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我，笑容温柔缱绻。若是忽略掉此时此地的背景和他浑身的血，这个笑容一定能令我心动不已。可是他现下就在我怀中，嘴角笑意未减，那双透着微蓝的眸子却渐渐阖上。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我呆滞地瞧着他的脸，半晌，才试探着摇摇他：“小黑？”
他没有理我，我再小心地推了推：“小黑？”
他原本搭在我手上的那只手因为我的动作，不慎滑落下来，砸在了土地里。我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地想要去试探他的鼻息，手伸到一半却被君回拦下：“……阿凝。”
我抬眼看他，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君回没有看我，他紧咬着牙，所以腮帮子上显出一些微凹的轮廓。我感到自己全身都在颤抖，口齿都变得不甚利落：“小……小黑？”
那边千宵犹自愤恨喝斥：“情谊……情谊？那是个什么东西？你倒是多情多义，又如何！照样不是死在我这无情的怪物手里！”
我浑身颤抖，满脸是泪，却一句哽咽都发不出来，怀抱着小黑的尸身，眼睛瞪得溜圆，太阳穴隐隐作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君回一语不发地站起来，转向千宵的方向，归暮在土地上划下了深深的剑痕。他一字一句：“千、宵。”
千宵扫了他一眼：“文君回，本座答应过你，你不找死，本座便饶你一命。怎么，你还要与本座为敌吗？”
君回直直盯着她：“我与你……不、共、戴、天。”
听闻这话，千宵一怔，随即笑出声来，笑了好一会儿才将将止住：“就凭你？”
她脸上黑色纹路未消，嘴角淌着血，胸口破了个窟窿，整个人看起来甚是可怖。她道：“没了玄遇，你二人不过是待俎鱼肉，也配同本座不共戴天？”她讽刺道：“怎么，你也想拿什么人心情谊的来同本座说教？”
他们在那边对峙，我却一句都没有听进去。我抱着小黑的尸首，呆呆地想：不……这是个梦吧？
小黑怎么会死呢？这个老妖怪活了快三千年了，王八都没他活得长。他又机灵又会来事儿，到处都混得如鱼得水。他还是九位妖尊之一，算得上威震八方。他整日在我身边插科打诨犯贱，我是整天骂他去死的……可他怎么会死呢？
他不是九尾灵猫么？怎么都现在了还不醒？这该不会……就是最后一条命吧？
我想起来初遇那天，他站在月色里，笑着嘲讽我小脑有问题；他把我从小花家扯出去，一路伪装我的男朋友，害我被全校围观；他混上我回家的飞机，死皮赖脸地要跟我回家去；他在魑鬼众的围攻下救出我，还颇不耐烦地催我说谢谢……这王八蛋一向鲜活得令人气结，活蹦乱跳上蹿下跳，可是真的遇到事情第一个出现在我身边的还是他：我记得他替我挡下蕤女攻击时的背影，记得他手把手教我画云箓时身上隐约散发的香气，记得他在君回被掳走后的那个夜里为我披在身上的大衣，也记得他目光灼灼一身酒气，望着我的眼睛里藏了无数星星：“你还记得我们的初遇，这真好，阿凝。”
我头痛欲裂，闭上眼，睫中弥漫出更多的水泽。我感到脑海里有一根弦摇摇欲断，扯得我的神经痛到不行。可是闭上眼睛，满心满脑都是小黑活蹦乱跳的影子，他素来笑容七分狡黠两分嘲弄，只余一分还剩些温情。那边君回和那女怪的对话断断续续钻进我脑海，我几乎辨别不出那些字符中的意义。那女怪似乎还在喋喋不止，她应该是骄傲过头了吧，语调松活喜悦：“……本座以为那日在黄泉已经同你说的够清楚了呢。不过现在看来，本座压根不需要什么人心，你瞧。”
她应当注意到了我，这几句话应该是对我说的：“你别费什么力了，死都死了，守着一具尸体有什么用？倒不如想想自己的下场。”
头好痛，耳边嗡声大作，我想，这是怎么回事？
茕茕死了，君回重伤，如今连我眼中无所不能无所不会的小黑也死了……这是怎么回事？这才短短数日……不，就在昨天，他们都还是鲜活的，围在我身边，茕茕小声控诉小黑的罪行，小黑又急又气除了放狠话也无可奈何。我坐在他们中间，抬头看着他们斗嘴……阳光穿过雕花窗棂，满地都是璀璨鎏金。
“文卿，这一次，我连残魂都不会留给你。”
君回应当是上前拦她：“你休想！”
我全身抖得像是筛糠，心脏好似窒息一般闷痛，我竭斯底里地痛哭，可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只从嗓子里传出了嘶气似的声音。背后交战声响起，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小黑的身形出现在我脑海里，他仍旧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叼着根狗尾巴草，朝我吹了个不成调的口哨：“你哭什么呢，阿凝？”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笑着冲我摆了摆手：“我走啦阿凝，我们已经两清啦。”
我拼了命地想要抓住他，可他冲我挑挑眉稍，转身便走。我哭着喊他：“小黑，小黑……玄遇！你别走！玄遇！你给我停下来！”
他这个人啊说走就绝对不会多留，背影没入黑暗，再也找寻不到，我颓然跪在原地，嘴唇颤抖半晌，终于“哇”一嗓子哭了出来。这一声有可能现实中我也真的哭出来了，因为背后的打斗声都突然停了下来。我脑海当中一直摇摇欲断的那根弦终于吧嗒一声断开，这一声断裂声像是为我打开了一扇大门，我突然觉得灵台飘摇轻松。背后我听见君回的声音：“君凝？！”
我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眼前忽然金光大盛，比那会儿小黑幻化出火焰穷奇时的光焰还要璀璨夺目。我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我感到我的血管中血液流速都在那一瞬间快了数倍……不，那或许是君回同我讲过的“灵力”。我感到我的身体变得无比矫健和轻松，甚至连头脑都比往日清明。不，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微妙的变化，但我讲不上来，很多原本我只能在书上读到的东西现在都被我感知到了，比如那汹涌充沛的灵力，丰盈得仿佛我取之不尽；比如本来藏在脑中的元神，也能被我清晰地捕捉到它的存在……体内灵力随着周天疯狂运转，愈来愈多，几乎令我感到有些撑。朦朦胧胧地，仿佛君回在那边喊我：“君凝！停下！”
但我怎么可能停下！这种感觉真的很好，这种……是了，这种充满了力量的感觉！
脑中已经不再黑暗，我忙找寻小黑踪迹。可是哪怕遍地金光，我也不能找到那混蛋躲去了哪里。情急之下呼喊道：“玄遇！玄遇！”
“君凝！”
我猛然睁开眼！
没有小黑，只有怀里逐渐冰冷的尸体。我有些茫然地回头，君回守着我的后背，状况并不很好。那女怪脸上满是讶异，皱眉自语：“……莫不是……？”
我身体还是觉得涨的厉害，身体轻盈得仿佛飘飘欲仙。我茫然地叫了一声：“哥？”低头才又见到小黑浑身是血的尸身，慢慢地回忆起来方才的事。我现在头脑说不清醒，可灵台异常清明；说清醒，可是飘飘不知所之，仿佛人在梦里。但我想起了就在方才，千宵当着我的面抓走茕茕，杀死小黑，重伤君回，怒火一点一点地从胸膛烧起来，一直烧上了脑中。
千宵眼中藏着惊疑，口中仍挑衅道：“喊什么？死都死了。你若要找他，回头本座亲送你下黄泉去寻，可要得？”
我的意志已不能控制我的身体，我的嘴里吐出的是不知道谁的话语……大概，大概是文卿！是文卿的意志活在我的身体里，我听见自己说：“你怎敢杀他？”
千宵笑道：“笑话，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本座不敢的？！”
我用手擦拭小黑嘴边的血迹，可是太多了，擦了半天也没能擦干净。于是我将他的尸体轻轻放在地上，撑着腿缓缓站起来，转过身来，面向千宵：“你居然敢杀他！”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晓得满心都是愤怒和杀意，而澎湃的灵力就在体内汹涌，似乎在寻找着一个突破口宣泄而出。我抬起双手，周身放出熠熠白光，照得四周亮如白昼。兜中还剩下的三四十张符纸纷纷飞出来，在我身后排列出整齐的阵型。我早已失了理智，怒道：“我要你陪葬！”
那些符纸如离弦之箭飞向千宵。她双袖一摆，迅速后撤数十米。可惜没有什么用，符纸仿佛长了眼睛，追着她的身形而去。镇灵符率先发挥作用，不断地锁住她一时半刻，随后纷飞而来的爆裂符、除邪符紧随其后，爆炸、穿刺络绎不绝，饶是千宵也一时难以抵挡。有几张符贴着她原本的伤□□炸，她伤上加伤，又喷出一口血来。
她眉宇紧锁，撑过了符咒群的攻击，逮了个空隙向我振出红绸。我未伤的右手一翻，玄冰匕首落入掌心，原本只在书上读过的身法步伐奇迹一样变得甚是熟练，身子轻盈了几倍不止，冲着红绸正面迎对。匕首上下一掷，红绸被我从中截裂，我从分成两半的红绸之中破绫而出，竟然直直冲向千宵，玄冰匕首奋力甩出，向着千宵劈面而去。千宵急旋了身子躲过一击，我已冲至近前，抬起胳膊手心一翻，以灵力召回匕首，顺势从上方狠狠刺下！
她躲避不及，被我刺中小腹。随即抬腿踢向我，迫我不得不闪身后退，匕首□□，她伤处又喷出一股子血。她勉力躲过，后退数步，冷声道：“刚解灵就敢这样拼，本座且看你能发多一会儿的疯！”
我仿如未闻，体内灵力涨得太过难受，我急于将它们发泄出来，出招于是愈发狠戾。后头君回亦提着归暮上来，在安抚刚解灵的我和先解决千宵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跟我一同逼退千宵。千宵本伤得就很重，被我凌厉攻势逼得实在难以支撑，抽了个空隙扭头看向另一边夹击她的君回，怒道：“本座迟早与你算账！”
君回不回话，出招平稳，并非杀招，大约是担忧我的身体，只想快些逼退千宵即可。千宵也感受到了，她啸叫一声，召了数只魑鬼前来助阵，她纵那些魑鬼上来纠缠我与君回，自己后退数十米，她瞧着我的眼神满是怨毒和不甘，但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双手迅速捏了个诀，黑雾腾起，须臾功夫，便消失不见了。
她消失不见，被她召唤出的万鬼也渐渐失了主心骨，不是被我和君回绞杀，就是自己化成了飞烟。林中渐渐安静下来，徒剩一片狼藉，雪白的木槿花落入泥地里，被践踏成一滩烂泥。
而我周身光芒越来越亮，体内灵力几乎爆体而出。见千宵走后，君回根本不顾得喘一口气，而是向我冲来：“君凝！君凝！你怎么样！”
他扶住我，急急道：“可能听见我的话？你引那些灵力顺着经脉……”可我已经不能听到他的声音。我用尽全力转身向小黑的方向，酿跄着迈出两步，终于体力不支，被白光夺了我的灵台，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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