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携万鬼之势,乘风而立,画面阴谲诡异得令人胆寒。小黑急对我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走!”
我瞧着下头密密麻麻越来越多的阴魂死灵,哪里不知情况危急,又如何肯放小黑一人面对,急道:“你也走!这些东西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应付得来!”
他有些怒了,却不冲着我,转而去吼君回:“文君回!把你这傻逼妹妹拖走!”
君回知道利害,他上前来拽我:“君凝,走。”
但他受着蛮重的伤,我轻易便挣脱开了,冲着小黑咆哮:“走什么走?!你一个人留下来送死吗?”
小黑用更大的声音回敬我:“三个都留下就是一起送死!茕茕已经没了,你还想干嘛?组团送死?文君凝你这个白痴!”
那头,千宵声音悠悠传来:“妖尊,你觉得有本座在这儿,还会放跑一个吗?”
她轻轻拍了拍手,瞟了一眼后头的君回,勾了勾唇角。击掌声并不大,可底下的骷髅们似乎得到了某种指令,开始破坏阵中的木槿树。小黑亦指挥阵型变化,叫树阵去绞杀那些骷髅军团。一时间场中白骨碎裂木枝折断,虽说没有血肉,但战况仍旧惨烈。而那些魑魅魍魉则前仆后继去围堵火焰穷奇,它们沾到火焰便会惨嚎着化作飞烟,可是自身的阴气也在不断地腐蚀着穷奇的力量。穷奇身形庞大,却输在不够灵活,纵然那些魑魅魍魉在它面前弱如蝼蚁,可时间一长,气焰也被那些蝼蚁磨得暗淡了三分。
千宵笑道:“跑?你们把本座当什么了?本座被困陵中两千年而已,你们便敢一个二个的都不把本座放在眼里?”
魑鬼们簇拥着她,有几只在讨好地蹭千宵的小腿,把她脚上的金铃碰出了响声。我握紧了手中的玄冰匕首,心中既愤怒又忐忑,只怪自己无能。千宵轻蔑地瞥我一眼,她心里压根没把我当作对手,所以连一句废话都懒得同我多说。小黑挡在最前面,指尖重新长出寒冰似的利爪来。
地下树骨争执,上头鬼兽厮杀。嘈杂而惨烈的环境中,千宵踩着魑鬼众的身体施施然起身,道:“妖尊,现下没什么可以打扰我们了。”
她腾身而起,脚下众魑鬼随之纷纷朝我们冲将过来。我与君回立马拔剑应对,将冲过来的魑鬼一一粉碎。小黑并没有理睬这些魑鬼,他仍周身浴火,璀璨不可直视。身形一晃,已闪现在数十米之外,距离千宵也不过寥寥数米。
千宵也动了。她大袖一扬,心中恶念再度幻成她源源不断的红绸。她在纷飞的红色中旋转起身,右手向前一指,那红绸便立时向小黑射去,是直逼命门的狠招。小黑腾身避过,落下时顺势踩着那根红绸向千宵冲去,眨眼之间已至千宵面前。他本是猫妖,灵活多变,最擅近战,千宵忙纵红绸来挡,柔软的红绸顷刻间变得如铁般坚硬。可他这一爪的力量也非同小可,虽未伤到千宵,但将那根红绸齐根扯断,指爪穿透坚硬的红绸,逼的千宵不得不后仰,才堪堪躲过那一爪。
我与君回自是同那群魑鬼纠缠,小黑却对千宵步步紧逼攻势凌厉,瞧着竟还处于上风。小黑利爪带风身形如电,只须臾便逼得女怪后退数步。可女怪脸上神情却比小黑放松得多,格挡之中还抽得了空点评一二:“不愧是玄遇妖尊,好凌厉的身法,本座自叹弗如。”
他俩一个金光闪闪,一个黑雾绕身,纠缠在一处,对比甚是鲜明。我也并没有太多空隙可以观看他二人战况,因为我们周边的魑魅魍魉实在是太多,虽然低等,但数量仍令人头痛,何况我和君回都受了伤,因此只能在它们前仆后继的攻击下勉力支撑。上头,那只火焰化成的穷奇吼叫声愈发狂躁起来,似乎是被那些小蝼蚁扰得心烦气乱。至于底下的树阵如何,我实在没有心思去看了,只晓得漫天狂沙乱舞,像极了修罗地狱。
又一只魑鬼突破了我的防御,一口咬在我大臂上。我痛得叫了一声,心性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变得狠戾。我用匕首手起刀落,将魑鬼连同咬住的那一块皮肉一并削去,然后趁那只魑鬼还未反应,一刀从嘴里直接刺穿后脑,看着它怪嚎一声,化作飞烟。
君回喊道:“君凝!”
他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嘴唇干涸,整个人瞧起来摇摇欲坠。可是此时情景哪里容得他倒下。他咬着下唇,瞧到我方才举动,神色混杂着担忧、焦急、愤怒,还有……悲哀。
他扭头往千宵那边看了一眼。那边,千宵的红色长绸舞得甚是华丽,像是盛世安平时舞女精心排演的舞蹈。可在她的舞蹈中,飘逸的水袖使的却是步步夺命的杀招。君回素来淡漠的脸上现出了我从未见过的灰败的神色,他远远地瞧着千宵,眼中的光一点一点都熄灭了。
一只魑鬼从他背后上方扑下来,狰狞的巨嘴眼瞅着能将君回的整个脑袋吞下去。多亏我一直看着君回那边的动静,眼疾手快地甩了一张爆裂符过去,将那只魑鬼的脑袋炸开了花。这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轮到我救君回,也是这么多年来,君回第一次露出如此明显的破绽。我焦急地喊他:“哥!你在发什么呆!”
他这才如梦初醒,方才重新提起归暮,朝我歉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加入战局。那一边千宵和小黑交手间,不知怎得竟绕到了我们附近,我渐渐听清楚千宵的话:“……你说本座如何能容忍她继续活在这世上呢?”
我心中一惊,抽了个空隙抬头看过去。原来是小黑一直在阻拦千宵往这边来,但依旧被千宵引了过来。那女子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瞧着我勾了勾唇角。我心中一惊,小黑冲我吼道:“阿凝退后!”
他话尚未说毕,已有红绸箭一般向我冲射过来。我欲后退闪避,可两只魑鬼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一左一右咬住我的小腿,令我踉跄数步,摔倒在地。我躲闪不开,瞳孔放大,只瞧着那红绸朝我劈面而来。这时,一道冰白剑光从我头顶掠过,在我眼前不到半米的地方与红绸碰撞,剑光涣散,红绸破碎,纷纷扬扬洒在地上。
君回执着归暮,走上前来,挡在我面前。我回过了神,急忙手起刀落,将两只险些害我没命的魑鬼斩杀干净。
千宵偏了偏头,顿了顿,冷然道:“文君回,你也要和本座作对?”
君回沉默了好一阵,我只瞧见他的背影,整个后背都已经被血染红。他身形较平时显得有些佝偻,许久才道:“到此为止。千宵,戏演完了。”
小黑脱离了与千宵的争斗,飞回来护住我。千宵立在半空,垂首盯着君回的脸,半晌笑了笑,眼神却冷酷极了:“为何你心里明明都是本座,却依然要护着她?”
君回不答。千宵复把视线转移到我身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令人神魂颠倒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自言自语:“文卿啊文卿,你凭什么?”
她打了个响指,口中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尖利的啸叫。小黑亦快速念了个诀,那只被魑魅魍魉纠缠着的穷奇听闻诏令,猛地扬起双翼,将周遭阴魂燃烧干净,然后急旋回到小黑身边,小黑翻身站上了穷奇头顶。那厢,随着千宵那声啸叫,底下被她召唤而出的阴鬼竟齐齐发出哭号,当真是万鬼齐哭,阴惨无比,叫人乍起一身冷汗。有半透明的黑色雾气从那些阴鬼身上渗出来,一并汇聚到千宵身上,她吸收着众鬼臣子的极阴之气,一时之间气势无人可挡。她声音越来越高昂越来越尖锐:“凭什么谁都站在你那边?凭什么?”
“本座自化生之日便被这世界抛弃,我又何须委屈自己来成就你们的幸福安平?”
她看着我,目光仿若燃起实质的焰火:“本座与你,只能存一!”
穷奇嘶吼一声,振翼竖起身子,口中喷出白金色的火焰。千宵不闪不避,她悬停在那里,数以万计的阴气汇入她身体,让她的皮肤上慢慢浮现起黑色的奇怪纹路。白金色烈焰是何等恐怖的高温,可喷在千宵身上,她居然毫无反应,仍立在火中狂啸:“天命不就是让我折在你手里么?来啊文卿,看看最后到底是天命,还是我千宵赢!”
她俯身飞向我,一手前伸,指甲变成黑色,猛地长长了数寸,看起来格外狰狞恐怖。君回守在我面前,归暮前指,准备好了迎战。但小黑动作更快,在她俯身下来的时候,纵着穷奇一晃而下,挡在了最前面。穷奇张开巨口向千宵咬去,千宵反手打出一团黑雾,一下便擦掉了穷奇半张脸。小黑一惊,急忙结印,他身上的光焰在极短的时间里飘飞出去,不到两秒便补好了穷奇的伤处。那凶兽摇摇头,嚎叫一声,抬爪便又想扑住千宵。千宵只是一闪身,便躲过了。
她的速度快的令人眼花缭乱,小黑与穷奇一起才算是与她战了个平手。她今日本就没有存着放我们离去的念头,下手更狠,招招毙命。我与君回有心帮忙,但这是妖尊和千年女怪之间的战斗,我二人哪有插手的余地,因此只能护着自己不被波及便算是很好的了。君回还好些,我状况实在是凄惨。我本来就是三人之中实力最弱的,又是女怪的首要目标,其他的魑魅魍魉都可劲儿往我跟前扑,着实令我手忙脚乱。更别提女怪在被小黑缠斗的间余还能抽出空来给我一击,光是躲过那几下攻击就差点要了我的命。
千宵脸上、手上皆生出诡异的黑色纹路,她任由小黑和穷奇的攻击落在身上,但那些攻击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一丝伤处。她一直想要接近我,却屡屡被小黑拦下,数次之后她生了不耐的心思,眼光流转须臾,道:“妖尊,本座劝你别再阻我。”
小黑咬牙切齿道:“放你娘的屁。”
千宵“哼”了一声,忽然身形一晃,似要绕开小黑直冲我而来。小黑劈手直取她咽喉,却被她早早料到,一手捉住小黑手腕,猛地往前一带,自己却转而出现在他身后,小黑的背后大开,我瞧见他瞳孔微缩,千宵已抬起手,向着小黑未设防的后背刺去。我心中一惊,才要惊呼出声,小黑背后突然长出长长的一条黑色的猫尾。他在尾巴的辅助下急速回身,一爪挡在胸前命门,一爪以攻为守,刺向千宵已经被他洞穿过一次的心窝。千宵攻向小黑的手被小黑以血肉之躯生生接下,血顺着虎口滴滴答答流了下来。而千宵的身体被利爪碰撞,只发出了如金玉相击的声音,暴起点点火星。
我急道:“小黑!”
两人各自拿捏住对方命门,一时间僵持在高处。千宵攻向小黑的手被小黑接住,她的指爪刺破了小黑的手心。而小黑另一只手已停在千宵心口,随时预备暴起。千宵垂下眼眸,瞳中情绪淡漠:“妖尊,你又何必呢?”
小黑望着她一双眸子:“你这样的怪物,又怎么可能懂?”
千宵微微一笑:“懂不懂又有什么要紧?妖尊,你已经输了。你,文卿,今日都得死在这里。”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动,竟然自己强行向小黑前进了数步。小黑的利爪随着她的动作第二次刺进她心口,而她的指爪也刺穿了小黑抵挡的手,刺进了他的胸口。
我眼瞧着这一切在我眼前发生,声嘶力竭道:“小黑!!!”
小黑睁大了眼睛,似乎有点不敢置信。千宵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着实让他始料未及。千宵刺进小黑胸口的手还恶意地在里头晃了晃,压低声音道:“妖尊,你瞧最后,是谁抓住了谁?”
她仰天大笑起来,随手将小黑丢了下来。但小黑刺穿她心口的手脱体而出时,她也身子微微一晃,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小黑从半空掉落下来,正正砸在我面前,我和君回都冲了过去,我跪下来抱住他:“小黑,小黑你怎么样?”他胸口有一个窟窿,正往外滋滋地冒血。我鼻头一酸,手忙脚乱地试图替他堵住那个窟窿,温热的血沾了一手。
小黑还活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半空中的千宵。而千宵只是捂着自己的心口,狂笑不止:“妖尊啊妖尊,你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本座根本就没有心。你如何敢拿你那血肉之躯来同本座耗呢?”
她红衣在风中猎猎招摇,吐出的话令人愤恨不止:“你可以伤到本座,可以封印本座,却独独无法杀了本座!妖尊!什么八门金锁阵,什么天命!这世间,永远无人可以胜我!”
她笑道:“要那劳什子人心又有何用!本座还是赢了!”
小黑气息已经薄弱得很了,我抱着他,死命想替他堵住胸前的窟窿,可是血还是越流越多,急得我只想哭。君回跪坐在小黑的另一面,探看了小黑的伤势,眉间紧缩。我痛哭不止,小黑费力伸出一只手摸摸我捂着他伤口的手——他的利爪已经消退了。
他费力瞧着千宵,道:“我从不信……无情能胜有情。喂,你……从来没有输给过天命,只是输给了……情谊。”他每说一个字,都有大片大片的血沫从嘴里涌出来,我哭着阻止他:“你别说了,你别说了,等我带你回去治伤,你别说了。”
小黑不再理睬千宵,他转过头来瞧着我的脸。他盯了我半晌,突然露出一个笑容来,他说:“阿凝。”
“这下……我们终于两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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