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恍惚惚中，我的意识来到了一片极明亮刺目的光源里。这地界也忒宽敞了，四面八方全是耀眼的白光，像是被日头照耀的雪层，看久了令我不由得头晕目眩起来。我尝试着随便挑了个方向走，可是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心中隐隐着急起来。
这时虚空之外，隐隐约约传来谁的呼唤，声音熟悉得很。我所在的光源突然剧烈晃动起来，一个没留神，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痛得我嘶了口气。还未等我缓过来，我身下地面突然裂开一个大缝，像一张漆黑的巨嘴，一下把我吞了进去。
“姐姐？”
我一个哆嗦，猛地睁开了眼。视线上方出现了一张少年的面容。我略缓了两秒，瞧清了少年的脸，惊道:“茕茕？！”
可是这句话并没有从我嘴里说出来。接着，我的身体忽然不受我控制便径自起身，掀开被子下了地。我丧失了身体的主动权，正在惊异，就听见我说：“呼……我这次睡了多久？”
茕茕上来扶住我：“三日半了，姐姐，小心些。”
我的意识打量四周，这赫然是小黑带我去过的文卿的屋子。只是屋里陈设瞧起来更新些，日常用的东西更多。我侧眼瞟到搁在一边案几上的镜鉴，铜镜中印出我的模样：镜中赫然是我自己的脸，只是还微微带了些稚气，脸色尚有一些苍白。我心神忽转，意识到什么：只怕并非是我丧失了身体的主动权，而是我的意识不知怎么穿越了千年的时光，附着去了文卿的身体。
文卿刚从床上下来，只穿了雪白的中衣。她谢绝了茕茕的扶助，伸了个懒腰，走到镜鉴前坐下。她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抬手拿起木梳，将自己的长发梳顺，然后拿了根云白的发带高束起来。我注意到她腕上绑着雪白的纱布，隐隐透出一丝血色来。
茕茕端上一碗羹来：“姐姐，饿了吧，快吃点东西。”
文卿对着镜子歪歪头，笑了笑。听闻有吃的，她喜出望外，刚一扭头，肚子却抢先发出了抗议。茕茕抿着嘴笑了笑，将碗端到食案上去：“我新研制的木耳鸡肝羹，加了当归和黄芪，最补血益气的，姐姐且尝尝？若好，改日我再做给你吃。”
文卿三步便蹦了过来抓过汤匙便欲大快朵颐，她委实饿得不轻，边吃边含糊不清道：“好吃好吃！茕茕你太棒了！”
茕茕闻她夸赞，露出些满足的神色。他跪坐在一边看着文卿吃，目光落到她腕上的伤处，担忧道：“姐姐，不过是换个弓弦罢了，何至于姐姐每十五日便拿腕血饲弓？这样做太过伤身了。”
文卿把碗里的鸡肝都挑出来吃了，剩了小半碗素菜，她拿个汤匙在那里找寻被遗漏的肉，满不在乎道：“无妨，我当年造升月的时候，每七日都要以血饲弓呢，现在这算的什么？而且当年还没有你给我做好吃的羹。”她捧着碗，抬眼对着茕茕甚灿烂地笑了笑，“升月是我亲手所造，时至今日，还没有生出器灵，此时更换弓弦，少不得我再以血饲弓，叫它们更好地融合吧。”
茕茕还是担忧，又不知该如何劝阻：“可是我瞧姐姐原本的弓弦是夔牛筋所制，各方面都是绝佳，怎么突然想到要换呢？”
文卿听到他这么问，似乎是想起来了高兴的事情，她神秘兮兮地向茕茕凑近了些，乐呵呵道：“你想知道？”见茕茕点头，便把碗递了过去：“你再给我盛一碗来，我便告诉你。”
茕茕往碗里一瞥：“姐姐，你光吃肉不行的，你吃干净，我再给你盛一碗就是了。”
文卿耍赖：“你不给我盛，我便不告诉你。”
茕茕知道该怎么治她：“锅里还炖着大骨汤，姐姐，你不告诉我，我便把汤留下，肉拿去山里和其他小妖分了。”
文卿被他一噎，气急败坏：“你是不是跟千宵学坏了！”
茕茕脸上笑眯眯，乍一看，还是温柔随和的样子：“快吃干净，浪费可耻哦。”
文卿无法，悻悻地刨了那些素菜进嘴里，嚼都不愿意细嚼就吞进肚里，险些噎个半死。茕茕笑着替她拍背顺气，道：“姐姐可能讲给我听了吗？”
文卿缓过气来，把吃干净的碗搁在桌面上，掏出帕子拭了拭嘴角，才道：“因为我找到了更好的材料啊，升月是我的宝贝，自然有更好地就换给它呗。”
茕茕问：“什么材料？”
文卿得意地瞟了他一眼，才凑近他压低声音：“……龙筋。”
我心神忽然一震。是了，小黑曾经跟我提起过，升月弓以建木为骨龙筋为弦，着实令我又惊又疑。原来那不是小黑唬我，竟是真的？
茕茕替我问出心中疑惑：“……蛟龙？”
文卿摇头：“不是，是货真价实的真龙。”
茕茕惊道：“姐姐从何处得来此种奇物？！”
文卿装神弄鬼，但笑不语。只把空碗往前一推，意思明显不过。茕茕拗她不过，端起碗出去预备给她盛碗肉来。文卿站起来，笑嘻嘻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把屏风上搭着的外袍取下来穿上了。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文卿且笑且回头：“肉来啦？”
进来的却不是茕茕，来人一身火红，黑发倾泻如瀑，眼角眉梢满是艳丽华秾。文卿见到来者，也未太过惊异，只道：“咦，你来啦？”
如此容华，普天之下，我独见过一个千宵。只是此时千宵眉目尚还没有后来那样妩媚妖娆，面上仅有半分春色，便已是风华无匹绝代姿容。她径自走进来，走到文卿身边，抓起文卿被包扎的手腕瞧了一眼。她动作并不算温柔，文卿吃痛，甩脱她：“你你你轻点！”
千宵被甩脱，也不理她，自顾自便走到食案前坐下，道：“融合的如何了？”
文卿也走过去，贴着她坐下来：“很好，约摸再饲两次弓，就可大成了。”
千宵自己倒了茶来喝：“我瞧你如今饲弓后睡得时日越来越短，不错。”
文卿点点头，去夺她的茶盏：“你少喝些，茕茕新做的羹味道甚好，等下叫他盛些给你尝尝。”
千宵被她抢了茶盏，有些不悦。但听闻有好吃的，也就忍下来没说话。文卿哼着小曲儿，把桌上的物件归置齐整，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抽了豢龙氏养的龙的龙筋，他家可来找你麻烦吗？”
千宵倚着食案，无所谓道：“他家比你家还稀薄的人丁，也敢来找我麻烦？”
文卿噎了一下：“也不能这么讲。如今怀有通天地之能的上古氏族留存都已经不多了，豢龙氏的实力也确实不俗。何况龙这东西记仇得很，万一来找你麻烦，可怎么办？”
千宵斜眼看她：“那我就实话实说，龙筋拿来给你当弓弦了。”
文卿又被噎了一下。
给文卿添堵似乎让千宵心情都变得愉悦起来，她虽未显出明显的笑意，但眼中无疑明快轻和了许多。她漂亮的指尖轻轻扣扣桌面，慵懒道：“罢了罢了，逗你一下而已。左右他们打不过我，有什么好怕的。”
这时茕茕端着刚盛的大骨汤进门来。抬头忽然瞧见千宵，不由得愣了一下，神情一下子局促起来。千宵只是瞟他一眼，也没说话，文卿则抬头笑道：“嘿，肉来了！来来来搁这儿。”她招手让茕茕把碗搁下，刚欲大快朵颐，千宵忽然伸手抢了碗过去：“说好了是我的。”
天大地大都敌不过肉被抢了这事大。文卿怒瞪千宵：“我什么时候说给你了？”
千宵不理她。茕茕唯恐二人打起来，急忙打圆场：“无、无妨，姐姐，我再盛一碗给你。”
他说着急忙又出去了。千宵已经开始喝那碗汤，文卿眼见夺不回来，只能认命:“行行行，就当谢你赠我龙筋了。”
千宵边吃边慢悠悠道：“文卿，豢龙氏要是知道文氏拿他家龙筋做弓弦，会怎样？”
文卿想了想后果：“会……打起来吧？”话毕忽然感到不妙，如临大敌道：“你又想干嘛？！”
这时茕茕端着第二碗大骨汤进了门。千宵笑得眉眼弯弯，如雪的玉腕信手一指：“那碗我也要。”
我附在文卿体内，与她共享所见所感。千宵走后，文卿憋了一肚子气撒不出来，险些憋成内伤。茕茕瞧着她猪肝样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姐姐，你别气，不然我……再做些来？”
文卿：“……算了，我不饿了。”
她深呼吸了数次，才平复心情，站了起来，向茕茕道：“我睡着这几日，山中可有异动？”
茕茕拱手道：“山中平稳，姐姐尽可安心。”
文卿点点头，又问：“寒岭潭的情况呢？”
“那老蛟还是老样子，缩在潭底，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那群狼呢？”
“还是四处惹是生非，不过山里其他小妖都警觉得很，它们许久不曾得手了。”
文卿冷笑一声：“恐怕狼王急得很。也罢，再容它一段日子，待我升月重出，我必还山中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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