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千宵刚入阵的时候,小黑便遣我悄悄绕过千宵,和涂先生一起去找君回。
涂先生用那日我们在文卿藏宝室中找到的那块晚晶做媒介,取了我的影子造出了一个覆盖整片木槿花林的幻境。我于幻术一窍不通,只知我离开之时,那无心无情的女怪情绪崩溃,与自己的心魔做对决。我心下叹息一声,时间却根本容不得我感念,我左手环抱君回的剑,右手紧紧捏着一张符纸,腰间别着那把玄冰匕首,跟着涂先生迅速无声地往龙陵方向去。我的心弦绷到了极致,身边若是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就真……一句话还没想完,真应了那句“怕什么来什么”,异变陡生。
林中不知哪里突然钻出了许多红绸来,像灵敏的蛇拦住我们的去路。我与涂先生只瞧了一眼便知那是千宵的傀儡,涂先生道了句“不好”,手中重新幻化出他那柄拂尘,向那些红绸劈面而去。我亦甩出大片符箓,尽全力保护好我自己。可是这些红绸无魂无灵,只受千宵意念控制,我的符箓除了能略微阻拦它们片刻,对之几乎毫无用处。我心中大急,抽出腰间那把玄冰匕首左劈右砍,可我不是君回,从小习武便不甚认真,外婆也素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罢了,此时心中一急,更是只知用蛮力,出招毫无章法。坚持了十余招后,我已气喘吁吁,涂先生替我挡了数招,慌乱之中喊我:“姐姐,你快先走!”
这场景真是无数电视剧里都用烂了的情节,此刻居然也真实发生在我身上。我想起那日小黑凝望着我的眼睛,他说:“阿凝,你为什么说自己无用?”
那我……也绝不做无用之人!
仓促间我心神急转,突然想到:若是没有千宵的控制,这些红绸难道不是一堆死物?那么……只要切断千宵对它们的控制,不就好了?
我立即把这个念头跟涂先生三言两语说了。涂先生以手中拂尘挑开一根红绸,让它和另外一根相撞,肯定了我的想法:“你说得对,我们造一个结界,切断它们之间的联系,应该可以解除此刻困境。”他说着,手头动作一点都不慢。佛尘划出一个优雅的圈儿,他双手合十,喃喃念了几句。浅白色的一层屏障慢慢从地底升起,范围大概有五十多米,将我们和那些红绸都围在了里头。随着这结界升起,那些红绸都显得躁动不安,一条条像是发疯的蛇。可是当结界在我们头顶完全闭合时,它们纷纷瘫软在地,未几,都没了动静。
我兴奋道:“成功了!”
涂先生也长出一口气。他并不像我这样激动,只望了一眼满地的红绸,向我颔首:“姐姐,我们快走吧。”
涂先生牵着我的胳膊,领我在那浅白光壁上打开一个小口,供我二人出入。只是小口刚一打开,里头那些红绫突然又感受到了千宵的控制,复又弹起来想要来纠缠我二人,吓得我们急忙钻出结界,涂先生迅速重新将之封好,里头的红绸才又瘫软下去。
我叹道:“好精妙的控制。”
涂先生认同我的话:“红绸不过死物,她对魑鬼的控制才叫人惊叹。只可惜,一念邪则作大恶,可惜得很。”
我点点头,思及小黑现在应是在和那女怪正面抗衡,心中也着急,忙催涂先生道:“我们快走吧。”
可惜我们还是低估了千宵。结界中的红绸虽然被我们切断了联系,已经无用,可偌大的木槿林中不知还有多少这样的东西。我和涂先生刚刚摆脱这样难缠的玩意儿,心思稍稍放松,故而没有注意到密林深处,仍有无数红绸贴地蜿蜒而行,伺机而动。我满心只想着快些找到君回,丝毫没有觉察到身边的异样。待到涂先生突然惊呼一声“小心”,并猛地将我身子往下一压,我只觉得后颈一凉,钻心的疼。
我这才回身看去,才看清原来方才是一条红绸飙飞而来,应是瞄准了我的咽喉,只是多亏涂先生推了我一把,故而仅仅擦伤了脖子后头的皮肉。我伸手一摸,果然摸到淋漓的血,心底一沉。
涂先生上前一步挡我在身后,低声道:“姐姐别怕。”
他稚嫩的面容上是与长相不相称的坚毅和严肃,与梦里那个跟在文卿身后怯怯的兔子精大相径庭。他道:“姐姐,我说过我必护着你。”
他忽然一伸手抛掉了拂尘,垂下眼睛,神情倏忽空寂下来,像是回到了我刚见到他时的样子,眼神寂寥,孤独透出骨髓浮于皮相。灰色长袍无风自动,他忽然伸手,随意折下一片木槿树叶,搁在唇边。他平静地对我道:“姐姐,我给你吹首曲子听。”
林中忽然静极。涂先生以叶为笛,吹出一段极古的旧调。我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曲子曾是入山那日,君回召唤涂先生的那支。可涂先生吹出来的感觉和君回用口琴吹奏的那支又不尽相同,如杜鹃啼血,又如寒猿哀鸣。然而这哀泣般的乐声并未持续太久,渐渐的后面的曲调又变得陌生,甚至略有些诡谲。随着旋律逐渐急促,涂先生身上缓缓显出了一圈金光,一只妖竟也有了些庄严宝相。这时,他抬起了血红的双眼。
我大惊失色:“涂先生!你在……你在做什么?!”
涂先生不答,他肤色苍白,唯一双眼睛红得几欲滴血。我隐隐瞧出端倪:“你莫不是在……燃烧自己的灵魄?你停下来!涂先生……茕茕!你停下来!”
茕茕吹奏声突然一凝,他缓缓放下了唇边的木槿树叶。可他虽然停下了吹奏,那曲子余音却依旧绕梁盘旋,并不见消弭,反而茕茕身上金光愈盛。他犹豫了一下,笑道:“姐姐,你离我远些吧。”
他虽这样说,心里也知我不会听他的,所以身影一晃,向后退了数十米。从那曲子响起开始,那些包围我们的红绸像是受了万钧重力一般瑟瑟颤抖,虽还都勉力撑着悬在半空,但都无法再挪动一步。茕茕跺一跺脚,身子便漂浮起来,像是片云彩悠悠晃晃拔高到与树梢齐平的高度。他居高临下瞧着那些瑟瑟的红绸,眼中无一丝情绪,双手结出复杂的伽印,口中缓缓念道:“天道毕,三五成,日月俱。”
他身上金光大盛,随着每一个字的吐出,有越来越强盛的漩涡开始围绕在他身边,树枝折断,哔剥作响。不知哪里来的云挡住头顶日光,一时间林中昏暗难明:“出窈窈,入冥冥,敢有图谋我者反受其殃。”
四周皆昏暗,唯茕茕光芒万丈。他每吐出一个字,那些来势汹汹的红绸气焰便会低上一分,变得绵软起来。而茕茕神情肃穆无比,我注意到他的头发颜色愈来愈浅,最后全身上下只有眼睛存有颜色,他朗声诏道:“气行奸邪鬼贼皆消亡!”
那些红绸再也控制不住,纷纷被卷入茕茕身边的旋涡中,在那湍急的漩涡里被绞成碎片。而漩涡中的茕茕看了我一眼,露出安慰的神色。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茕茕的灵力正在迅速流失,气息正慢慢衰弱下去,我无法阻止他,促急的风声里,我嘶声吼道:“你给我停下!茕茕!你给我停下!”
我不知他有没有听到我的话,但他一定看到了我的竭斯底里和绝望。他皮肤莹润,整个人似玉琢冰雕,他悬在半空中,一阵风刮过,我看见他再也维持不了完整的人形,露出了一双萎靡的兔耳朵。
“茕茕……你停下茕茕!”
我终于感受到自己的弱小和无用。茕茕就在我眼前,我亲眼瞧着他为了护着我自燃灵魄,而我连靠近他都无能为力。我突然好想痛哭一场,可是茕茕还在我眼前,他还在冲着我笑。
我手中一直怀抱着的归暮剑突然颤了颤,旋即开始抖动不止。我以为是风势太大,拿不稳当,便抬手抹了把眼泪,想把归暮抓的牢靠点,谁知稍不留神,归暮竟然自己“嗖”地飞了出去。我大惊,忙伸手去抓,回首却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道:“君……君凝……”
竟是君回!归暮感受到主人的气息,飞过去落在他手里。可他现在的状况甚至还不如自燃灵魄的茕茕。他几乎全身浴血,我抬眼看到他的时候,他背上还扒着三两只魑鬼,那些恶心的东西张着狞恶的大嘴,还在撕咬君回背后的皮肉。
我既惊且怒,手中立时摸出数道镇灵符,极快速地催动了它们,以帮助君回解困。符箓定住了那几只魑鬼,我方迅速奔过去,助君回摆脱了它们的巨口,随后玄冰匕首手起刀落,几只魑鬼都被我贯穿后脑,化作了飞烟。
君回受了极重的伤,他两个拳头俱是血痕,背后被魑鬼撕去了大片皮肉。别说阔别已久寒暄关怀,我甚至都来不及流泪,君回已瞧着那边悬在半空金光熠熠的茕茕,皱眉道:“……涂先生?”
我像找到了主心骨,急道:“哥,哥!茕茕他自燃了灵魄,我没办法阻止他,怎么办?”
君回实际与我们汇合已经万分疲累,他听我说完,凝神片刻,又强撑着直起身子。归暮出鞘,君回念了一句什么,朝着茕茕奋力挥出一斩。
那一斩带出了极强劲的剑光,像一道冰白的闪电。可这剑光并未作用到茕茕身上,而是扰乱了那漩涡原本的轨迹,生生让茕茕身上的金光暗淡了好多。茕茕本来存的死志,故而任由灵魄燃烧,此时见君回出现,又觉出了生的希望,忙也自己运作体内所剩不多的灵力,耗费半晌功夫,金光消退,他维持不了自身重力,从半空重重摔了下来。
我忙奔过去:“茕茕!你怎么样?”
他脸色苍白如纸,一头黑发也变作了苍白。他犹自强撑出笑意:“我无碍。”
君回拄着归暮也靠拢过来,我忙又去扶他,刚碰到他胳膊,他便暗自嘶了口气,吓得我急忙又撒了手:“哥?你没事吧?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君回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伤成这样,他仍自撑出一幅无妨的模样:“我听见了那支《落霓曲》。你们这布的可是八门金锁阵?”
我忙点头:“是啊是啊。”君回点点头,他看到我脖子上的血迹,伸手将我拉过去查看,皱眉道:“……她伤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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