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33章 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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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明明并未负伤流血,脸色却灰败不堪,略一瞧着,比千宵这个被万箭穿心的家伙还要枯槁些。千宵只当自己已经把话说得明白清楚,并未留意君回神色——她从未在意过别人的神色的。

    她信步走过那条黄泉路,彼岸花开在鬓边,异常妖冶。她走了几步发觉身后那人没跟上来,于是回头揶揄道:“怎么不愿走?想下黄泉玩儿么?”

    君回不答,只是也迈动步子,准备离开。千宵想了想,难得费心多叮嘱一句:“日后没事少往这里来,你身子受不住。”

    君回没有搭腔,依旧默默无言地、毫无反应的,从千宵身边擦肩而过。那路极窄,千宵没留神,险些叫他撞下去。她瞧着那人越来越远的背影,胸中忽然涌上一种不可言喻的奇怪冲动。不过这冲动很快便被压制下去,最后她也只是瞧着那人的身影,不屑地哼笑一声,抬手揉揉心口,沾得满手都是血。

    她瞧着一手的血迹,烦闷地“啧”了一声。瞧瞧那人身影已经消失在道路尽头了,她想了想,决定接着回去疗伤。充斥着怨念和仇恨的死灵之池黄泉对于她而言是绝佳的疗养之地,她返身往黄泉走,走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方才她触碰君回眉心时发现了一些小小的不对劲,只是因为并没来得及仔细探查,故而不太确定。君回的魂魄相较普通人而言实在是单薄了些,这不太正常。

    她思来想去,还是举步往原定的目的地走去。她重新解开衣裳,把自己没进惊急的湖水中,长舒了一口气。片刻后,她想起了什么,抬起右手,单手在虚空中画了一道繁复的符文。

    符文乍成便金光熠熠,千宵操控它落入湖中,甫一入水便激起千层浪,搅得众魂不宁。约摸半刻钟的时间,浪势渐小,未几,毫无预兆便消失不见了。

    千宵皱起眉头:“奇怪……怎么会找不到?”

    人有三魂,死后天魂入天,地魂下地,命魂转世轮回。黄泉上层飘浮的皆是留待转世的命魂,下面则深不见底,储藏着千万年来所有死去之人的地魂。

    要查探一个人的世世轮回,查探地魂是最方便简单的选择。只是方才她着手寻查,竟未能找到君回的地魂……难不成他是个新魂?

    找不到地魂,千宵也无法探知君回来源。她放松身子,把自己泡在水里,漫无目的地想:据说上古神物昆仑镜可以瞧到灵魂的源处……不过她也只是这么一想,随即瘪了瘪嘴:算了,与本座何干。

    她心口一直血流不止,时间长了,她竟然也习惯了。只是元气和灵力的流失在不停地削弱她的力量,这一点令她无法忍受。她低头再次细细检查自己的伤处,那里黑洞洞的,让她想起来两千年前,三支灵力凝聚而成的断魂矢从不同方向同时刺穿她的心口,将她生生钉死在陵中,彼时的她只是愤怒和绝望,一点都不痛。

    那个人呢,身负重伤,三魂只留半缕命魂,竟也转世投了胎。这里自然也寻不到她的地魂了。

    兄妹两个都是残魂,文氏真是一代不如一代。思及此处,千宵冷冷地笑了。

    “找到了。”小黑突然道。

    我搁下手头的竹简,忙奔过去。他手中捧着的那卷竹简十分老旧,也就比刚出土的文物稍微新一点。跟其他竹简不一样的是,这一卷应当没有用文氏特制的墨和简,墨迹已经模糊了,给辨认又增加了许多难度。

    我小心翼翼地从小黑手里接过,念叨着:“妈耶,我好怕它碎了啊 。”

    小黑道:“碎了就碎了,我再给你拼起来。”

    我皱着眉头眯着眼睛,仔细辨认了半天:“这也太难认了吧。”

    小黑也凑过来看:“叫你不好好学习。”他到底是从那个时代过来的,认字比我快了许多:“……凶吉有……道,万……物始生,混沌蕴中,……啥啥未明。这写啥乱七八糟的,尽是废话。”我拍了他一下:“那你怎么知道这卷有用啊。”

    小黑哗啦啦把简扯开,动作粗暴得我都怕那竹简散架:“这儿呢啊,你看,‘势诞灵神,化而为女’。说的是那女怪没错吧?”

    我也认出那些字,喜道:“没错没错,快看。”

    于是我俩捧着那卷竹简开始认真研读。墨迹涣散,许多字已经看不很清,我俩磕磕巴巴大概拼凑了原文。小黑皱着眉头咬文嚼字:“欸,中间缺了一段儿,这里我看不大懂,‘千宵’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扭头看着他,幽幽道:“‘千宵’就是那女怪的名字。”

    小黑:“你怎么知道的?”

    我:“我哥说的……”

    小黑瞠目结舌,半晌才说:“……我那会儿就觉得奇怪了,你哥是早就跟她勾搭上了?”

    我瞪他:“你怎么讲话!”他见我恼火,便改口道:“好好好,你哥是早就被她蛊惑了?那女怪勾引人确实一绝,你哥年纪轻轻……好好好我不说了。”

    我问他:“你不是跟她打过交道么,你怎么连她叫啥都不晓得?”

    小黑摆摆手:“你别提了,我跟她八字犯冲。我是跟着文卿一起见到她的,文卿介绍完我要跟我介绍她,被她拒绝了。人家直说不想认识我,我能咋办?”

    我“哦”了一声:“你这么不受人待见啊?”突然反应出他话中的一点:“等下,你这么说……文卿跟她关系还不错?”

    小黑想了想:“反正开始不太差吧。最开始她安安稳稳待在龙陵里,文卿自然不会找她麻烦咯。”

    我道:“那最后……”

    小黑耸耸肩,去翻其他的竹简:“后来她见识的多了,心也就大了,她本就是恶念的化身,你还指望她一直出淤泥而不染么?”

    我点点头,继续钻研那卷竹简。那一卷无非便是交代了些千宵的来历,都是我已经知道了的部分,瞧其文辞,似乎笔者和千宵的关系的确差不到哪去。我细细翻过,没看见什么特别值得留意的地方,刚叹了口气,身边小黑又递过来一卷:“这一卷记的是她封印那女怪的事情。”

    我接过:“干得漂亮。”

    小黑絮叨道:“那女怪本无形貌,人形也是幻化出来的假象,只有心脏部位是元神所在。杀反正杀不死,只能封。”

    我道:“你怎么知道?”

    他指指我手中竹简:“我刚大致翻过一遍了,这一本比较新一点,好认。”

    我打开那卷竹简,粗粗浏览一遍。内容跟小黑说的并无太大出入。小黑摸摸我的头顶,道:“要记住了,心脏才是她的要害。”我点点头,暗自记下了。那简中所叙明显比前一卷要简明多了,也不知是笔者心态有变,还是体力不支,笔迹也飘浮得多。卷末记了一些阵法的设法,我认真看了一遍,在心里默记着。

    小黑坐在我旁边,也在翻看着那些简。我回头无意中瞟了一眼,见他看的是我最初拿着的那一卷,上头记的应当都是文卿的随笔。我心里黯然——我到底也不能真正把自己和文卿真正当成一个人。

    玄遇他……曾经应该是喜欢文卿的吧。

    我并不傻,我看得懂他偶尔向我投注来的炽热的目光,也能听懂他同我讲那些话时话语里未尽的含义。我察觉到了每当提到文卿时他细微的变化,就像此时,他翻看着两千年前她的笔迹,坐在曾与她对坐的地方一人独饮。他把对她的喜欢统统加注在我身上,可我不记得那些有他的过往,不记得他们说过的话看过的风景,尴尬的像个局外人。

    我本来就是个局外人,误入了他和文卿的情局。

    小黑像是察觉到我的目光,抬头向我看来。我掩饰自己的心思,慌乱地朝他笑了笑。小黑何等精明的人,哪里看不出我这样牵强的笑意,刚想问我话,房门却突然被人敲响了。我和小黑都闻声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敲门人已经出声:“……是我,茕茕,妖尊在吗?”

    小黑和我对视一眼,开口应道:“你进来吧。”

    门开了一条小缝,穿着灰色长衫的涂先生从缝里挤了进来。他一进来就看见满地狼藉,微微吃了一惊。又见我和小黑都望着他,忙先行了个礼:“妖尊。”

    我站起身来迎他:“涂先生。”涂先生依旧不肯受礼,侧身避过,小黑坐在原地没动,幽幽地道:“茕茕,阿凝已经知道了,你可以与她相认了。”

    我:“相认?认什么”

    这句话像是解开了涂先生多年的束缚,他血红的眼睛盯着我,不到片刻,便已酝酿出了晶莹的眼泪,他哽咽道:“姐姐,你回来了。”

    我懵了:“姐姐?什么姐姐?”

    涂先生真身原本是只白兔,生就一幅稚嫩面容,只是之前一直故作老成,显得十分威严。此时他卸下了老成的面具,更像是撒娇的幼弟。他噙着泪,突然跪下:“姐姐,我初化形时曾经遇险,是姐姐救我,多年来一直关切,我绝不会忘了姐姐的大恩。姐姐临走前嘱我为文氏引路,姐姐,我没有辜负你。”

    我惊了,急忙扶他起来:“涂先生你有话好好说,好好说,我们这现在不兴动不动下跪了……”

    他哭的梨花带雨,甚是惹人生怜:“姐姐,姐姐已经不记得茕茕了吗?”

    小黑在后面悠哉道:“唉,他们兔子就是好哭……”我瞪了他一眼,又回头好言安慰:“你,你先莫哭,说实话,我连我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涂先生哭得更惨了。

    小黑不耐烦听他呜呜呜,站起身走过来,问:“我不是叫你回去了吗?你又跑回来做什么?”

    我看得出涂先生很怕小黑,小黑一过来,他连哭声都歇了。听闻问话,才擦擦泪水,道:“哦哦,是这个,我捡到了这个,特意给姐姐送来。”

    他伸出手,指尖一晃,随着一缕青烟飘散,一把长剑出现在他的手心。我定睛一瞧,那竟然是君回的归暮剑。

    归暮为什么会在涂先生手里?我心下一急,转头看向小黑:“我哥他不会……”

    小黑安抚地扶住我的肩膀:“应是被掳走的时候掉落的,你别急,别急。”

    涂先生讶异道:“文公子被掳走了?”

    我大致把前因后果跟他讲了一遍,涂先生蹙起眉头,垂下眼眸,半晌道:“姐姐,或许我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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