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事后,玄遇和千宵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两人估计八字天生相冲,彼此在对方眼里都不甚顺眼。千宵自是冷脸相对,玄遇若能逮空刺她两句,也绝对不会吝啬。这也苦了文卿,每日夹在中间,差点没被他俩烦死。索性后来宁可多走些路程,千宵再要见她时,便由她亲自到龙陵去,不带小黑,省得二人见面就争,惹人心烦。
文卿不在,玄遇无聊得很。他那个多动症的性子,实在是一秒钟安静都很难做到。在这样的情况下,茕茕首当其冲,成了玄遇取乐的对象。不过大致是因为有了更可恶的千宵做衬托,在玄遇眼里,茕茕这个“素日就会装可怜让文卿骂我”的小兔子实在是慈眉善目,是个可以拉拢的好人选。故而一改往日做派,一下子对茕茕热情得不得了,吓得茕茕几乎以为这老妖怪黄鼠狼给鸡拜年,琢磨着要吃了他。
不过相处久了,茕茕渐渐也不那么讨厌玄遇了。这老妖怪虽然嘴贱事多,但是确实古道热肠,心善又讲义气,敢作敢当——比如玄遇偷偷领着茕茕去了镇上的女闾……就是青楼。
之前千宵抢走文卿的红玉刻刀,做了十几个石像小人都不满意,拉着文卿一同雕出一个满意的。那个石像小人千宵珍爱得很,可前几日不慎被她摔坏了一个角。千宵不愿意用术法解决,才找了文卿去商量如何补救……文卿被她缠了一天,日暮时分方才头昏脑胀地从陵中出来,回到家中,既没有茕茕早已备好的热腾腾的饭菜,也没有小黑笑语宴宴的迎接,冰锅冷灶凄风苦雨,叫她一下子还很有些不习惯。
她在屋里转悠两圈,先自己随便找了些东西垫了垫。屋里空荡荡的,叫她心里颇有些不适应,所以走出门,朝着远处望了望。晚霞将天色染得绚丽,将树和人的影子都拉的很长,满地都是粲然金光。她靠着门站了许久,两只刚修出灵魄的喜鹊叽叽喳喳飞过来,落在门口的那棵老槐木上。其中一只瞧见了文卿,颇兴奋地冲她打招呼:“文姑娘!”
文卿向他们招手致意,顺口问:“你们可曾看见茕茕和小黑了吗?”
两只喜鹊一公一母,相依相随,还颇有点携君浪迹天涯的潇洒意味。那只母的道:“茕茕么?今晨瞧见文姑娘家那只猫妖扯着他下山去了。”
公的补充:“看着方向,好像是去附近的镇上了。”
文卿好看的眉头略略紧蹙起来。
她谢过两只喜鹊,沉思半晌,摸出一张符纸来。她一手食指和无名指夹着那张符纸,凝神默默念了几句,符纸便在指尖倏忽燃起白火,火焰中缓缓化出了如明镜一般的影像。影像中渐渐显出小黑的身影,和被他拽着的茕茕。两人坐在一张桌案前,被三五名莺莺燕燕的女子围着劝酒。背景更是莺歌燕舞,瞧着像是镇上的女闾。茕茕脸色十分紧张局促,仍自强装镇定。小黑却比他自在多了,他握着酒盏颇潇洒地同那些女子们碰杯,抽空还与茕茕笑语几句。影像没有声音,但这画面无疑自带背景音乐,文卿望了望指尖镜像,一语未发,手中火苗吧嗒便灭了,徒留半截残符。
她脸上也没什么特殊表示,与平常别无二致。她与两只喜鹊道别,走进屋里,关好了门。是夜小黑悠悠哉哉和茕茕分别后回来,突然发现自己被锁在门外了。
锁在门外没关系,他还可以翻窗嘛。这厮素来不怎么要脸,推门叩门折腾半晌,也不焦躁,转了个身就折到屋子侧面去预备翻窗。窗子倒是没有锁,小黑顺顺利利地翻了进来。脚还没站稳,一道符纸先劈面而来,小黑猛地偏头抬手,在耳边不足两指的地方夹住了那张符纸,拿到面前一瞧:“爆裂符,你这是玩真的啊?”
文卿坐在榻上,倚着桌案,瞧都不瞧他一眼:“若是玩真的,你还能再多嘴一句吗?”
小黑咧嘴笑了:“我知道你舍不得。我倒点茶,渴死我了。”他说着凑过来,想要去拿案上的茶壶,结果又挨了文卿一记符纸,他猛地后退两步,讶异道:“你干嘛呢文卿?”
文卿托着腮:“你今天和茕茕上哪去了?”
小黑愣了一愣,随后陪着笑往前走两步,却被文卿喝止:“就站那里说。”
小黑委委屈屈地驻足:“去镇上了。”
文卿眼皮也不抬,话也不讲,只慢慢啜饮着手中的茶。小黑耐不住安静,只好老实交待:“好吧,去了镇上的女闾……不关茕茕事啊,是我强拖着他去的,他一直劝我回来来着。”
文卿知道茕茕胆小,本来也不怎么怀疑茕茕,只是脸色依旧冷漠:“你一个妖,跑去人类的城镇做什么。”
小黑挑挑眉:“原来你不是怪我去女闾啊?”
他立时浑身轻松,笑嘻嘻地想要过来和文卿一同喝茶,挨了文卿一记眼刀,才笑嘻嘻道:“这不是你不在么,我实在无聊得很,便去镇上转了转。你放心,我知道规矩晓得分寸,就……就在那儿喝了点酒,啥事都没做。真的,茕茕作证!”
他还是死皮赖脸地凑过来,在文卿对面坐下,长发散下来略略挡住了他的眼睛,他抬手把那些碎发别在耳后,笑道:“我怎么敢在你文氏眼皮底下捣乱,我可还想着成仙呢,万不能中途就死了。”
文卿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志向远大。”
小黑揣摩她脸色,觉得她不生气了:“唉,成仙是要舍弃七情六欲的,我先玩着呗,等玩够了,再去成仙。”
他伸手问文卿讨要茶壶,文卿没给:“我管你成不成仙的?我只管你莫祸乱人界规矩。我只警告你,若有一日你为祸人世,休怪我不留情面——这是我文卿的底线。”
小黑忙点点头,以示自己重视:“你放心吧。”可文卿还是心中有些郁郁,她手握着茶壶,指尖有一些泛白。小黑敏锐地察觉出她的不悦,道:“我都许诺你了,以后尽量不和人类打交道了,你还不高兴啊?”
见文卿没说话,他挑起嘴角笑了笑:“以后我再也不去女闾了。”
文卿横他一眼:“我管你呢。我就怕你祸害人类女孩子。”
玄遇略凑近些:“我没事祸害她们做什么。”他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来,手心化出一个精巧的玉盒:“哦对了,这个是给你的。”
那玉盒小却精致,隐隐透出浅浅的花香。文卿好奇地拿在手上看了看:“这是什么?”
玄遇耸耸肩:“胭脂。我瞧镇上你这么大的女孩子人手一份,也给你弄了一盒来。你瞧瞧你整日素面朝天的,一点女性魅力都没有……”文卿差点上手打他,忙又笑嘻嘻地求饶道:“锦上添花!锦上添花!”
气氛略略松活下来,玄遇终于如愿以偿喝到了文卿的茶。他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绿釉陶盏的模样可堪入画。文卿与他对坐,一手端盏,一手摩挲着那只胭脂盒,瞧了对面那人半晌,才在怀中摸出一个物什丢过去:“喏。”
玄遇接住那个物什,那是一枚白玉发冠,做工简洁明了,没有雕什么太过繁复的花纹。他好奇道:“这是什么?”
文卿白了他一眼:“回礼。谢谢你的风筝和胭脂。”
她没有等到玄遇露出笑意,站起来将玄遇拖拽起来,命他滚回自己房间。玄遇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推搡进自己连灯都没点的小黑屋,被文卿“啪嗒”一下甩上了门。他难得有点傻,瞧着那扇门瞧了半晌,又低头借着月光细细观察方才文卿丢进他怀中的白玉发冠。发冠隐隐有些温热,约摸是在那人怀中呆久了,也染上了她的体温。白玉在月色下无比莹润,像极了某人袖中藏着的皓腕。玄遇摸着那枚发冠,露出颇满足的一个笑容,自语道:“我祸害她们做什么?”
他摇摇头,将长发拢了拢,用那枚玉冠束了起来。长发终于不会随便挡着他视线了,他很满意地在头上摸了摸,笑着叹了口气:“我祸害你一个还不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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