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颤抖着触摸他的脸,喜极而泣。我从来没有这样庆幸过,像是重要的珍宝失而复得一般的心情。他密而长的睫毛轻轻颤抖,咬着下唇微微露出笑貌,柔声哄劝我:“别哭了,越哭越丑。”
我犹带着哭腔:“你……你哪里去了,吓,吓我一跳。”
他转到我正面来,伸出双手为我拭泪:“我不过是在楼下替你碾药,稍来迟了些,你就自己吓唬自己,我好冤枉。”
我渐渐可以平复自己心情,只是哭得狠了,还有些无法自抑的抽搭。他看着我,目光温软,竟有些许欣慰,全不似素日油嘴滑舌的调调。他含笑哄我:“好啦,我不是早就同你说过,我是不死之身么?”
我抽着鼻子:“你可别炫耀了,这世间哪有什么真的不死之身。你可知我看着你在我面前合眼,我,我有多害怕……”我说着越觉后怕,“就算你是九尾灵猫,也不可这样随意挥霍自己的性命啊……你,你当年只剩了三条尾巴,如今、如今还有几条?”
他目光微微一凝,面色却分毫不改:“阿凝,你都想起来了?”
的确,在解灵之后,有大量的属于文卿的记忆涌进了我的脑海。虽然并不完善,可亦令我惊讶。我是第一次知道转世轮回的魂魄还可拥有前世的记忆的,见玄遇问起,老实道:“并、并没有都想起来,只、只记得一部分。”
他点点头:“因为文卿并非寻常转世轮回,她本无转世之机,是靠残魂一缕,侥幸转世的,所以不曾喝过孟婆汤,才能在解灵之后拥有前世的记忆。只是阿凝,你先天魂魄有失,记忆不完全也实属正常。这些日子当静养为上,稳固身体根本,你要听话。”
我亦点头,但惦记着刚才我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你现在还有几条命?”
他本为我拭泪的双手顺势捏住我的脸蛋,把我的脸当作橡皮泥一样揉捏,道:“三减一,你说等于几啊36名?”
我拍开他的手,甚是忧愁。他看懂我神色,轻松劝慰:“两条命也挺长的好么,省着点用,够我再活万儿八千年的。万一这当中我得了机缘飞升成仙,既有了与天同寿的寿命还有了转世轮回的魂魄,岂不是刚好?”
他这句话倒并不是全为着劝我,也算是事实,我心中略略安定下来。因为刚才情绪波动,我动作太急,几个伤口纷纷渗血,隐隐的红色透出纱布,我也感受到了痛楚,微微皱了眉,抬手捂住了后颈的伤。小黑察觉到我的痛楚,微倾身过来撩起我的头发,取下我的手探看了一翻,脸色严肃:“这处伤的真是凶险,若多往里一分,只怕现在你已经没命了。”
我垂下头,想起替我挡过这一击的那个少年,窒息般的痛楚再次缠绕上心口。我低声问道:“茕……茕茕呢?”
提起茕茕,小黑笑意也消融了,他无声地咬了咬牙,顿了顿,才低声道:“三天前,你提前解灵,借解灵之势逼退重伤的千宵。你哥强撑着带你回了家,我是在那天半夜复生醒来,茕茕身死魂灭,只……只留下了这个。”
他伸出手,手心化出一枚血红的丹珠,像是茕茕双眸的色泽,可我知道那就是茕茕的灵魄。灵魄既已化丹存世,那个少年……他已经不可能再坐在我身边,笑着唤我“姐姐”了。
我颤抖着抬起手,去接过他在世上唯一留下的痕迹。灵魄入手,犹带温度,和主人是一样的和睦温暖。我捧着茕茕的灵魄,鼻头一酸,将丹珠紧紧握在手心,想起来最初那日,他伏在榻上长拜不起:“多谢……多谢相救。我这条命从此就是姐姐的了。”
他本生来胆小体弱,一生将文卿奉若神灵。为了文卿随手救他一命,他搭上了全副身心;为了等文卿归来,在这山中受了千年孤寂;最终为了我的安危,他竟还有了对抗他最害怕的千宵的勇气。他不是小黑,独有一条命,但在我决心以卵击石的那日,他声音虽小,但仍旧坚定:“姐姐,我总是会护着你的。”
我紧紧咬着嘴唇,舌尖几乎尝到了血腥。小黑低着头无言半晌,低声道:“当年文卿封印那女怪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费尽心思为身后筹谋打算。那时文氏守陵人一职是天选,常有前任身死后百年无接任的情况,这样的话,百年中便常有妖邪趁着无人管辖,四处作乱。何况那女怪刚被封印,怕短期内会出状况,因而向茕茕略嘱托了几句,请他为文氏族人入龙陵引路。”他叹了口气,“为了一句嘱托,他竟成了文氏皆认可的引路人。他曾经受伤失了天魂,体内阴阳不平,那深山里不能长住,我数次回来想劝他离开,他胆子小是小,倔也是真倔,说什么都不肯的。他们兔子笨得很,你知道的吧。”
“后来我辗转知你有轮回的希望,只是残魂转世何其不易,原就是万里挑一的幸事。那年我同他略提了提,他高兴坏了,说什么也要留在那里,等你……回来。”
解灵之后,文卿的人生和我的逐渐融为一体,虽然记忆残缺,但到底也亲身经历了那些过往,记得茕茕做的菜肴的味道,看着他学习幻术和古谱,闲来无事时,会悄悄跟我告玄遇的黑状。现下我回来了,他却只留下灵魄化作的丹珠。
小黑扶住我颤抖的肩:“阿凝,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伤,得回你本身的力量,我们……必将为他报仇。”
我握紧手中的灵魄珠,半晌,才微微放松,长吸一口气:“……是,我必将……为他报仇。”
茕茕的灵魄珠被我珍而重之地放进我床头抽屉里的一个木盒里,那个木盒里装着我从小到大所有重要的东西。小黑帮着我安放好茕茕的灵魄珠,扶着我躺靠在床头,往我身后搁了两个抱枕,让我稍微舒服些。我刚躺好,外婆就端着一个药碗推门进来,抬头瞧见小黑,也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她走到我身边,嗔怪了一句“怎么坐起来了”,便令我喝药。我素日虽很讨厌那些苦兮兮的中药,但为了早日好起来,为茕茕报仇,便一语未发,将药喝了个干净。
外婆接过被我喝尽的药碗,搁到了一边的桌子上,与小黑对视一眼。小黑看到外婆的眼色,摸摸我的头,对我道:“阿凝,你好好休养。过几日好些了,我便去取升月回来给你。”
我点头应了,他笑笑,对外婆点点头,拿起我喝尽的药碗,下楼去了。
见他出去,外婆走过来,坐到我身边。我勉强挤出个安慰的笑来,她却瞧着我,半晌叹道:“阿凝,我原本不想叫你承担这些的。”
她说这话的意思我明白。外婆宠我,渴望叫我过上平稳顺遂的日子,如今我刚一解灵,就重伤至此,还恰遇女怪破封这样千年难遇的大事,外婆想必更是难过吧。
解灵之前很多死活想不通的事,现下我大抵都明白了。我把手搭在外婆的手上,望着她昏花的眼睛:“外婆,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文氏第二十九任守陵人——文卿?”
她亦瞧着我,听我发问,也不隐瞒,道:“作为文氏族长,我自然知道。”
我道:“哥也知道,是么?”
外婆道:“他解灵之后,我略与他提过几句,他不过是知道有这么个人罢了。”
我从之前的蛛丝马迹中也推断出君回大约也知道的不甚清楚,如今得到外婆证实,也不惊讶:“外婆也早就知道,我是文卿的转世吧?”
外婆看了我许久,将我的手握进掌心:“……阿凝,我不管你是谁的转世,你都是我的阿凝。外婆拼上这条老命,也必保你一世平安!”
她说这话时,神色坚定,我知外婆必是太过心疼我,心下也十分感动。我是外婆刻意娇宠着养大的女孩,虽然娇宠,但从不溺爱,因此侥幸没长歪。外婆抬手摸了摸我左臂的伤处,语调里都是心疼和怜惜:“这次的事情,我都听君回说了。你们进山快十日都不见出来,我心中就觉得不安,后来见山中阴气突然变重,就知道出了事情。你放心,外婆不会让你再受这样的苦了。”
我安慰她:“我没事的,外婆。我只是因为解灵时没收住力,现下力竭才会虚弱。这次的事的确比预料之中凶险,我哥的伤比我重得多,小黑丢了一命,茕……涂先生,涂先生也……”
外婆脸色也十分凝重,她叹口气:“我都知道了。”
她扭头瞧着窗外,从我的窗口能瞧见远处连绵的秦川。她望着那重叠的绿色,道:“厄运出陵是大事,此事文氏绝不能坐视不理。阿凝,你好好养伤,这些事有外婆在,你都不需管。”
我微微坐直身子:“外婆说的什么话,且不论我是文卿的转世,退一万步,我也是文氏族人,岂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外婆可能没有想到我会这么说,扭过脸来略惊异地瞧了我一眼,见我神色坚定不似作假,微微叹了口气:“阿凝,你知道,外婆只愿你……”
“只愿我平安顺遂,我知道,外婆。”我接过她的话,“可是外婆,我也愿你不要辛苦,晚年幸福。我已经长大了,怎么能一直躲在外婆的庇护下,把自己的担子都推给你替我承担?外婆养我长大,该知道我的性格,这样的事,我文君凝无论如何,也做不出!”
外婆听完我的话,慢慢地,眼中浮现出欣慰的神情:“我自然知道。阿凝,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她微微叹口气:“你方才说话的样子,倒真像你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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