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该回去了?回哪里去?
可镜中她仍旧温和笑着,只瞧着我也不说话。我同她远隔千年相对而视,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奇妙感受。我渐渐感到有些目眩,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憋得我头痛,想是文卿的意识在驱逐我离开了,于是勉力笑笑,向她说:“那我走啦。”
她点点头:“还有一句话,君凝,我想说给你听,也是告诫将来的自己。”
我道:“你说。”
她理理鬓边碎发,将它们拨去耳后,略停了停,才道:“这一生值得的人和事都太过寥寥,望你明辨,好生珍重。”
我疑道:“何为值得?”
她想了想:“永不后悔,简而贵重。”
我默默将这两句话在心中念了两遍,颔首道:“我记下了。”
我的意识飘忽出文卿的身体,回首瞧时,她端坐在镜前,为自己高束长发;小黑坐在她的窗外,正在削木头,也不知道又起了什么新奇的点子。连绵群山和山中木屋都逐渐在我视野中淡去,我重新没入了炫目的金光之中,绷紧的神经猛地一松,像是浸泡进热水中一样舒适。我丝毫不记得自己怎么来到这里,也不记得自己应该做什么,我懒散地被温暖的金光包围,想,这里挺舒服,呆着也挺好。
只是从方才起,就有什么东西一直堵着我心口,令我内心深处总是有些难言的焦躁。我却说不上来我到底在焦躁什么,环境愈是温暖,仿佛并无什么危险,我愈是心神放松,几乎想要睡过去。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很久之前读书时,曾看过关于雪崩的报道,说遭遇雪崩被埋在雪堆下的人并不会觉得冰寒刺骨,而是感到温暖舒适,放松状态下的人很容易困倦,但若一闭上眼睛,就永远也不会醒来了。
可我并没有遭遇雪崩呀,我也没有遇到什么危险,我怎么可能……危险?
我忽然背后乍起一层冷汗,一个激灵,浓浓的困意顷刻间荡然无存。是了,我被文卿的经历所吸引,竟已经忘记了我是因何来到此地……我强行冲破了禁制,提前解了灵!
随着我想通这一关节,那包围着我的金光忽然狂躁起来,不复先前的温暖和平。金光汹涌好似海啸时的狂风巨浪,呼啸着向我涌来。我飘摇的魂魄几乎抵挡不住,心神巨震之间,忽然听见有人喊我:“君凝……君凝!”
又一个浪头向我泼面而来,那些呼唤愈发清晰明显。我面对着巨浪的方向,脑中响起文卿的嘱托:“……好生珍重。”
这世上值得之人还在,值得之事未了,我自当……好生珍重!
金色巨浪重击在我身上,我痛得浑身一颤,却一步都未后退,反而向前迈进了一步。那浪潮见并未将我击垮,仿佛恼怒似的,前仆后继,汹涌而来。那些浪潮看似无物,落在身上却仿佛重锤,震得我呕出一口血来。
“君凝!”
最后一浪当头砸下,我终于体力不支,失去意识。
“……阿凝的药我来煎,你也回房歇着,小心伤口裂了。”
我睁开眼时,先瞧见天花板上的顶灯,灯上悬了四条串着手折星星的挂链……那是我初中时亲手做的。我半睁着眼睛,神思极僵硬地转了转,才想起来,这原就是我家中,自己的卧房。
我想要动弹,但浑身都不听从我的调配。努力了半天,才能控制着自己的脖子略微向声音的来处转了转。我尚未看清是谁在我身边,有人却先发现我醒来,惊喜道:“君凝醒了!”
两张脸孔出现在我面前,离我近的是外婆,就坐在我的床边。站着的是君回,手里捧着一个药包,穿着已经干净齐整,只是脸色也并不太好。他方才先外婆一步瞧见我睁眼,紧绷的脸色一下子松活了不少,上前半步探问我:“你终于醒了!”
我张张嘴,想要说话。只是嗓子痛得仿佛有尖刀在划,根本发不出成调的声音。外婆急忙阻我:“先别忙说话,也别忙动弹,你可觉得哪里不舒服么?”
我听从外婆所言,略安下心,先凝神感受身体状况。我外伤太多,后颈、双腿皆有伤,左臂还被我自己活活削下一块肉来,现在身体知觉一恢复,简直痛得钻心。不过好在体内无甚大碍,于是轻轻摇了摇头。见我无事,外婆松了口气,随即略有些微怒。她拿过床头我的杯子,见里头的水水温刚好,便拿小勺一点点喂我喝下,边喂边道:“你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解灵何等凶险之事,我先前怎么跟你嘱咐的?你倒好!险活下来,算你命大!”她越说越后怕:“你若出了事,你叫我怎么办?叫我怎么去见你故去的母亲?”
外婆说着说着,尾调便隐隐有了哭腔。我说不出话,无法安慰她,只能费力抬起完好的右手,轻轻放在她的膝盖上,权作宽慰。外婆吸了吸鼻子,强压了情绪,训斥我道:“今后再做事不计后果,仔细挨打!”
她粗粝的手抚着我完好的右手,目光落在我左手的伤处。我的伤口都已经包扎过了,所以看着并不可怖,但外婆眼里却盛满了心疼:“我老婆子娇养出来的姑娘,怎么受得下这份苦头!”
她仔细摸了我的脉,探查了我体内灵力运转状况,见我没什么危险了,总算放下了心。我虽一时说不出话,但君回素来与我心意相通,便在一边帮着我劝慰外婆。外婆心里一块石头坠地,人也轻松,又顺便瞧了瞧君回的伤势,嘱咐了几句,便接过君回手里捧着的药包,下楼去给我煎药。我和君回目送着外婆出去,不约而同地长出一口气。他关上门,走到我床边,坐到外婆刚刚坐着的位置,和我四目相对,片刻后,都露出劫后余生的笑来。
我尝试着开口:“……哥,你还好吗?”嗓子还是有些痛,不过方才喝了些温水,已经好了许多。君回的伤大多在上身,衬衫领口里能隐隐瞧见绷带:“我无事,你不必担心。那日你被逼入绝境提前解灵后,外婆在镇上察觉出不对,进山来接应咱们,咱们才……”
他提到这些 ,我才慢慢回想起昏迷前的事情。想起木槿花林中花树折断,破碎的红绸纷纷扬扬,被钉在树上的白兔形魂具散,以及……我心脏像是被什么猛地重锤数下,面朝君回猛然坐起,浑身伤处被牵扯,复又淌出血来,我却丝毫不在意疼痛,慌忙问道:“小黑呢?”
君回忙欲扶我躺下,我却僵持着不肯躺倒,仰着头万分紧张地问道:“小黑呢?”
君回没有立即回答我。只是这份犹豫在我眼中,无疑是一种悲剧性的暗示。我仿佛一个溺水之人被夺去呼吸的权利,心口一窒,眼中一热,不可置信道:“他……不是最后一条命吧?”
那老妖怪那么能作死的人,两千年前就只剩下三条命了,两千年过去,谁知道现在这条,是不是他最后一条命?!
若不是,若他还活着,他在哪里?
君回拗不过我,他眼神稍一飘忽,又落回我脸上,叹了口气:“君凝,你莫不是……真的喜欢上了他吧。”
我仰头看他,忍着哭意:“可是哥……你为什么……始终不能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他现在到底在哪里?是还活着……还是真的已经……?”
“他那日同我说……他与我两清了。他两千年前欠我的命还给了我,所以现在,他是已经离开我了?他已经不必留在我身边了,是不是?”
“他不会死的,对吧哥?他不是号称不死之身么?所以他一定是走了对吧……走了也好,走了也好,只要他活着,走了也好……也好……谁喜欢他了?你不要胡说八道,谁喜欢他了。谁喜欢他简直倒了八辈子的霉!赶都赶不走,现在好了,他走了,终于走了……”心脏的部位实在是痛,我从前从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感受,那里既未受伤,也未流血,却真的传出宛如实质性的痛楚来,我终于忍不住,号啕出声:“谁要……谁要与他两清了!谁许他这样自作聪明!谁许他不告而别?!谁……”
我披头散发,声音嘶哑,号啕的模样像极了疯子。可哭诉的话语戛然而止,背后有人靠近我,轻轻将我圈进怀里,哑声道:“被我抓到背后诋毁我,我可是要生气的。”
鼻尖汹涌的全是熟悉的木樨花的气息,那个声音像是来自梦里。我全身一僵,满心不敢相信,生怕这不过是我的幻梦。君回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我慢慢回过头,那是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神情,是……是玄遇。
我大悲之后忽逢大喜,一时转不过来神经,喃喃道:“你……”
他捉住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皮肤是暖的,触手温润,不是幻象。他环抱着我就像千年前那个月夜,声音低哑:“别哭,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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