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30章 文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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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莹圆的晨露从草叶上滴落下来,“吧嗒”一声没进水里。这原是极微不足道的声音,却吸引了千宵的注意。她颇感新奇地瞧着那处涟漪许久,神情竟像无知的幼童看着新玩具。君回站在她身后,一时无言静默。

    千宵打破沉默:“你不愿同我讲吗?”

    君回冷淡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又是一段长长的沉默。千宵略略向后仰了身子,以肘支地,让自己舒服些。她侧头来盯着君回的脸,突然略扬眉峰,嗤笑一声:“仔细一瞧,你与你妹妹倒是有几分神似。”

    君回忽然听她这样说,下意识地想要看看自己的脸。可此处并没有镜子之类的物什,于是他只是抬了抬眼,道:“是么。很少有人这么说。”

    千宵懒散道:“其实并不很像。只是现下看到你,便想起你那好妹妹,想到两千年前她的所作所为……呵。”她身子后仰,湿发垂了下来,一半在红衣上,一半落在地上,像一条蛰伏的黑蛇。

    君回驳她:“文卿做过的事,与君凝有何干系。转世投胎之事如此玄妙,你怎敢这样确信?”

    千宵妙目一横:“你又知道些什么。”

    君回:“是你先为祸人间,动摇太平,文卿身为文氏族人,保国安民是天然之责,你若安安稳稳居于陵内,何至于她来封你?你何须如此恨她?”

    他话音刚落,只觉眼前一虚,双眼再聚焦的时候,千宵已经一手卡住了他的咽喉,面容无情冷漠:“你没体会过那种滋味就不要在这里大言不惭!你不知道,本座恨不得剔其骨,啖其肉,杀之千百次以平吾愤!”她看着娇柔纤细的模样,力量竟大得很,君回双手掰着她的手腕,脸已经憋得通红。千宵淡漠地瞟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将他甩开。君回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咳嗽数声方歇。千宵站直身子,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头发,把发尾一圈圈绕在食指上,冷笑道:“好在最后她果然没落下好下场,真是顺心。”

    君回捂着脖子,问:“她最后,如何?”

    千宵微微抬头瞧着远方,君回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到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最后?活该她□□无存,七魄俱散,三魂只留半缕命魂。”又笑道:“她倒是好运,半缕残魂也能转世投胎,不然,你哪来的妹妹。”

    君回嗓子略沙哑,他道:“那是你和文卿之间的纠葛,君凝她……”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千宵突然转身,走到君回面前蹲下身来,露出了挑逗的笑意:“你不说本座都快忘了,文公子,不若你好好陪陪本座,本座若一开心,兴许就不要你那宝贝妹妹的命呢?”

    君回深深地看着她。

    小黑领着我兜兜转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已蒙蒙亮了。

    那是一间山中木屋。我推开门的时候,灰尘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了好几声。老木门年久失修,吱吱呀呀的,清晨发出这种声音着实十分刺耳。

    这房子也不知多久没人居住。我挥了挥胳膊,想驱逐开身边的污浊空气,问小黑道:“这是哪里?”

    小黑没答,先径自走到窗边,将老式的木窗推开,以支架撑好,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惯了的。待屋内通了风,没再那么难闻之后,他才有余力回答我方才的问题:“这里曾是文卿的居所。”

    就是这里?我心下略诧异,方才四下仔细打量这间屋子。这屋子虽不太大但也不狭窄,也没什么多余的陈设,虽然因为经年的荒置积了厚厚的灰,但摆放整齐有序,可见主人也是个善于归置的。小黑抬头四处望了一圈,闭眼低头默念了几句,手中伽印一捏,满屋子的尘灰都像雾气一般,慢慢消散,露出了这房子本来的面貌。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我确实对这里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屋内陈设极古,座具皆低矮,髹漆食案和云纹书案搁在一旁,四足平台床后的彩绘漆屏黑底红绘,只是因为年代日久,漆色已经陈旧且剥蚀。我小转了一圈儿,边转边道:“我从前竟然从不知这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小黑道:“莫说你不知,若不是咱们先找到了龙陵,我也找不到这里来。”

    我点点头,又问:“咱们来这里做什么?”

    小黑已经开始抓紧时间翻箱倒柜了:“文卿曾经封印过那女怪,我想她这里应当是有对咱们有用的东西。”

    我认为他说得有理,于是也急忙动手。那边小黑嘟嘟囔囔的:“当年我若是敢这样翻她的屋子,只怕是要被吊起来打……”

    我则专心致志去翻找。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竹简。我担心它们年久脆弱,先拿手指去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身后小黑突然出声:“没事你拿吧,不会碎的。”

    我被吓一跳:“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他冲我翻了个白眼,然后解释:“这些都是当年文卿的亲笔。她那时候……我还记得是西汉末,那时候虽然已经有了灞桥纸,不过文家始终觉得那轻飘飘的不牢靠,记载什么事情的时候还是用特制的墨水写于竹简上,那简也是特制的,牢靠得很。”

    我听他所言,便伸手拿了一卷。打开一瞧,先发出了一声赞叹:那一手小篆写的极是婉约雅致,几乎称得上是赏心悦目。小黑耸肩瞟了我一眼:“你认得到吗?”

    我:“我上学期专业选修课学的是出土文献导读,96分。”

    他说:“那一个班六十人你还排36名?”

    我:“关你屁事!”

    虽然读的有些费劲,但我好歹也能认个囫囵。可是看了一会儿,我便皱起眉头:“这都什么呀。”

    小黑凑过来:“看不懂?刚跟我吹?”

    我道:“不是。感觉这怎么像……起居注一样的?全是废话啊。”

    “某年月日,积雨留寒。昨宵大醉,至午方醒。银狐以鱼遗我,未收,改以新柳数只,喜。”

    “某年月日,东风解冻,丽日淑和。晨得兄信,方知大喜。远隔邮途,未遑趋贺,憾哉,憾哉!”

    “某年月日,正朔始颂,三阳启泰。每怀故念,辄深神往。虽幸寓所均平善,然去家七载,实为挂念!午后数妖来拜,邀吾前叙,吾皆拒之。”

    ……

    竹简上记录的恐怕是两千年前她的日常琐碎杂事,信笔写就,字里行间皆是真挚情感。我一时被吸引,只觉透过笔迹,那个女子对酒当歌,末了只留下洒脱至极的背影。

    小黑站在我身边翻看其他的竹简,边看边道:“这是记载符咒的,这是……哦,是记载山中珍奇异物的,这是啥?八门金锁阵……哦,阵法。怎么就是没有跟那女怪有关的呢?”

    我听他说这些,如梦初醒,忙搁下手中记载她日常琐事的竹简,去跟小黑一起翻找对我们有用的东西。她这里的东西又多又杂,加之小篆于我不过是学了个皮毛,辨识也略有困难,因此折腾半天,并未折腾出什么结果。我们从天蒙蒙亮一直折腾到旭日东升,又累又饿。小黑在我的背包里翻找一会儿,翻出一袋子压缩饼干,高高兴兴地拆开包装,根本就没有分给我吃的意思。我白了他一眼,懒得与他争,扭过头去不再看他,继续翻看那堆竹简。

    小黑背后搡搡我,拆开的饼干递到我眼前:“喏。”

    我惊讶:“怎么突然就给我了。”

    小黑嗤道:“反正我不吃饭也成。”

    我想想也是,毫不客气地接受了。

    他一屁股坐到另一边的四足平台床上,眼睛微垂,像是累极了在休息,又像是在思考。我压缩饼干吃了一半,边吃边看他。他感受到我的目光,抬起眼来,居然冲我温和地笑了笑。

    我:“老妖怪,你被夺舍了?”

    玄遇:“……”

    他看着我吃完那袋饼干,拒绝了我想要分享给他的好意,突然喊我:“阿凝。”

    我:“嗯?”

    他迟疑了很久,才说:“你想不想知道……文卿。”

    文卿,据说就是我的前世。很早以前我也意识到,小黑突然来到我身边,只怕也有一段我不知道的前缘。只是那时他否认,我也没有再逼问。外婆说啊,任何事情都经不住一个“等”字。不要急,只要等,我们什么都不须做,自然什么都知道。当时她说,这好听点叫做“无心插柳柳成荫”,难听点,叫做“贼不打三天自招”。

    如今,他肯主动跟我提了。我略略低了低眼,有点紧张,面上却是无波无澜,低低“嗯”了一声。

    他咳了两声,清清嗓子,想要开始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半天先说了一句:“她很好看。”

    这话说出来,我俩都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不少。我摸摸自个儿的脸,走到他身边坐下:“听那女怪的意思,我跟文卿似乎长得很像。你这算不算也在夸我?”

    他看着我的脸:“你们简直一模一样。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比你还小一些。”他做回忆状:“她十岁时,离开家和亲人,孤身入了龙陵,从此再也不曾出现在凡世间。”

    我下意识问:“为什么?”

    他揉了揉我的头:“她命格特殊,且自幼天赋异鼎,被文氏选中守护龙陵。”

    我插嘴:“守护龙陵也不必离家啊,我们现在……”小黑打断我:“你听我说,这些回头再说好么。”

    我闭嘴。他串联了下思路,接着讲:“她十五岁的时候,我遇到她。我当时被狼妖群围攻,被她所救,这是我欠她的,我一直也没找到机会还给她。”

    “十八岁的时候,她家大哥第二个孩子也夭折了。就是幼童无法承受你家至阴之体的问题,你文氏族中无法,消息传到了山里,彼时她已八年不曾见过自己的哥哥。后来,她研制出了一种禁制,亲传于她的兄长。不过在传禁制的时候,兄妹二人还是隔了一堵墙……就是那一堵。”他指指我身后的屋墙。

    “十岁之后,就再没有见过她的亲人。”小黑慢悠悠地说,“喝不喝酒?”他不知从哪里提出的酒缸,变出两只酒盏来。

    我惊道:“你哪来的酒?”

    他笑:“文卿爱酒如痴,她的床下总藏着几坛子好酒。后来她不在了,这屋子空置下来,我每过几年都会来喝掉之前的,再藏几坛子新的进去。这是刚来你家那几日我来藏在她床下的。”他边说边给我俩满上,也不管我喝不喝,自顾自地跟我碰了杯,一饮而尽,又续上一盏。

    “文卿是我此生所见最潇洒果敢的女子。这样的人说她洒脱不羁也行,没心没肺也行,世间万物,从未见她特别在乎什么。但她一直是一个很值得信赖的人。”

    “她十三岁就孤身平了秦岭山中魑鬼之乱;十五岁杀狼酋,灭狼威,狼妖一族五百年不敢犯禁;十九岁万山安宁,皆知其名。二十三岁,那女怪出陵兴风作浪,二十四岁被文卿重新封印。只是封印之后没有多久,二十五岁生辰前夕,她便英年早逝了。”他说着,又猛地灌了一口酒。

    我小心翼翼问:“是因为被那女怪伤着了吗?”

    小黑沉默片刻:“……算吧。”

    “她一生都太过强大,我始终没有机会回报她。我当日来到你身边并不是偶然,对不起阿凝,我并非偶然与你相遇,我一直都在找你。”

    我心中涩苦:“你不是在找我,你是在找文卿。”

    他看着我:“她就是你,你就是她,阿凝,你大可不必分的那么清。我玄遇天性睚眦必报,但也知结草衔环。我知道文氏族规,本来不想要打扰你的生活,可那日载灵舆差点就撞上你……我欠你的命,不管哪一世,都会还你。”他突然一笑:“你也不必替我省着,实话告诉你,我真身乃九尾灵猫,别的啥都不多,就是命长,丢了一条还有一条,富足得很。”

    我无言以对。

    他已喝的双颊飞红,一双微蓝的眸子亮如星辰。他揣度我面上神色,笑了笑,换了话题来讲:“我今日带你来此处,其实还有另一层缘由。”

    我问:“什么?”

    他还欲倒酒,却被我摁住手,笑了笑只得作罢:“你知文卿当年最负盛名的是什么”

    我摇头:“什么?”

    他咧开嘴,手中握着那只三足酒盏,将那酒盏重重搁在了床头一处云气纹的凹槽里。因着用力过大,还听到极沉闷的一声闷响。下一秒,房内突然轰然作响,我吓得一缩,扭头看去,床对面的那扇墙竟然突然凹下去一块方形,露出后面漆黑的暗格,里面挂着一把几乎有一人长的黑色长弓。

    小黑平静道:“升月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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