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先生此话一出,我和小黑都向他投去目光。他略微有些无措,腼腆道:“我……我曾与姐姐去过她的住所……想来她也不会搬家吧。”
我大喜,还未来得及说话,小黑先“哼”了一声。我奇怪地瞅他一眼:“你发什么神经?”
小黑把自己的俊脸皱成了一个包子:“想起来不开心的往事了,哼。”身边涂先生讪笑着向我解释:“从前妖尊和那女怪不对付,妖尊从不跟姐姐到陵中去,偶尔那女怪的化身来姐姐这,两人也是吵得天翻地覆……”小黑在一边翻白眼,恶声恶气凶涂先生:“要你多嘴!”
我瞧着一边是恶形恶状的狰狞小黑,一边是清秀文弱、都快被小黑吓哭的涂先生,情感的天平自然不受控地往涂先生那边倾斜,不由自主地回护道:“你凶什么凶,能耐你啦?妖尊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
小黑:“嗯?怎么你还帮他?”
涂先生小心附在我耳边说:“姐姐,从前你也是这样护着我的。”
我:“……”
小黑重新坐下,他扫了一眼被我们翻得一片狼藉的地板,也觉得有点无法忍受,叹了口气,打了个响指,让那些竹简物归原位,屋里立时重新变得整洁起来。我向涂先生道:“涂先生,你确定可以带我们到那女怪的住所么?”
涂先生点头道:“我记得路线,是绝不会错的。只是他们不一定就在那里,咱们可以碰碰运气。”
我亦点头:“好,那快走吧?”
小黑的酒喝完了,他摇摇酒坛,抱怨了一句。听见我们这边对话,他向我道:“走什么走?好歹做好万全的准备,再走不迟吧?磨刀不误砍柴工,晓不晓得?”
经历了前事,我也已经不再鲁莽,小黑话粗理不粗,只是我有些茫然。我走到小黑面前蹲下看他:“我们折腾大半日,也只是知道了她的来历、要害,小黑,为今之计,我们应该怎么做?”
小黑看着我,面露满意神色:“不错,知道听人劝,就算是进步。”他略一思索,道:“你手头还有多少张可用的符?”
我摸摸衣兜:“二三十张吧。我再备一点?可是现在没有符纸……”话没说完小黑手便一摆,笔墨纸砚皆整整齐齐摆在我面前了。
我吓一跳:“你准备得好周全啊老妖怪。”
小黑自得:“好好学着,勇敢不是鲁莽,是聪明。”
我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不直接带着已经画好的?”
小黑瞟我一眼,手又一摆,一沓已经画好的符咒便砸在我面前了。他趾高气扬:“服了吗?”
我:“……”
他斜倚在床边,闲闲看着我。表情虽一如既往地欠揍,眼神却温柔,他道:“符还是自己画的最灵,现在左右也要准备,你多备些,活下来的几率也就越大啊。”他说毕又朝涂先生道:“茕茕你来,阿凝一边写着,你一边同她讲讲,你知道的那女怪吧。”
涂先生敛袖长揖,恭敬道:“是。”
两千多年以前,他刚刚修出灵魄,化形为人。那时他只不过是山中最普通寻常的一只兔妖,因着修为不足,常常露出兔耳和兔尾来,叫其他小妖嘲笑。他修为低,体格又差,性子又怯懦,常常被人欺负。好在狡兔三窟,他虽弱小,但好在兔子天性灵敏,连躲带藏,倒也安然过去了数十年。
秦岭山中精怪云集,像他这般天资奇差的着实是少数。所以那日他遇到那群狼的时候,第一反应就是:完了。
那群狼是在山中繁衍百代的族群了,狼性子暴戾,又胜在族众众多,算得上是为害一方的祸患。他前几日还听两只青羊在议论,说是这一代的狼王四处抓捕其他修为低的妖怪,取其灵魄以助自己修炼,明明才修行了□□百年,但靠着这种阴毒的法子,如今已有了一千多年的道行。另一只青羊诧异道:守陵人也不管的么?
管什么呀,这一任的守陵人才多大,大家还是平日多小心些,千万别被那群狼盯上了。青羊如是说。
他藏在草叶下,安安静静地听完议论,心想:那是要小心些。
结果没两日,他在泉边正喝着水。喝着喝着忽然觉得四周安静得诡异,他心下一震,刚一回头,一阵劲风便突袭至眼前,一爪将他掀翻进水里。那一爪的力量非同小可,直接将他打回原形。兔子不会凫水,他眼睛受了些伤,睁开眼血蒙蒙一片,视物都很模糊,更别提身子还像石块一样向下沉,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听见一片嘈杂的嘲笑声。
这时什么东西咬住了他的一条后腿,把他从水里甩到岸上。他眼不能视,腿不能行,不断地往外呕水,咳得昏天黑地。恍惚间听见有人道:“你们还真是不挑啊,四五十年的灵魄有什么用?”
那些声音都沙哑难听,嘻嘻哈哈的。他透过眼前的血色看清来者,一颗心如坠冰窖:完了。
方才那声音接着道:“本王不屑要这点修为,便赏尔等罢!”又是一阵嘈杂的雀跃。
随即,他被一张臭烘烘的大嘴咬着耳朵,甩向空中。紧接着又有谁用嘴接住他,他的肚子狠狠撞进狼牙里,疼的钻心。那群狼把他当成了玩具,而他满身是伤,血流不止,渐渐的,狼牙撕扯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觉得很痛了,意识慢慢飘散,他弥留的时候想,下一世可千万别再做兔子了吧……哦,妖是没有下一世的。
他运气是有多么好,他本以为自己已必死无疑,这时一支长箭穿云而出,钉在众狼妖戏弄他的包围圈内,狼妖们都吃了一惊。他抬起沉重的眼皮,往长箭的来处瞧了一眼,远远的,见一个稍显单薄的影子站在树梢上,提着一把璀璨流银的长弓。
那人朗声道:“妖界死规:不得强取他人灵魄。尔等速速离去,不可再犯!”
声音稚嫩,但是英气勃勃不容置疑。狼王沉声道:“文卿,尔莫多管闲事!”
少女沉声道:“狼王才是应当就此收手,天行有道因果轮回,还妄想靠他人的修为修道成仙吗!”
他努力睁开眼睛,想把来人的容貌看清楚,可是他已伤得极重,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不清,终于还是失去了意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感到元神归位,眼睛还没睁开,先听到身边有人在争吵:“我不过就是央你取了他的地魂,你你你,你居然要挟我!”少女气急败坏。
另一个声音明显更成熟些,也据理力争:“礼尚往来不是你教我的?他的地魂我已取来给你了,你必须把你那套红玉刻刀赠我,否则,我这就取走他的地魂,扔回黄泉去。”
“你要我的红玉刻刀做什么?我拿那台寿石镇纸换!”
“不行。”
“再加那柄十二折玉骨扇!”
“不换。我最近在刻石雕小人,我就要你的红玉刻刀。”
他慢慢能够睁开眼睛了,入目先是红色的房顶,目光下落,看见床边悬着的云白的帐幔。他想坐起来,可略略一动,全身都疼得紧,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
那边的人察觉到动静,跑过来,一张少女稚嫩的脸庞映入视野,她惊喜道:“你醒啦?”
那女孩长眉星眸,秀气脸庞。她扶着他肩膀,不叫他起身,絮絮叨叨:“你伤得太重,天地二魂已失,本是死局。照理啊,已经是个死人啦。”她走到另一边去,从药罐里舀出些刚熬好的汤药,坐到他身边来:“好在千宵从黄泉里找到了你的地魂,拿回来给你续命。不过你天魂已失,身体阴阳平衡破坏,日后尽量住在有人烟的地界去,别在深山里呆着了。”她尝尝药的温度,用勺子舀了送到他嘴边:“快喝吧。”
他喉咙很痛,憋了半晌,才说出来一句:“……多谢……”
女孩爽利地笑了:“谢我做什么,要谢就谢谢千宵,她不找来你的地魂,你早就死了。是吧千宵?”
另一个女声这才道:“用不着,我要你的红玉刻刀。”
女孩怒了:“千宵!”
他这才偏头,瞧见坐在远处的女子。那个女子与眼前的少女形貌竟有七分相似,如出一辙的细挑眸子,入鬓长眉,只是周身气质清冷慵懒些,眉目相比于眼前的少女显得更加艳丽和妩媚。她看都不看躺在榻上的伤员,只瞧着少女,指尖轻叩桌面:“快点,红玉刻刀。”
少女怒哼一声,起身转去床榻的屏风后,不消多时,拿着个精巧的木盒出来了,赌气似的往那女子面前一摔:“给你给你给你。”
女子也不多话,目的达成,拿着木盒转身就出门去了。少女看着女子离去,心疼地直按胸口:“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他躺在榻上,目睹了这一切,也知道若不是为了救自己,少女也不至于丢了自己心爱的宝贝,于是费尽力气坐起身来,向着少女而跪。少女冷不丁瞧见他爬起来,忙又冲过来扶他。他执意不肯被她扶,反而深深叩头:“多谢……多谢相救。我这条命从此就是姐姐的了。”劫后余生,他不受控地流下泪来。
女孩扶起他:“诶诶,我要你的命做什么?你别哭别哭,你的魂虽保住了,身体却没康复,那群狼整日为非作歹,我必有一日要将他们彻底铲除。”她扶他躺好:“我不用你的命,你若好些,便离开吧。日后小心些好了,小兔子。”
他哭道:“求姐姐收留我吧,我什么都可以做,姐姐赶我离开,便是要我的命。姐姐,我生来天资奇差,若是姐姐不肯留我,我……”
女孩心软,看不得小兔子梨花带雨,捏捏他没有受伤的那只耳朵,劝道:“好好,你先休养身体。其他的事再商量,好么?”
说罢哄他重新睡下,女孩起身整理书案,问:“我叫文卿,你可有名姓?”
他嗫嚅道:“不曾有。”
文卿回头瞧了他一眼,随手将书案上的一卷摊开的书拿起,道:“没有名字也怪麻烦的,我今晨刚好读了一首新诗:‘茕茕白兔,东走西顾’。你若不嫌弃,以后就唤你‘茕茕’罢。”
文卿搁好书卷,吹熄了灯。黑暗里,他轻轻点头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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