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微冷,风一吹,木槿花像纷然的雪蝶,簌簌而落。我却无心细看这无边丽景,离中央主阵愈近,森寒的阴气愈是直入骨髓,连我这样的至阴之体都有些支撑不住。我同君回迅速又小心地接近了中央主阵,隐隐约约听见那边传来声音:“……你们别是还不知道,他只有一世之魂的事吧?”讲话的女声语调四平八稳,毫无吃惊之意。
我屏息凝神,那边熟悉的小黑的声音传来,带了点惊异:“你说什么?”
我抬腿欲向前走出去,君回在一边拉住了我的右手腕。我回头瞧他,他面无表情,只轻轻摇了摇头。那一边,千宵那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再次传来:“……怪只怪他命不太好,天生残魂便罢了,还好死不死投胎做那人的哥哥……喂,你们把他留给本座,说不准他还能多活些年头呢。”
我听这意思越来越不对。那人……千宵口中的“那人”除了文卿,还能有哪个?而我正是文卿的转世……谁是一世之魂?……君回?
我知道什么是一世之魂。每一个人的魂魄最初产生都是十分艰难的,可谓天时地利人和俱不可缺,要想成为人,须得极大的造化。妖魔精怪那样苦修想要成仙,无非是想要修得一个可以轮回转世、不会破灭的灵魂,人类虽不能长生,但人的魂魄天然可以落入轮回转世,就像我和文卿,历经两世,却用的是一个灵魂。一世之魂顾名思义,则是只有一世存活的魂魄,这样的魂魄大抵都是一些外力机缘造就的,比如什么神仙下凡历劫之类的,才会造出这样的一世之魂。它们的共同特点大约就是……命薄。
因为这些魂魄不是感天地机缘而生,只是某些外力造就,天生便失了天地二魂,魂魄薄得很,老人常讲这样的人“没有福气”。
君回那样聪明,应当也意识到了。他握着我手腕的手指轻轻一颤,我忙仰头看他。可他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睛直直瞧着前方……千宵的红裙一闪而过。
她发现了我们,随口道:“啧,你竟来了?”
她这话也不知是冲我还是冲君回。既然已经被发现,我们也没了躲躲藏藏的必要。君回率先走了出来,我紧跟着他一起。小黑在我们前面的一棵树上,他看见我二人浑身的伤痕,目光冷了冷。而君回盯着那边火红的身影,半晌才问出心中的疑惑:“……什么……一世之魂?”
女子不答,只嗤笑一声。
我才留神看向场中。一大片木槿树惨遭波及,被打得枝干断裂。红色的绸子碎片混着雪白的花朵落在土地里,还有好几个爆炸留下的痕迹。我看向千宵,她眼中轻蔑,唇边似笑非笑,一头长发被她拢在身前,黑得突兀。我眼尖,瞧见千宵身后的树上,红绸化作利刃,钉死着一只白兔的尸身。我心头大震:“茕……茕茕!”
我虽心知茕茕被带走必定凶多吉少,但亲眼见到方才还同我并肩的茕茕此刻已魂归黄泉,实在是无法控制情绪,心中又悲又怒,咆哮道:“是你杀了他?!你怎么能杀了他?!”
小黑此刻从树上跳下来,站到我身边来。我愤而欲冲上前去,亏有小黑拦住我:“阿凝,阿凝!冷静!”
我被他半禁锢在怀里,悲愤化成的怒火却更加熊熊烈烈。我压抑着哭腔向小黑喊:“我怎么冷静?她杀了茕茕,茕茕是为了救我,自燃了灵魄才无力抗衡……我怎么冷静!”
小黑还欲安抚我,千宵却先冷笑一声:“他的命是本座给的,本座愿意收走就收走,怎得,文姑娘有意见?”她上前两步,步子娉婷,足上金铃叮叮铃铃,“他敢拿文卿来戏弄本座,就别想着能活着走出这片林子。还有你……文姑娘,你们一个一个,都和这兔子一样的下场!”
小黑将我护在怀里,冷道:“你可真是好大的口气。”
她闻言笑起来,笑意只达皮肉:“妖尊猜得不错,本座自从强行出陵之后,就一直被旧伤所困,妖尊方才那一爪可真是漂亮,连本座也觉得有些痛了呢。”她抚了抚胸口伤处,妙目微抬,“不过妖尊……你莫是以为凭你们几个也能与本座抗衡?”
小黑垂眸看了我一眼,放开了我。我懂他意思,虽心中愤恨不止,仍抹了眼泪,向后退了半步。小黑的长发无风自动,他面向千宵,居然还扯出了一个笑来。
他说:“不敢,请前辈赐教。”
他双手合十,浑身忽然遍起金色光焰。千宵见他动作,目光一凛,重又从袖中幻出两条红绸向小黑劈面而去。小黑不躲不避,眼中若无旁物,只极快地结好伽印,右脚狠狠往地上一跺,口中念道:“阵起!”
随着他一声令下,地面忽然开始疯狂抖动起来,我脚下的土地在颤抖中竟慢慢上升。小黑站在上升的这块土地中央,周身光焰亮如彗星。千宵向他劈面而来的两条红绸打在了升起的土地上,只击落了一大块碎石。
别说是我,哪怕是君回,甚至是外婆,恐怕都不曾见过八门金锁阵启动的样子。脚下的土地抖得厉害,我和君回都尽力稳住自己,不叫自己摔倒。我略略探身向外看了看,见原本那些安静的树木皆像是活了似的在疯狂移动,小黑冷淡垂眸看着阵中,手中迅速结出各种伽印,口中令道:“前金,后水,封。右火,围。”
他长发被风吹的招摇,浑身浴火似涅槃凤凰。那双竖瞳无波无澜毫无情绪,只微微垂下瞧着自己的大阵,阵中皆是黑木白花,随他号令变幻莫测,唯那女怪一身火红,一时困在阵中,稍微有些忙乱。小黑冷眼瞧她的反应,及时给予应对:“乾定,巽上。离火攻。”
我在一旁瞧得万分震惊。那八门金锁阵在小黑令下变幻莫测,千宵尝试突破了数次,皆被挡了回去。她左右瞧了瞧,似是知此阵难缠,抬头瞧向我们的方向,我看见她微微眯了眯眼,红绸猛地朝我们甩来,借势腾空而起,看来她是不打算在阵中纠缠了。她来势甚是凌厉,只须臾便拔高数十米,与我们平齐。远远地她似乎挑唇笑了笑,大袖一扬,便向我等冲来。小黑不慌不燥,双手再度结出伽印,喝道:“艮压前!坤定后!”他话音刚毕,千宵已冲至面前,可来势汹汹的攻击并没能落在我们身上。小黑身上的光焰突然火势更盛,竟从中脱出一只火焰凝结而成的怪兽。那怪兽形貌似虎,生有蝟毛,背后有一双巨大的翅膀。那凶兽脱体便变得巨大无比,双翼一展,无数火星子从它身上落了下来,而它腾空而起,张开巨嘴向着千宵吼了一嗓子。这一嗓子可谓震耳欲聋,惊得远方山中飞鸟乍起。君回瞧着那火焰化成的巨兽,皱眉道:“……穷奇?”
他这么一提,我也觉得像。穷奇把守了天空的方位,逼着千宵不得不重新落回阵中。她落入木槿林中,被愈来愈多的木槿树逼到绝路。小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才道:“你从死门入我阵中,今时今日,必不可胜了。”
他话虽说得平缓,但用了灵力,所以在这纷乱的场中,千宵依旧听见了这句话。她双袖各缠住一棵木槿树,将它们连根拔起,尘烟四起中,犹自嫣然笑道:“妖尊这么确信?”
小黑不回话。千宵处理了一下身边的树阵,忽然抽身退出,腾身而起。她衣角薄如蝉翼,却依旧如血般殷红,像是她眼角的绯色。火焰化成的穷奇见敌人重新进入自己的地盘,重新扇动翅膀,预备飞下来厮杀。千宵葱段儿似的手指向着穷奇微微一点,在两人间隔上一层透明的屏障:“你先乖些,莫来打扰本座。”
那穷奇发怒,拿庞大的身体去撞那层屏障,撞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抖动。千宵不理会那边的动静,只瞧着小黑,挑挑眉稍:“从前有人问本座,什么是天命?”
“本座最恨天命。妖尊,你知道什么东西才是凌驾于天命之上的吗?”
小黑读懂了她语气中愈来愈强烈的愤怒,他双手猛然合十,指尖幻出比他身上还要浓烈的熊熊烈火。随着烈火出现,那边的穷奇通身火焰从金色转为浓浓的白色,它仰天怒吼数声,庞大的身子再一用力,那道屏障被它撞得粉碎,玻璃一般噼啪落下。
千宵在树阵的围攻、穷奇的截堵和小黑的攻击中平伸双臂,仰天狂啸:“是实力!绝对的实力,它必然助我凌驾于天命之上!”
浓郁的黑雾围绕在她身畔,她眸光愈加锋利,眼边绯色绝顶艳丽,像极了地狱归来的恶鬼画上了绝美的人皮。偏偏她衣袂飘飘身形窈窕,又混入一种奇异的仙气,叫她璀璨得越发不能被直视。我瞧着她悬停在半空中,黑色雾气从四面八方汇来她身边,衬得她皮肤白得更加惨淡。平伸的双臂微微抬起,她朗声号令道:“——万鬼听令!”
小黑急速道:“带你哥从生门出去!走!”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自己的眼睛。土地震动地比刚才更加厉害,一只骨爪突然破土而出,慢慢从地下钻出了一具破碎的残骨。紧接着,越来越多的骷髅大军破土而出,它们有大有小,虽步履蹒跚,但坚实有力。不……不止骷髅大军,还有那些有着人形的雾影的魑鬼众,它们从阴影里飘出来,聚集在千宵的脚下,像是托举着它们的君王。还有魍魉、魑魅……但凡我能想到的鬼魂都出现了!那些滋生在阴暗角落的鬼魂都应召而出,遵从女君的指令。千宵被魑鬼众簇拥着,扫来一个媚人的眼波。
她声音媚极而妖:“妖尊,你可别太自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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