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51章 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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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说话的声调还算平稳,只是掰着桌角的手无意识地用力过猛,像要捏碎桌子似的用力。小黑不动声色地将她的手指一一掰开,握进自己的手心里,道:“你别难过……你兄长还年轻,孩子总会有的。”

    她呼出一口气,太阳穴上的青筋略略平复了一些:“还是因为体质……因为我文氏世代相传的至阴之体。我哥哥家的头一个孩子才两个月大,就因□□承受不住灵力夭折了。第二个孩子小心翼翼养到三岁,可是……”她另一只手抬起来捏捏眉心:“我兄嫂现下该多难过啊。”

    “我这两个小侄子,若投生在别的人家,应是能平安长大、娶妻生子,顺顺利利过完一生。可偏偏投生在我文氏……只能早夭而亡,即使能长大,也很难过自己想要的人生……像我一样。”

    小黑道:“……你……不喜欢现在的日子吗?”

    文卿勉强笑笑:“并非不喜欢,只是……我真的很想念我的家人。”她顿了顿,“我也想得很透彻,我拥有这样的力量,扛起这样的担子实属理所应当,怪不得上天也怪不得旁人。只是上天给我这力量时,也没有提前问过我想不想要啊。”

    朱雀灯中,那根蜡烛快要燃到尽头,火苗一跳一跳,光影在文卿脸上变幻千种形状。小黑沉默半晌,刚想要说些什么,文卿却略略挺直了脊背,长舒一口气道:“罢了,现下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我从来不为过去的事后悔。”

    小黑点点头:“你能想开便好。你现在可要回信吗?”

    文卿把被小黑握着的那只手抽回来:“我明日再回吧。我家因至阴之体的缘故子嗣凋零,我得琢磨琢磨有什么办法改变这个状况才好。”

    小黑顿了顿:“好,我帮你。”

    后面的事情,我大约都知道了。

    文卿创造了文氏世代相传的禁制,将它种在了文氏族人的体内,叫族人不再因为尚未发育成熟的身体承受不了巨大的灵力而未及成年而夭。我也看到了文卿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翻查典籍试创禁制,熬得几乎灯尽油枯,茕茕日日变着法子给她补身体,小黑陪着她一同钻研尝试,最终将那拯救了无数文氏族人的禁制化成了一卷书简,又在某个午后隔着窗子递给了跋涉数日来到她居处的兄长手中。

    她背靠着门,坐在地板上。静静地听兄长絮叨家中的事。母亲的眼疾又犯了,不过并没有什么大碍;嫂子的幼弟下个月就要成亲,未婚妻是镇上颇有名望的大族贵女;她从小养的狗嘟嘟已经是一条老狗了,依旧每日望着山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下午……兄长叹了口气,道,原本你也到了议婚的年纪,只可惜……是我们对不住你。

    文卿没有搭腔。她环抱着自己的膝盖,缩在那里,小小的一团。兄长又絮絮地讲了些旧事,日光便已渐渐稀薄下去,兄长最后说,阿卿,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她听着外头人声渐息,没有丝毫反应,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用膝盖支撑着脑袋,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某一处,瞳孔衬进了日暮时的余晖,像铺着粼粼的波光。因为兄长会来,茕茕和小黑都回避了,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像极了八年前她初入山中时的冷清和寂寥。她蜷缩在门里,像是一只失去了保护的幼兽,少见地露出了软弱的模样。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日落西山,明月初悬,她也没有起身去点灯,任由黑暗笼罩自己,万籁俱寂。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窗口突然响起窸簇动静。翻窗进来的那人脚步声沉稳有力,他径自走向文卿,蹲下身来,也不言语,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文卿脑中尚是一片空白,呆呆地,也没有做出什么反应。那人满怀都是她钟爱的木樨香,缱绻得令人失神,他道:“我在。”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像是扣动了文卿僵持的神经。她突然咬住下唇,想要抑制突如其来的哭泣,可是眼中却迅速凝出大颗大颗的泪珠,盈在睫中,颤颤兢兢。其中一颗太过沉重,率先从睫中落下,她终于不再隐忍,号啕哭出声来。

    月影悬得愈高,飘落进房中,在地板上打出窗雕上的冰花格的倒影,将昏暗的室内映得冷白。文卿伏在玄遇怀中哭了个痛快,将他的外袍弄湿了一大片。玄遇一手环着她一手抚着她的头,柔声道:“无妨,还有我在。”

    文卿抽搭了许久,闷在他怀中,道:“幸好……你在。”

    哭过那一场后,文卿睡了很长很沉的一觉。她从前作息十分规律,卯时作亥时息,风雨无阻。那一日却一觉睡到巳时,朦朦胧胧睁开眼睛时,天色已然大亮。她坐起身子,揉了揉有些发昏的脑袋,往旁边略扫了扫——早点已经摆在那边的食案上了。

    她起了身,简单洗漱完,便坐到了妆台前。因着前日睡前哭过,她眼睛略有些浮肿,她凑近铜镜去瞧自己的眼睛,用手心轻轻按摩数下,希望能够消肿。那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用处,所以她也只是叹了口气,扭头望向玄遇的房门。那扇门开着,但里头甚是安静,不像他在的样子。正这么想着,玄遇从屋外推门进来,拐进她的房间,见她起身,道:“咦,你啥时候醒的?”

    他走进来,瞧着早点没动,便过去端来她面前。文卿开口道:“我……”嗓音却沙哑得厉害,忙清了清嗓子。玄遇顺势把茶端到她面前,道:“先喝一点,润润嗓子。”

    文卿就着玄遇的手喝了一口茶。她抬起眼睛,瞧着玄遇带笑的眼睛,也回应似的微微眯了眯眼睛,露出淡淡的笑意来。

    玄遇没有提昨晚发生的事,今天外头阳光极好,有些炽烈的刺目。他低着头看着文卿捡了糕点来吃,笑道:“前些日子我瞧着那边的木槿花已经开了好些,今天左右闲着,不如跟我去看看?”

    文卿一边想了想,一边扭转身照照镜子:“我不闲,算着日子今天阿红又该送药材来了。”

    玄遇瘪瘪嘴:“这等小事让兔子去处理就行了,我今天就要去看木槿花,你必须跟我一起去。”

    文卿从镜中看见他模样:“那你还问我意见做什么?”

    玄遇耍赖:“不管不管,你必须去。”

    文卿在镜中对着他显露出个嫌弃的表情,道:“行行行知道了,你先出去,我换个衣服收拾一下总行吧?”

    老妖怪得逞,嘴角流露出胜利的笑容,趾高气昂地走了出去。文卿摇摇头,摸起木梳,预备梳头。她瞧着镜中自己的脸……在我的眼里,无疑是文卿透过镜面,凝视着她体内的我;而我亦透过那面铜镜,凝望着千年前的她。

    那张脸和我一模一样,眉宇间却有着我不曾拥有的自信与温平,这份气质令她显得愈发洒脱和大气。她长发如黑云落地,眼神清澈明亮,肌肤在日光照耀下好似半透明的水玉。微挑的长眸半睁着看人时,隐隐竟有了些千宵似的妩媚。她撑着腮看着镜中的自己,我几乎以为她已然发现了我。这时,我听见有人说:“是你来啦。”

    可是屋里并没有人,文卿也并未开口。我略有些惊奇,却并不害怕。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没想到你会来。”

    我突然反应过来:这是……这是我的声音!

    我睁圆了眼睛看着镜中的文卿,可镜中人依旧安稳且平和,甚至微微挑了挑眉梢。我甚至分不清镜里镜外,究竟哪个是我,哪个是文卿。而那个声音依旧温和,道:“你怎么称呼?”

    我顿了顿,回道:“我叫文君凝。”

    她笑笑:“原来你叫君凝。这名字甚好,我甚欢喜。”

    镜中的她眨了眨眼睛,眼睫上跳跃着日光,折射成七彩的光影:“是遇到了什么疑难问题么?你竟来到这里。”

    我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我,我不太记得了。”

    她笑起来:“无妨,若不记得,换我问你些问题,可好?”

    “华夏气运可仍安泰,阴阳平衡可还平稳?”

    “很好。”

    “文氏可还昌盛,族人身体可能承受?”

    “都很好。”

    她眯起眼睛,似很满意:“这我便安心了。那……”她顿了顿,“玄遇呢?可还好?”

    她灼灼地目光望向我,等着我的回答。我初听她问到小黑,稍愣了愣,回道:“他也很好。”

    她点点头,满意极了:“那便好,我无甚不放心的了。”

    我仍有些迷茫,不知该说什么。她细心地察觉到我的茫然,道:“我藏宝阁中天字二号格中有些东西,你若现在不知道该问我什么,或许可以翻翻那其中的东西,兴许能帮上你。”

    我道:“……好。”

    窗外突然传来玄遇的声音,那厮扯着嗓子在外头喊:“文卿你收拾完没有?”

    文卿不耐烦地回了他一句:“等着!”

    那人嘟嘟囔囔,文卿并未理睬,她依旧凝视着镜中,冲着我微笑:“你不能在我这里呆太久了,不然万一回不去了,可怎么好呢?”

    她歪歪头:“你该回去了,君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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