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32章 戮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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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头虽然天光大亮,但在陵中,依旧是几千万年如一日的黑夜。君回盘膝坐在一处角落里,让体内灵力周天运转,借以打发不分昼夜的时光。

    空寂的空间里,不知何处传来水珠落地的声响,滴答,滴答,缓慢而有规律。待又一个周天运行完毕,君回吐出一口浊气,睁开了眼睛。

    他适应性并不算特别好,但来到这陵中,他竟意外地并未感到排斥。千宵带他进了龙陵深处,算一算时间,大致也两日左右了。他的腕表那日被千宵的红绸勒裂了,只能根据那水滴声的次数,大致推算时间。

    他站起身,信步向一个方向走去。他也不识路,就四处走走看看,两日下来,也大略识得了这千古龙陵的冰山一角。千宵将他丢在一处宽阔的地段,竟还有石雕的桌椅和床榻,虽然做工甚是粗糙,那石榻睡着也又冰又硬,但聊甚于无,他只是很好奇陵中居然也有这样的东西罢了。

    他入陵那日,所过之处便已见累累白骨。千宵见他驻足,瞟了那些尸骨一眼,笑说:“还多亏了他们,否则本座出陵,恐怕还得推个几百年呢。”

    “这是?”

    “谁晓得,”千宵颇不在意,挽了他的胳膊继续走,若不知前因,单看背影,竟像是热恋期的男女,“这伙人那日费尽心思想要到陵中来,也算他们有点本事,阴差阳错的,竟把生门送到本座面前来。本座为了答谢他们,还给他们留了全尸呢。”她笑道。

    君回没有搭话。

    千宵费劲心思,好不容易才从陵中脱身,竟也不急着离开,反而带着君回,日日憩于陵中。她每日总有三五个时辰不知到何处去,不过离开再久也总会回来,回来便缠着君回,极尽撩拨。

    君回想,他寻觅了三年的人,怎么可以是这样的呢?

    她喜怒无常,心情好了,人便妩媚,心情差了,立时便要见血;她作恶多端,杀人如麻,手段暴戾,甚至,甚至用君凝的命,来要挟自己。

    思及此处,君回脚下一顿,神色渐渐冷漠了。此时再四下望望,忽觉前方有着什么东西,正在微微发亮,不时从中溢出一点一点的荧光来,在漆黑的陵中格外显眼。君回略顿了顿,便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到近前,才觉出原来是有一块巨石挡住了视野。君回伸手触碰那块巨石,指尖潮湿黏腻。他缩回手,捻捻手指,循着光绕到石块背后去。入目所见令他大吃一惊,那是一条极细极窄的小路,被不知何处飘来的无数黄绿色荧光照亮,小路的两边生着密密麻麻的,血红的彼岸花。

    他略微犹豫了一下,便踏上这条小路。路面略湿,踩上去一步一个脚印。君回沿着小路慢慢走着,从那些繁盛的花海中穿过,心中隐隐有点不安。约摸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再转过一个弯道时,便瞧见了一片如海一般广阔的青黄的湖泊。

    无数的光点从湖泊中飞出,又从外边飞入,湖面却并不平稳,波浪击打湖边岩石时,发出令君回难以忍受的怪声。那声音一点不像浪花拍击礁石,倒像是千万人的嚎叫。君回下意识揉了揉耳朵,奇怪,方才在外面的时候,这么大的声音居然一点都没听见。

    这地方令他不适,但意外的竟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他皱着眉头四下略瞧了瞧,转身想要离开这里:那浪花的声音着实让人反胃。

    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熟悉的慵懒声音:“来都来了,走这么快,做什么?”

    君回返身望去,才瞧见那女子全身没在水中,只露出了脖颈和头颅,长发绾作松散的髻,闲闲倚在礁石旁边。

    只是脸色苍白,嘴唇无色,唯有眼睛明亮动人。

    君回被那声音吵得不适,皱着眉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千宵见他神色,知他不适应,她从水中伸出手,略向下一压。随着她的动作,那刺耳的声音立即消弭大半,连汹涌的水波都平静了不少。如此这般,君回舒服了不少,眉头也略略舒展了。千宵笑道:“你却哪来的资格这样问话?本座还未问你,你来这里做什么?”

    君回道:“随便逛逛。”

    千宵笑:“随便逛能逛到黄泉来?你可真会认路。”

    君回一愣:“黄泉?”

    “上达碧落,下至黄泉,”千宵道,“怎么,不像?”

    君回自然知道黄泉,但他知道的再多,也是从书上知道,他又没死过,怎知黄泉竟在这里?千宵看穿他心底讶异,道:“是啊,这就是人死后必来的地方。你瞧见这泉水没有?里头全都是死去的、未及投胎的魂灵。”

    她伸手抓住一个正从水中飞出的光点,向君回道:“你瞧这个,大致是要去投胎吧。这个,”她松开那个,又抓住一个正要落入池中的昏暗光点:“这个是个新死鬼,喏,还是个未及成年而夭的短命东西呢。”

    君回这才注意到身边那些光点,他原不知这些都是什么,千宵一讲,他才仔细看了看身边的光点,赫然发现每一个光点里都藏着不同的人脸,叫他立时生了一层冷汗。

    千宵却十分自在:“偶尔呀,也有一些侥幸从这儿逃出去的家伙,他们呢,都变作了孤魂野鬼,日复一日地在世间游荡;还有一些呀,命不太好,比如像这样……”她说着信手抓住一个光点,瞧都没瞧,也不知她水下的手做了什么,君回只听见了极凄厉的一声惨叫,心下一紧,千宵言笑晏晏:“就没啦。”

    君回道:“什么意思。”

    “这还不好理解吗?”她脸色略恢复了一些,“没啦,就是……消失,永无来世。”

    君回上前一步:“你……!”

    她向君回靠近了些:“我?我怎么了?”她做出无辜的神色,“都说了是他命不好呀,命中当有此劫。怎么,身为文家人,你不信命的吗?”

    她上前几步,挺起身子,露出了肩膀和半截胸口。君回正想回避,却忽然瞧见她心口处有着梅花样的黑洞,像是什么贯穿的伤痕。再仔细一瞧,她心口处的水泛着浅浅的红色,不过转瞬即逝,很快就被新的青黄光点覆盖了。

    “你受伤了?”

    千宵略微一愣,低头瞧了瞧自己胸口,略将身子重新沉下去,挡住了君回的视线。她笑道:“是呀,还不是你那妹妹曾经干的好事?本座的力量每日都在流散,呵,真不愧是她啊,出陵到今天这么久了,本座还没找到止住它的办法。”她说完这些,又换上了慵懒的口吻:“你活人之躯,以后少来这些地方。这些生魂对本座来说是绝好的补品,本座在此休养些日子,日后好些了,再与你出去玩。你莫着急呀。”尾句又带上了挑逗的尾音。

    君回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听闻到后面撩拨语气,冷哼一声,不再搭腔。千宵偏头瞧了瞧他,无声地挑挑嘴角,忽然从水中一跃而出,她搁在岸边的红衣随着她动作猛地向她飞去,与她一同在半空中旋转落下,汹涌的波涛被她踩在足下,踝上的金铃微微反光。她走上岸来,走到君回面前:“从前那些人最喜欢本座这样讲话,独你奇怪,本座一这么讲,你便沉下脸来。”她压根没有等君回搭腔,凑近了些,一指点在君回眉心,似是要给他一个爆栗。可她手指触及君回,笑意突然滞了一瞬,眼神略一飘忽。君回本没来得及躲避,见她动作一停,倒露出些疑惑神色。千宵仅仅滞了一瞬,便又反应过来,戳了戳君回脑门,手指下滑,反手牵住君回的手,向出处走去:“无事,走罢。”

    他们转过那个弯,踏上了君回来时走过的那条开满彼岸花的羊肠小道。道路极窄,只容得一人过。君回被千宵拽着,步子略微有些踉跄,他抬起头,瞧见那个背影。红纱薄衣纷飞如翼,她长发绾得松散,碎发轻轻飘着,无数的光点照亮她窈窕轮廓,盛烈的红花是她的背景……前面的人却突然停步回头,君回差点没刹住,险些撞个满怀。

    千宵站在无边的彼岸花中,歪头道:“文君回,你为何心悦本座?”

    她应是知道他不喜欢,所以既未用撩拨语气,也未盛气凌人居高临下,就那样普普通通站在那里,竟意外的有些端庄娴静。只是那张脸哪怕略失血色,也着实明艳媚人,与她此时的娴雅姿态混在一处,着实……着实令人心动。

    但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像极了未尝情爱滋味的稚子,眼神中微微透着茫然。君回同她在一处的时候经常接不上她的话茬,此时更是无言,不知以何相对。千宵无意识地捂了捂胸口,她心口的红衣上有一片极深的水渍:“是见色起意?你心悦的是这副皮囊才对吧?”

    她说及此处,头上的簪子不慎松开,满头青丝流泻。她有些不耐地瞧了落地的簪子一眼,蹙眉道了一句“无用”,随手一指便将那簪子击得粉碎。随后她拢拢长发,随手折了一枝彼岸花,权作发簪重绾长发。血红的花衬在鬓边,衬得她面色更加苍白:“这副皮囊也不是我的,你心悦我,你是人类,我……顶多是像人罢了。你瞧我,可像?”

    又自嘲道:“同你说这些做什么……”

    “不像。”

    君回突然出声,千宵一时没反应过来,待她反应出君回说了什么,神色已略略冷了:“你说什么?”

    “我说,”君回一字一句,“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人心。你何曾有过心?你的心里,不是空空的黑洞么?”

    千宵按了按心口的伤处,那处水渍更深了些:“你说得对啊,怪不得当年长箭穿心而过,我一点都不觉得疼。”她垂眸思索,“不然明日,我去找个人来,挖了他的心换给自己,可行?”

    君回上前一步:“不必了,你有这样的想法,莫说已过去几千万年,即便是再过几千万年,你也不可能成为人的。”顿了顿,“我也不可能……喜欢你。”

    千宵闻言抬眼看他,见少年面色冰寒,反问:“若如此,你为何满心都是本座?”

    君回也看着她的眼睛:“我确实曾想着找到你,三年,从未有一刻停歇。我想找到最初在山中我遇到的女子,而不是现在这个杀戮无数、残忍暴戾的你。你强行出陵,做下那些惨无人道之事的时候,我与你便不再可能了。”

    艳绝众生的女子站在那里,沉声发问:“你说这些,是因为你是文家人,还是因为你所谓的……人心?”

    君回沉默。千宵静静地瞧了他一会儿,突然朗声大笑,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至极的东西。笑了好一会,她才略略止住,向君回道:“文君回,你莫不是在真的对本座用了心?”

    她大笑着转过身,裙角拂过花枝,拨得花丛细细簌簌。她扬扬手,挥开身边那些迷路的光点,笑得肆意:“三年前我不杀你,是因为我身在陵中,无力动手;我送你出山,是因为你文氏身份太过难缠,不欲在我蓄力破封的节骨眼上生变;我亲你,不过是……瞧你扭扭捏捏,觉得有趣罢了。”她笑得更开怀了,“你居然对本座用心?你也敢对本座用心?直到现在你也不敢直面你那颗所谓的心呵!”

    越来越多的光点聚在她身边,她全身都闪闪发光,不像黄泉地下的厉鬼,倒像是女神临世:“什么不可能?我不杀那些人,你便可以与本座在一起了?”她笑,“文君回,你可知本座是什么?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幻想用你那虚假无用的心来约束本座?”

    她一抖大袖,睥睨君回:“本座不过是想从你那里得到本座需要的力量罢了,毕竟你作为文家人,可比之前那些小东西有用得多。选择双修的方式不过是想要……”她压低声音,附在君回耳边:“看着你那正人君子的面具一点一点崩坏……罢了。”

    “好好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本座好歹那样喜欢你的皮囊,你不找死,本座便许诺不杀你,可好?”她旋即又是一阵大笑,戏谑道:“怎么了文公子,都是一起走过黄泉路的人了,何须摆着脸色看?”

    君回心口如窒,半晌,才低低地憋出一句话:“……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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