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就是小黑和文卿的初遇。
我许是受了文卿的情绪感染,每多在她身体里经历一点,情感思维似乎都与她更同步一分。我原本一直对小黑和文卿的往事耿耿于怀,可现下亲身重新经历,心里居然也不觉得排斥,仿佛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确实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
小黑身体本就强壮,第二日便能凭借自己重新化形了。文卿推门进去的时候,这老妖怪穿着松垮的黑色外袍,前襟微微敞开,隐隐可以看见健硕的胸肌……他斜靠在床头,黑发逶迤下来,侧脸的轮廓堪称俊美,正拿了卷竹简在瞧……文卿甫一进门先瞅见这么一幅男色,饶是她已许久不曾见过雄性的人形,也不由得惊艳了几分。
小黑保持读书的样子没动,我瞧见他余光却偷偷往这边瞟好几眼,心知这老妖怪又在作怪。文卿倒未察觉,站在门口端着药碗傻了片刻,小黑故作深沉,状似无意地将竹简再扯开些,刻意压出一种沙哑低迷的嗓音,道:“早啊。”
文卿回了神:“早,早啊。”她走进来,将药碗搁在案几上,先逮过小黑的手来把了脉,又如常查探了他的伤口。见他恢复得好,便将药碗递上去:“喏,快喝了吧。”
小黑搁下竹简,道了句谢,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文卿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喝,边喝边道:“我瞧着你恢复挺好的,想来不出几日腿上的伤就能痊愈,你就可以走啦。”
小黑抬眼看她:“你这么快就下逐客令啊?”
文卿笑笑:“不是啊,总和我呆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你若好了,该去哪儿去哪儿就是了。”
小黑道:“那为什么那兔子老和你待在一起啊?”
“你说茕茕?”文卿歪歪头,“他不过是协助我督察山中状况罢了,虽每日都会来,但也没有老和我待在一起啊。”
说曹操曹操到,她话音才落,门外便响起茕茕的叩门声:“姐姐,阿红来了,带了些药草过来。还有大白的拜帖。”文卿忙提高声音回道:“欸,我这就来了。”
小黑:“‘阿红’是个什么玩意儿?”
文卿从他手中拿过空药碗,没好气地随手给了他一个爆栗:“怎么说话呢,阿红是后山住着的窃脂鸟,羽毛像火一样红。”
小黑:“那‘大白’又是什么东西???”
“北麓银狐族族长的儿子,毛绒绒的可爱死了。”
小黑匪夷所思:“你这儿起名字是有什么奇怪的习俗吗?”
文卿横他一眼:“山中妖鬼精怪有几个是有名字的,我为了区分好记,费尽头脑给他们取的。你有什么意见吗?”
小黑被这简单直白又无脑的取名方式震得半天没说出话,摇摇头道:“没意见,你高兴就好。”
文卿露出满意的笑意,她像姐姐一样温柔地摸摸小黑的头顶,道:“乖乖养伤啊小黑,我晚点来看你。”说完转身就走。
小黑一愣:“等着!你给我站住!‘小黑’是什么鬼名字?!”
但文卿只是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就蹦蹦跳跳出门去了。小黑腿上有伤不便挪动,坐在原处气急败坏:“小黑?小黑???”他眉头皱了半晌,不知为何,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文卿就站在窗外,背对着小黑,同阿红讲话。我的意识却偷偷注意着小黑的动静。我看见他忽然笑了一声,然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抬头往窗口看了一眼,见文卿确实忙着同阿红和茕茕说话,丝毫没有注意他,便坐起身来,把腿上文卿为他包扎好的纱布极快地拆开。我瞧见他手心蕴出淡淡绿色光芒,附在伤处为自己疗伤。不消片刻,他的伤处便已恢复,光洁如新。他抱着腿看了看,然后手一挥,竟又幻化出一个假伤口来,接着又抬头瞅瞅文卿的背影,又用极快的速度把纱布重新照原样包上了。
这一串动作简直行云流水,我看的目瞪口呆,对这混账的无耻程度的认识又上升了一个台阶。他把要紧的伤处迅速处理好,然后病病歪歪地重新倚靠在床边,做出一副气力不支的模样。文卿这时要给大白写回信,重新走进来预备到书案那边去。老妖怪一直关注着外头动静,见文卿推门进来,适时地、虚弱地、饱含痛苦却极力压抑地……发出一声□□。
这声□□成功吸引了文卿的注意。她改了道,去瞧小黑的动静。进门瞧见小黑面色不是很好,关切道:“诶,怎么,哪里不舒服么?”
小黑一脸“是的我真的很不舒服但是我很懂事绝不让你担心”的表情:“……没事……兴许是因为险些灵魄被抽体,有些后遗症。”他望着文卿甚温和的笑笑:“你不必担忧,我略好些就会离开,绝不让你多费心了。”
文卿到底年轻,又不曾经历过人情世故,听小黑此言,忙道:“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既然救你,肯定不能让你伤未好全就赶你出去自生自灭。你且安心,阿红方才送了一筐药材,我还没细看都是什么,我去找找可有你能用上的——阿红每次送来的药材质量都是上乘,你先躺着,我去去就来啊!”
我:“……”
不管过去多少年,混账依然是混账!
小黑这一“伤”,足足伤了一个多月。
我实在想知道这老妖怪到底在哪里练出的绝世好演技。莫说他早就自己修复好的那几处伤,就连他为了逼真没自己修复的那几处都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文卿但凡不在,这老妖怪如鱼得水倍儿舒坦倍儿滋润,抓鱼打鸟上蹿下跳四处留情,但凡文卿在,立马身如弱柳弱不禁风,不是头痛就是体虚,咳个嗽仿佛能把肺咳出来。
文卿于医术一途上虽不能说颇有建树,但也算是精通,见他明明身体日益强健,状况却每日愈下,时日久了,也隐隐猜出了原因。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她倒也没有戳穿小黑。小黑装模作样咳嗽的时候,还会过去帮他顺顺气——只不过在后头的药里多加了两份黄连。
哪怕是装病,但这间小小的林中木屋却突然焕发了从前不曾有的生机。小黑一个人就能顶一群,他从前四海为家,见多识广,虽生性浪荡风流,但着实十分有趣。他闯过天帝的琅嬛书阁,调戏过东海水君的三公主,在昆仑山与西王母座下的青鸟交往甚密,他逃过涂山氏狐族的婚礼,被整个涂山国追杀,以至于时至今日提起狐狸他还有些心虚……文卿喜欢听这些故事,她从未离开过龙陵,对外界的一切都心驰神往。小黑吹完牛后乐呵呵对她道:“无妨,你若喜欢,今后我带你去看便是。”
文卿面上仍旧在笑,嘴里却道:“还是算了,我听你讲讲就行了。”
小黑瞧着她面容,想了想,道:“也是,跑来跑去太累了。”
他聪明地转移了话题,又琢磨着要吃文卿养的鸡,被文卿当胸推了一掌,险些假伤变真伤。外头月色清辉动人,屋内烛火时明时灭,笑闹声却不绝于耳。已近子时,文卿站起身来,准备回房睡觉。她与小黑互相道了晚安,出门前却突然站住,端着烛盏回身问道:“我明日要去巡山,你成日躺在屋里无不无聊,要一起吗?”
小黑眼前一亮:“要要要!”话毕又反应过来,立马做出西子捧心状:“咳咳,我有心却无力啊……”
文卿眼里盛着笑意,静静地看着他装。
小黑眼见她不上当,当即不再做作,而是恢复了正常,叹道:“呀,你早就知道了呀?”
文卿挑挑眉:“最近的药好喝吗?”
小黑才反应过来原来被她摆了一道,气急败坏:“你你你,你居然……公报私仇!”
文卿靠着门框,嘲笑他:“‘公报私仇’竟是这么个用法?你这八百年也没说找个私塾旁听啊小黑?”
小黑嘘她:“谁叫小黑,我不需要你起这种傻子一样的名字!”
文卿歪歪头:“你又没告诉过我你叫什么,我总得找个名字称呼你吧?”
小黑向她招手:“你来,我告诉你。”
他仍穿着宽松的长衫,长发流泻下来,脸庞被月光映得竟有些柔和,像是古画里描绘的君子。那双微蓝的眸子凝望着人时,叫人不由得沉浸其中。文卿静静地瞧了他半晌,将烛盏随手搁在一旁的架子上,走过去俯下身来。小黑附在她耳畔,悄声道:“……我叫玄遇。遇到的遇。”
他嗓音沉沉低哑,一句自我介绍都像是在讲动心的情话。让我不由得想起那个夏日,他俯身在我耳边,吐出同样的低语。文卿怔了怔,凝神片刻,直起身来:“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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