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35章 死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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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茕茕伤渐好,平素文卿若出门去巡山,他便守着文卿的屋子,等文卿回来,他再离开。在山中溜达闲逛,若遇上什么异变,便立即奔回来告知文卿。因着有文卿护着,山中众妖也不再总像从前那样任意欺凌他,日子确实好过了很多。

    文卿若在家时,也常搞些有意思的事情来做。她本就年幼,孩子心性,抛去职责一说,本性还是贪玩。她虽久居山中不得擅出,但山外文氏族人并未忘却她,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送些日常必备、时新玩意儿、黍蔬瓜果什么的上来,放在特定的地点,文卿便算着日子,再去取回。前一向被千宵要走的红玉刻刀,便是她兄长特意送来给她玩的,结果被千宵半抢半骗去了,恨得文卿两个月没许千宵进她的门。

    至于千宵,茕茕一直觉得奇怪。他没在千宵身上感受到一丝同类的气息,那女子似乎从来也没把任何人或物放进眼里。某一日文卿巡山去了,他一如往常守着文卿的屋子,正想着是否要去采点新鲜的花卉来装瓶,门突然被推开,来人着一身红衣,像火焰突然跃进眼里。

    千宵抬头望进房间,只看见茕茕一人,不见文卿身影,脸上神情变都未变,一语不发,掉头就欲走。茕茕欲谢她还魂之恩,出言叫了一句:“千宵。”仍是怯怯的。

    千宵停下步子,扶着门框回头,面无表情:“谁许你这么叫我。”

    茕茕没想到她这么说,一时间更是尴尬和胆怯:“我……我……”

    千宵冷傲道:“做什么?”

    茕茕声音愈小:“我,我只是想谢谢你那日救我……”

    千宵直截了当:“免了,我只是想要那红玉刻刀。文卿回来你跟她说,我石人已经雕好了,让她来陵中找我。”

    见茕茕忙点头答应,千宵一句话也没多说,红衣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是夜文卿回到家里,茕茕端上已经备好的饭菜,趁着文卿用膳,老老实实地把白日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文卿听完嗤笑一声:“不去。”

    茕茕:“……”

    茕茕小心翼翼问文卿:“姐姐,那位千宵姑娘是什么人呐?”

    文卿一边吃一边道:“跟我一样呗,也是形单影只的人啊。她今儿是不是欺负你了?你别理她,她瞧着那么大一个人了,心性跟个小孩儿似的,又霸道又幼稚,你别介意。”

    茕茕忙道:“我不介意不介意。我原看她与姐姐这么相像,还以为是你同胞的姐妹呢。”

    文卿夹了一块肉,笑着摇头:“现在也不像了,原来才像呢。欸,对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向茕茕微微探过身,稍稍压低声音:“说到她,茕茕,你平素呢,也帮我稍稍留心她一下。要是做什么出格的事情,一定要立即通知我。”

    茕茕有点懵:“什么……出格的事?”

    文卿把那块肉咽下去:“杀人放火、烧杀抢掠之类的。哦,要是她敢动我的寿石镇纸和玉骨扇,也算出格!”

    她接着赞道:“茕茕手艺还不错嘛,真贤惠啊。你来之后我都胖了!”

    茕茕闻她赞扬,心中喜悦,便暂把疑惑压在心里,没有再提。

    “那女怪从前不许我喊她名字,时日久了,几乎快忘了。”茕茕回忆道。他如今早已不是那个化形都化不利落的小妖了,也算名震一方,可回忆起往昔的时候,仍露出些怯怯的表情。我手下云箓收好最后一笔,搁下笔,抬起头来看着他。他道:“我后来甚少与她相处。我来到姐姐身边的那年,她与姐姐来往还甚密;妖尊来后,她来的便少些,往后三五年里,也只来往过寥寥数次。再后来……姐姐也知道了,她破封而出,最终被姐姐镇压了。”

    我点点头:“那个时候,她也像现在这样么?”

    茕茕点头,又摇了摇:“那时候她给我的感觉,倒像是无知的幼童,虽然冷漠些,自傲些。不过,在她的眼里,我的命很明显还不如一套红玉刻刀,数千年了,还是一样的视人为蝼蚁。”

    又道:“当年姐姐与她同病相怜,相处时也处处照料。不过即便如此,姐姐也一直在提防着她。我最初不知她身份,还觉得讶异,后来……姐姐总是对的。”

    他生来便是胆小怯懦,一朝遇到文卿,是他从未想过的强大与自信,因此一生对她奉若神灵。我渐渐知道了两千年前越来越多的往事,只觉得往事越来越迷离扑朔,想要撕开纱幕一探究竟,又怕撕开的是伤口,伤口鲜血淋漓。屋里一时极静,小黑探身至我案前,拿起我画过的符纸,评道:“进步很大。”

    他瞧着我:“你现下也知道那女怪的实力。她虽受伤,但根基不减,你现在没有解灵,升月弓封印未除,手头神兵只有你哥的归暮,但神兵认主,也不能为你所用。你确实要只倚靠你那一口袋的符纸,去同她面对面一较高下吗?”

    我道:“确实。”

    他看着我,表情严肃:“你知她凶残暴戾,你与你哥加起来也比不过她一根手指。此去十难九险,你确实必去不可?”

    我道:“确实。”

    他观我容色,知我意已决,顿了片刻:“好。我同你一起。”

    他说出这话时,语气竟然称得上是欣慰,我却吓了一跳,忙阻道:“你何苦与我一同送死?你修行不易,不必为我身涉险途,这……这是我文家的事。”

    他无所谓地笑:“若没有我,你这才叫飞蛾扑火;我若去了,你或许还有生机。你也知我修行不易,我玄遇修行近三千年,可不是为了胆小怕事,东躲西藏!”他虽笑着,眉眼间却渐渐浮现出属于妖的狠戾:“我也有数千年没有和她正儿八经打一架了,我且看看,到底我玄遇妖尊能比她差到哪里!”

    他说话时带着成足的傲气,眉目间风云忽起。我心下三分感激,三分歉意,还有四分情绪不明,喃喃道:“小黑,你本不必如此的……”

    他低头看我,道:“阿凝,我绝不会再放你一人身涉险境了。”

    一边涂先生突然插话道:“姐姐,我也同你去。”

    他突然出声,把我和小黑吓了一跳。小黑嫌弃道:“你一兔子跟着去干什么?”

    涂先生小声争辩道:“我虽敌不过那女怪,但也修行日久,姐姐教我的幻境之术从没有一日忘却,护着姐姐,总是可以的……”他本语气越来越弱,但目光不知怎得飘到我身上后,却突然变得坚定,道:“我的命是姐姐给的,姐姐,我总会护着你的。”

    小黑瞟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他要继续出言反对,但他只是沉默了一下,便道:“那也行吧。”

    他招招手,我和涂先生都下意识围去他身边。他沉声道:“我先来跟你们理一理。看这个,”他提起笔,扯过一张新纸来,在上头画了一个圈儿,“这里是龙陵。她既受着伤,要住也是住在陵里,断没有四处乱跑的道理。茕茕,今晚你先同我一起到你所说的地方踩个点。”涂先生点头应了。

    他又在纸上另一处画了一个更小的圆,道:“这是咱们现在待的地方。从这里到龙陵直线距离大约二十里,跨过那条河,有很大一片木槿花林,再过去有一小片荒地,不过前几年我到这边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向日葵种子在这里发了芽,现在应该全成了向日葵了。”他用墨笔把木槿花林唰唰两下涂黑,“木槿花繁茂低矮,数量众多,最易迷惑。我们就在此设阵,若天时地利人和,必能重创她。最不济,也能伤她一二,为我们争得胜算。”

    我皱眉思索,问道:“设什么阵?”

    小黑伸手一招,一侧书架上,一卷竹简应招飞来他掌心。他单手哗啦啦抖开竹简,把上面的字露给我看:“八门金锁阵。”

    我心下一颤。

    八门者,为休、生、伤、杜、景、死、惊、开。以八门围绕中部主阵,若从生门、景门、开门入则吉,从伤门、惊门、休门入则伤;从杜门、死门入则亡。该法阵传自上古,有惊天地的奇效,三国时期那位卧龙先生曾习得残卷,便能借此阵大杀四方。小黑粗粗在纸上排下阵型,指画道:“我将生门、景门、开门藏匿于此处,这里,这里,这是杜门和死门,最好引她从这里进入。这三处是伤门、惊门和休门,若实在不成,引她去这几门也可,只是稍后还需安排。茕茕,今晚我们踩好点,我与你商量下如何诱她。我坐镇中央阵眼,担主攻之责……”他絮絮地安排。

    我道:“若她是从生门进入呢?”

    小黑道:“可能性很小,不过也有可能。但她若识破,从生门进入,我们便从景门、开门退出,留待下次。那说明天意都不站在我们这边,就别急着送死了。”

    他看看那图阵:“她一旦入我阵,我必不会让她轻松离开这里。若是能封印她就最好,但我估计不太可能,我们救出你哥就是最大的成功了。到时候,阿凝,你到时候和我一起在中央主阵,藏好,见机行事。若是女怪一人入阵,你便和茕茕一道进龙陵找你哥。你有归暮在手,归暮也会自动寻找主人的踪迹的。若你哥和那女怪是一同入阵的,你要越早找到你哥,带他到我这边,从生门出去。记住,要先带到我这边才行,我这里是阵眼。否则你哥若是从死门入阵,再糊里糊涂乱闯,稀里糊涂送了命,咱们就得不偿失了。”他条理清晰,字句明了,我点头称好。

    他把那卷记着八门金锁阵的竹简丢给我:“你好好记住,千万别到阵里犯迷糊。”我心知利害,忙应了。

    他又瞅着他画的乱七八糟的图纸,陷入了沉思。涂先生瞧了半天,小心开口:“妖尊,你如今元气并未完全恢复,可有几成胜算?”他话没说完,先被小黑狠狠剜了一眼。

    我想起来从进山起,涂先生就一直在关切小黑身体。我抬头问他:“你到底怎么了,可有事?”

    小黑凶巴巴:“我有什么事,你看我像有事吗?”

    我语重心长:“你跟我说实话吧,咱们现在强敌在前,还要相互隐瞒么?”

    小黑恶狠狠地低声威胁了涂先生一句“迟早我把你煮了吃”,然后也不看我,只瞧着那图纸,回我:“好啦好啦,也没什么大事,与你相遇的前几日跟别人打了架,受了点小伤,没什么大碍的。”

    我怀疑道:“真的?”

    他把我的脑袋往下一摁,我的脸差点撞进竹简里去:“真的啊,你能不能赶紧看阵法图!”我气的差点破口大骂,憋了半天才憋回去,看他生龙活虎实在不像伤员,怒哼一声,到一边去看阵法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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