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29章 失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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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本因心中有事,躺下许久都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略昏沉了些,模模糊糊地,仿佛自己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那地方甚黑,甚狭窄,让人压抑的很,我四下寻出处未果,心头尤其烦闷不安,隐隐约约的,忽见远处有一点金光,正想循着光过去,脚下忽然踩了个空,便猛地睁开眼。原来是我睡梦之中翻了个身,头从背包上滑了下来,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我坐起身来,揉揉脑袋,喊了一句:“哥?”

    无人回我。我伸长脖子向棚外瞧瞧,并未发现人。我将衣服抱在怀里,走出棚去:“哥?小黑?”

    四下空寂,百里无灯,夜风甚冷,只有我孤零零地站着,伴着草叶偶然的唰唰声,连涂先生也不知所踪。我有些怕,稍稍又提了音量,唤道:“哥?”

    “你怎么醒了?”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我猛一回头,见小黑蹲在木棚的顶儿上,像是刚从哪儿跳下来的。他头发有点乱,瞧着我走出棚来,略略有些惊奇。他从顶上跳下来,落在我面前,见到我冻得有些青紫的手,皱了皱眉,伸手将我怀中的衣服拿去为我披在身上,边披边问:“不再睡会儿?你哥呢?”

    我原本见他回来,紧绷的心略略松了松,又听他询问君回下落,突然紧张起来:“你没见着他吗?我醒来,一个人都没有,连涂先生也不在……”

    “是我叫茕茕先回去的,他体质有异,不可停留在此处太久。不过你哥不是守着你呢么?我瞧他守着你,才暂时离开了一会儿的。”

    我尽力压抑心中的焦躁:“我醒来他不在这,还能去哪?”忽然想起睡前君回异样的神态,思及那女怪之前的勾引,紧张道:“莫不是,莫不是被那女怪掳走了吧?”

    小黑也愣了愣:“不会吧……”顿了顿,又改口说,“也有可能。我昔年与她打过交道,那女怪刚愎自用,心思捉摸不定,她若说留下谁,只怕不肯轻易放人离开的。”

    我急了:“那怎么办?不行,不行,”我原地徘徊两圈,“我哥向来吃软不吃硬,何况之前,之前被她掳走的人哪有什么好下场?不成不成,我得去找我哥。”

    我说着便绕过小黑想走,身后小黑一把拉住我:“你急什么,你上哪儿找?”

    这人手劲儿大得离谱,我挣脱不得,道:“她的老巢不就在这一片儿么?如果不找,怎么找得到?”见他还没有撒手的意思,我微怒:“松开!”

    小黑挑眉,依我所言不声不响地松开了手,我一时没防备,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瞧着我:“成,就算你说得对。找着了,然后呢?凭你?凭我?送死也没组队送的啊。你这白痴。”

    “可我总不能扔下我哥不管!你不同我一起没关系,我自己一个人,死也不能抛下我哥一个人走……”说话间脑海里已经想到了无数种悲惨的下场,焦虑和担心使我鼻头一酸,说话间隐隐带上些哭腔:“我知道我没有用,我什么都不会,你们心里也都拿我当废物看吧?从小到大,一直都是我哥保护我,迁就我,我遇到危险他替我化解,我犯了错他替我背锅,连我考砸了的卷子,不敢拿给外婆看,还是他给我签的字……玄遇,我再窝囊再懦弱再没用,我也不能看着他去死,而什么都不做!”

    这两日我的情绪原本也处在失控的边缘了。被魑鬼围堵,遭女怪袭击,身上还负着伤,又眼瞅着我最依赖的哥哥失去消息。打架的时候,唯有我还需要别人保护,我心里清楚,说难听点儿,我就是个拖后腿的。

    此时君回失踪,我一不知何处寻他,二无实力傍身,实在是无用之极。玄遇那一句“白痴”骂得我终于直面我的懦弱和无用,情绪一时失控,哽咽出声。玄遇站在原处,居高临下瞧着我,一时静默。片刻后,他走到我身边,蹲下身,神情有些无措,手抬抬又放放,最后僵硬地搁在我肩头,轻轻摇了摇,道:“你别哭了。”

    我倔道:“谁哭了。”话音刚落,才觉得有冰凉的液体顺着脸蛋落进衣领里,抬手一抹,满脸是泪。我急忙拿袖子擦拭。玄遇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替我拍拍灰尘,突然笑了笑:“你原来啊也是这样,瞧着是温言细语的,实际上性子急得很,特容易上火。但是跟陌生人啊从来都不表达真实情绪的。你看看,现在你还是这样。”

    我刚哭过,说话带着鼻音:“你说文卿吗。”

    他说:“不,我说你。”顿了顿,“可你第一次见我啊,就敢上手打我,我还挺高兴的。说明哪怕再过一世,我也不是你的陌生人。”

    我横他:“放屁,那是因为你犯贱。你们都说文卿是我的前世,我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我不是她,我是文君凝。”我顿了顿,“玄遇,你接近我是因为文卿,可我亲近你却绝不是因为她。你这人平时臭屁了点,但做朋友还是蛮讲义气。我拿你做朋友,也不愿你因着什么虚无缥缈的前世陪我以身涉险……我要去救我哥。你说你打不过那女怪,我更打不过,你就不要同我一起了吧。我这一次去,只怕凶多吉少,我只拜托你,替我们兄妹照看一下我外婆,她年事已高,我……”

    话没说完,就被玄遇粗暴地打断:“停停停,我怎么听着跟交代后事似的呢?你少在这放屁了,你家要是绝了后,我看那些妖魔鬼怪都能翻天。啊,包括我,我也翻天。”

    我嘟囔了一句“好像你现在翻天少了似的”,也不晓得他听没听见。总之他很少有的没有揪住这句话跟我打嘴仗,而是拉起我的手,另一手微微一动,搁在棚里的背包便落进他手里。他将包往肩上一搭,拽着我就走,我问道:“去哪?”

    他说:“跟着走就行了,哪那么多废话。我又不会把你吃了。”

    紧接着又放软了语气,道:“要救你那面瘫哥,可不能就这样去了。听话,我带你去个地方,或许有办法。”

    文君回睁开眼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沁人肺腑的芬香。他费力地集中注意力,细细辨别,像是辛夷花的味道。

    他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巨大的乔木,巨大的石块,望远一些,是湛蓝的湖泊,和湖中心那块如刀劈斧砍的石板。

    这地界好生熟悉。头有些痛,君回皱起眉头,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自己怎么会在此醒来的呢……记忆里闪过团扇般的眼睫,殷红的唇瓣,以及耳畔喃喃的低语:“你跟本座回去,我们朝夕相伴,比翼偕老……你看如何?”

    是了,他鬼迷心窍,道了句好。

    他从地上爬起来,才发觉原来不是地面,而是巨大的石块。他隐隐想起这里是何处了,面色未改,说实话,心中也并不觉得恐惧。归暮不在身上,他手无寸铁,只是那毕竟是认他为主的神兵,也不能说丢就丢了。他举步向前,四下走走看看,这地界忒熟悉了,君回心头一动,便听得脚下传来戏水之声。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全身僵硬,挪不动步子。他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非礼勿视的事情发生,他该转身回去的,可身子头一次违抗了大脑的意志,他没有转身,而石头下边那人缓缓从他的视野盲区走出,他先看见了那人的后脑,紧接着是修长的颈,雪白的肩,然后是逶迤水中的如瀑黑发。

    水中,那人微微侧脸,水珠随着她的动作从脸上滑下来,落进看不见的锁骨里。君回瞧着那个背影,面上神色未变,耳尖却已经烧得通红了。

    她见君回毫无反应,也不急恼,勾着唇角微微一笑,既不转身,也不穿衣,就站在水中,调笑道:“小子,缘何偷窥本座沐浴?”尾声略哑,极是勾人。

    君回顿了半晌,冷声道:“惺惺作态。真是失礼。”

    女子笑道:“失礼?你说谁?”她撩起水花,洒在自己肩头,眼睛瞟着别处,语气甚是轻松随意:“这位公子,现在本座身无寸缕,你偷窥本座沐浴,难道还是本座失礼吗?不是说……非礼勿视?”她轻声笑起来,“公子眼珠子都没转一下呢,公子,这难道就是守礼吗?”

    君回被她这样说,方才仓促低下头,想了想又转过身去,语气不善:“我已转过身了,你还不穿上衣服!”

    身后女子声如莺啼,接着传来衣物摩擦之声。只是听这声音,君回脑海中已幻想出她穿衣时的形貌,想那红色正衬得她肌肤莹润……他不敢再想了,轻轻摇摇头,伸手捏捏眉心,想把那些不堪言说的旖旎统统甩出脑海。手还没放下,一双手便从身后环上他的腰。

    君回有些羞恼,放重了语气斥道:“够了,你有意思吗?松手!”

    千宵的气息吐在他的脖子后面,略有些发痒。千宵闻言笑了:“公子嫌本座无趣?本座这儿有些有趣的,你可要试试吗?”

    君回怒道:“你……闭嘴!”

    似是觉得君回的样子太过有趣,千宵朗声笑了。她在君回颈后仿若无意般落下一个吻,随即松开手,自顾自绕到君回面前,眯眼打量他一番,道:“脾气见大,不过么,还是那么有趣。”她将外袍拉紧了些,在石头边缘坐下,道:“坐下,聊聊。”

    君回不坐:“聊?有什么好聊的。”

    千宵也不计较,他爱站着就站着,于是自己拧了拧半干的长发,瞧着断龙石,道:“聊聊外面。本座被封两千年,这世界如今是怎样的?”她不再做出媚态,也没了高高在上的傲气,仿佛忽然卸去一身盔甲,露出了狰狞盔甲之后素白柔弱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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