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50章 落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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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意识附身在文卿的身体里,重新经历两千年前我的前生。或许并不是我真的穿越了时空,而是被封锁的前世的记忆涌入了我的脑海。只是那些回忆并不是十分连贯,总有断续和模糊的地方。不过即使断续和模糊,我也能体会到文卿对小黑与日俱增的在意,以及小黑对她的关切、迁就和……喜欢。

    我原本是不太懂得何为喜欢。不过拜文卿所赐,我体会着她的视角和情感,才隐约感受到,原来喜欢一个人,就是山川湖海想共他同行,日月星辰欲与他同赏,喜怒哀乐都望他知晓,这世间万般美好,都不及与他相视而笑。

    玄遇眼中的文卿是什么样我暂时还不知晓,只是在文卿眼中,玄遇早已不仅仅是被自己救下的猫妖。她救过的妖怪精灵数不胜数,唯有玄遇成了那个特殊的不同。她素来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人,大事不模糊,小事不计较,玄遇因为是妖,常做一些普通人想不太到的事情来,不过只要不触及文卿的原则,她便也十分乐得与他一起瞎玩疯闹。别的妖怪们大多都拿文卿当高高在上的文氏守陵人,连茕茕也不例外,哪怕他陪在文卿身边已有很长时间,但称呼行动上,都不由自主地带着恭敬的态度。但玄遇不会,玄遇什么时候叫她,无论是狡黠还是兴奋,是讨好还是温言,都是平等而亲昵地唤道:“喂,文卿!”

    一叫便叫了数年。

    “喂,文卿!”

    那是个初夏夜,月朗星明,山中夜景朦胧旖旎,晚风甚是沁人心脾。文卿当夜翻出藏宝室中一卷古曲谱来,吃过晚饭后,便搬出一架琴,一张案几,点了一盏朱雀灯,坐在那棵槐木下钻研古谱,看一段便信手照着弹一段,偶尔提笔标注些心得。茕茕坐在另一边,安静地低着头处理一些收集好的槐花,预备着做些糕点。槐花已开至暮期,芬芳愈加浓烈,风一吹,残花并着馨香依依而落,文卿随手拂去偶然落在卷上的槐花。

    只是那落花偏爱美人,三三两两尽往文卿头上落。文卿拂了两回,终于开口:“你烦不烦人?”

    原来小黑倚着树干坐在树杈上,揪了一大把花朵,闲着没事,便瞄着文卿的脑袋丢花。见文卿开口,他笑道:“终于理我了?你在看什么嘛这么入迷!”

    文卿头也不抬,只提了笔又写下几句注语,道:“我不是早跟你说过了吗,是曲谱。”

    茕茕仰头看了一眼小黑,抿着嘴笑了笑。小黑嗤之以鼻:“曲谱有什么好看的,不若我昨日学到个游戏,咱们等会儿来玩。”

    文卿搁下笔:“俗人。”话虽这么说,却也是一句笑语。小黑听她语气,也笑道:“雅或俗有什么要紧,高兴不就好了么?你看了两个时辰了,当心眼睛,咱们进屋里去玩吧。”

    文卿搁下那卷曲谱:“行,不过,你先来听听这一段。”

    她说着便略略安静,凝神想了想,指尖划过琴弦,乐音绕梁而起。那曲调倒甚少见,不似传统曲调,但入耳好似银瓶乍破,初时还略平稳,有渔歌绕晚澄塘映日之感,后时却渐渐激昂慷慨起来,倒增添了金戈杀伐之音。文卿奏到一半忽然戛然而止,吐出一口气,问:“这首如何?”

    玄遇没有讲话,茕茕凝神亦听了半晌,见二人都没有讲话的意思,便小心发表见解:“如昆山玉碎香兰泣露,曲调虽少见但转折并不生硬,甚好。”

    文卿笑了笑,问:“小黑,你觉得呢?”

    玄遇嘴里本来叼了一枝槐花,听着曲子,陷入了思索。听文卿发问,他“噗”地吐掉嘴里的槐花,道:“我听着倒像是邪曲。”

    茕茕露出疑惑的神色,文卿却笑了笑。玄遇翻身从树上跳下来,坐到文卿身边,几乎半拥着她:“你瞧,若这几处稍稍改改……”说着伸手弹奏数下,便立时皱了眉头缩回手:“这什么鬼曲子,刚弹了两下,便叫人这么不舒服。”

    文卿说:“你是妖,弹不得。我来吧。”说着照着玄遇的意思重新弹奏了一边,原本还算平和安逸的曲调不知怎得竟有些邪异起来,听得茕茕不由得打了个冷战。这一遍文卿也没奏完,中途便停了下来,侧头问:“你说得可是这样改?”

    玄遇摁下她抚琴的手:“对。我方才弹了两个音,便觉得灵魄有些异常,才赶紧停了下来,这是什么鬼曲子?”

    文卿拿起那卷古谱:“所以我不叫你弹,我没有灵魄,弹这首对我无碍。”她将古谱展示给两人看:“我就是研究了一下午这东西。这是一卷文氏的藏书,叫《怪弹异志》,方才这首曲子名叫《落霓》,不过是其中收录的一首罢了。”

    玄遇拿过古谱来瞧:“是以琴音催动灵力的曲谱?”

    文卿点点头:“是。不仅有攻击别人的,还有《落霓》这样背水一战时用的——自燃灵魄催动全部灵力,以命相搏的曲子。”

    玄遇翻看着曲谱摇摇头:“这曲谱虽然确实少见,不过对我来说无甚大用,不学也罢。”

    文卿伸手从他手里夺回曲谱,翻了个白眼:“我说是给你的吗?这是我翻来给茕茕的。”

    茕茕原本插不上话,正低着头给手中的槐花洗瓣取蕊,突然被点名,有点吃惊:“啊?”

    文卿瞪了在那边扮鬼脸的小黑一眼,转头将那本谱子递给茕茕:“你体弱,如今再学武学已来不及了。之前我教给你的幻术我瞧你练得很好,但只依赖幻术,未免还是有许多掣肘。这曲谱给你,你好生研习,今后若离了我这里,我也不会担心你受欺负了。”

    茕茕接过那卷曲谱,还有些迷茫:“我……我不会离开姐姐的。”

    文卿失笑:“这是什么傻话。我是人类,你是妖,寿命长了我不知多少年呢,怎么可能不与我分离呢?”

    此话一出,两个妖都沉默了。小黑原本轻松地在旁边扮鬼脸,闻言面色也渐渐沉了下来。文卿察觉二人变化,歪歪头,笑道:“怎么,你们今天才知道我是人类的?”

    茕茕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大约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如天神临世一般的姐姐有朝一日也会走完短暂的一生,因此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小黑瞧着文卿的侧颜,脸色有些晦暗,不过没过多久,他就弯曲右手食指,猛地扣了扣文卿后脑:“你整日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走,进屋,咱们玩游戏去。”

    他那一下叩得委实不轻,文卿“哎呦”一声,捂着后脑转过来怒视小黑。小黑忙又赔着笑安慰性质地去替她揉了揉,文卿恼怒地一巴掌拍到他大腿上:“把我的书案和琴搬回去!”

    玄遇浮夸地叹了口气,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待遇,认命地去给文卿搬桌子去了。文卿站过去帮茕茕收拾他预备做糕点的槐花,茕茕抱着那卷古谱,有些不知所措,半晌才道:“姐姐……多谢你一直为我考虑。”

    文卿一边将那些花放入锦袋里,一边笑道:“你这话未免太过生疏,你叫我一声姐姐,我自然事事为你着想。”

    茕茕垂下眼睛:“是……是怪我太弱了。我若是有玄遇公子那样的实力,也不必姐姐总为我费心……我还可以帮姐姐分担的。只是怪我太弱了。”

    文卿直起身,她本来就生的高挑,只比茕茕略微矮一些,几乎算是与他平视。茕茕瞧见她眯起眼睛笑了笑,道:“你已经帮我分担了很多啦,有你在的日子特别好,你瞧,”她抖抖手中锦袋,“还有糕点可以吃。”

    茕茕垂眼看见袋中的槐花,雪白玉润,犹沾着晶莹的水珠,他低声道:“可我知道姐姐真正需要的……不是这样的分担。”

    文卿难得愣了一下。

    茕茕抬起眼,眼瞳好似上等的鸽子血,衬着星光,晶莹闪亮:“我知道姐姐需要的……不是什么后盾,也不是什么支持,而是能够和你并肩同行的人。我没有能力成为这样的人,但是玄遇公子……他可以。”

    “他有强劲的实力也有开阔的眼界,有独立的想法也有付诸实现的胆量,他是能帮姐姐顶起半边天的人,不像我,我所能为姐姐做的,也仅仅是传信和照料姐姐起居了。”

    他甚少这样明白地说出自己的心里话,雪白的脸蛋儿涨得通红,抱着书的手死命地捏着竹简,像是要将它们折断一样用力:“姐姐弹首曲子,我只能听出曲调和琴技,他却能立马听出姐姐想要表达的意思。姐姐……他有可以与你相匹的天资和实力,也有着和你相通的心意……我再过多少年,也不可能赶得上他的。”

    “姐姐往日总为了我责怪玄遇公子,可是姐姐,对不起,那不关他的事,是我……羡慕他有资格站在姐姐身边罢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突如其来的勇气渐渐也被消磨,重新显出了原本的怯怯的姿态。文卿静静听他说完,沉默片刻,抬手拍拍茕茕肩膀,道:“你虽年纪长我很多,可细算下来实际还很小,我心里一直拿你当作我的幼弟看的。”

    “你又何须总拿自己和他人比较呢?就像我今日把曲谱赠你而不是赠小黑,并非是你口中的你弱他强。我给你曲谱是因为唯有你才能发挥这套谱子的真正实力……小黑是猫妖,擅长近战,谱子给他又有什么用处呢?”

    “我从不讲什么强弱之分,你当知万物都有存在的意义。这么多年下来,我缺不了小黑,但我也离不开你,你何必妄自菲薄,说出这样的话来同我生分呢?”

    茕茕忙道:“我,我没有……”

    文卿笑笑,抚着他肩膀的手抬起来,替他撩撩碎发:“我不似你二人,我这一生短得很。我只想履行我身为文氏的义务之余,和值得的人一起过值得的日子……”她眼神清澈,“你和小黑一样,都是值得的人。”

    一阵风过,槐花纷纷落下,像忽起一场大雪。

    待茕茕离开,文卿转身走进屋子。小黑抱了个酒坛子半倚着窗,见她推门进来,道:“他走啦?”

    文卿点点头,稍微有些疲累。但目光落在小黑手里的酒坛子上,立马又来了精神,怒道:“你又偷喝我的酒!”

    小黑忙否认:“我琢磨着你估计想喝了,提前帮你取出来罢了!真的!”

    文卿本来是要反驳他,但意外的,她今日居然不太想说话。于是怒瞪了小黑好一会儿,突然软了下来,道:“罢了罢了,改日想起来再与你算账。”

    玄遇本来都做好了挨打的准备,见她忽然这样反应,有些不习惯:“你没事吧?”

    文卿没好气道:“你是欠打吗?”她走到案边坐下,案上搁着一碟荷叶酥,是茕茕早晨做的,还没有吃完。她捡了一块来慢慢吃了,道:“方才茕茕跟我说了一些话……”

    小黑露出洗耳恭听的神色,文卿却心中有些烦乱,想了想道:“罢了,我先自己想想,回头再跟你说。”

    她有些疲倦,站起身来,准备去打水洗漱睡觉。只是刚走了几步,就听见窗户被谁碰得哗啦啦地响。小黑离窗户近,顺手推开了窗,一只鸽子飞了进来,落到房内的地上。文卿“咦”了一声,小黑却先道:“你家的鸽子怎么这会儿来了?”

    文卿没有回话,她蹲下来,取下鸽子脚上绑着的信笺。她摊开信笺看了半晌,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小黑察觉到她的变化,试探道:“发生什么事了?”

    文卿折起信笺,将它放在案上,顺势扶着桌案坐下来。她脸色十分难看,像是快要哭出来。可是直到最后她也没有流一滴泪,太阳穴却爆起一丝青筋,半晌,才缓缓道:“小黑……”

    小黑忙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捏着桌角的手:“我在。”

    文卿深吸一口气:“……我小侄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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