臂环着君回的脖颈,红唇贴在他耳边,这应是天下无人能够挡住的诱惑。君回因被她环着脖颈,头一直微微垂着,静默半晌,牵了牵唇角道:“你同他们也是这样讲的?”
千宵一愣:“嗯?”
君回瞧着她的脸:“之前,你同张家老幺,还有其他几个人,也是这么说的,是吗?”他顿了顿,“你也是这样对着他们做这些失礼的举动,然后诱骗他们进山,最后杀了他们,是吗?”
千宵脸上流露出些嘲讽的神色来,她松开君回,稍稍抽离些距离,偏了偏脑袋,道:“是。”她爽快承认,“你想知道吗?那几个小子随意便往本座的地盘闯,有几个长得倒蛮顺我意的,本座便问他可愿留下陪我。文君回,本座可从来不干强买强卖的买卖,他们……可都是自愿的。”
“自愿?”满是不屑。
“是呢。二十出头的小男孩真是胆大。胆大便罢了,心也大。年轻真是好啊……不过呢,最后几个都渐渐不那么顶事了,本座也腻味了,他们便死了。你猜猜,他们是怎么死的?”
君回神色冷漠:“你不是将他们喂了魑鬼么?”
千宵笑出声:“你啊,当真古板得紧,甚没劲了。本座将他们投进魑鬼众中,还是活的。你可晓得魑鬼最爱活人的血肉么?肉一片一片被撕扯下来的时候,他们叫的可比在本座榻上的时候好听多了。啧,你是没见着,可有趣了。”她整整鬓发,轻松悠闲,“还有几个本座格外喜欢的,是被本座生生吸干了精气。这样他们哪怕死了也能效忠本座,也算是有些用处。不过干尸啊,魑鬼就不太爱吃了,处理死尸实在伤头脑,而且他们干瘪的样子,实在恶心。”她娉娉婷婷,重新凑近他:“本座最是看重皮囊。你的皮囊,本座便很喜欢。”
君回冷道:“既然如此,只怕我最后的下场,也是被你吸干精气吧。”
千宵轻轻抬起君回的下颌,媚眼如丝:“何必提这些呢?你们人类的人生那么短,何不多想想眼前的欢愉呢?”
“你这不就是劝我去死么?”
“那倒不至于。说这些做什么?本座留你,你还有走的可能么?”
君回笑笑,笑意未达眼底,只停留在皮肉上:“你方才还说,你从不强买强卖的。”
“是呀。”女怪凑得更近,语气重又妩媚起来:“所以呀,你要乖乖的,这样本座不就不用强买强卖了么?”她指尖下滑,经过喉结,停留在君回的锁骨处,“说到底,你不也喜欢本座?不如大家一起演一场戏,你和本座都如愿以偿,不是很好吗?”
缚在君回身上的红绸失去主人的控制,一圈圈松散下来,千宵浅笑着看他。良久的沉默,君回眼神微微动了动,忽然抬手抓住胸前她的手腕,道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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