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长这么大,其实很少听外婆主动提起我的母亲。因此她突然说起,还略愣了一愣。据说母亲当年是在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所以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过关于母亲的记忆。至于父亲,外婆说是在我出生前在回家的路上遭遇了车祸,母亲身怀六甲得此噩耗,动了胎气,才难产离世的。
幼时我也向外婆追问过我的父母,外婆并不因为我年幼而隐瞒,她如实地告诉我这段悲惨的往事,将我抱在她的膝上,搂着我告诉我: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他们也都像外婆这样爱你。
而我,只有在清明寒食,才会同外婆一起,去到他们的坟前祭拜。冰冷的石碑上刻着母亲的名字——文亭喻,这是从未出现在我的家庭作业和考试试卷上的名字。
“我的……母亲?”
外婆顿了顿,颔首道:“阿回的性子像他的母亲,你的性子也随你的母亲。你母亲亭儿也是个很有自己主意的人,自己的担子也是绝不会叫别人扛的。”
我沉默着,母亲的形象实在太过模糊。我只知她和我的小姨文行喻是孪生姐妹,从前小姨回来探望君回的时候,便偷偷地把外婆跟我描述的母亲形象注入到小姨的面容下,来想象我的母亲究竟是什么样子。只是小姨据说是和母亲完全不同的性格,像君回一样沉默安静,且她憎恶自己作为文氏的宿命,哪怕君回还留在家中,也甚少回来探望。
但外婆也只是略提了一句,并未打算多说什么,她只是拍拍我的手,轻轻出了口气,便嘱我先别管别的事,养好身体最为要紧。她令我躺进被窝里,给我掖好被角,到了做午饭的时间,便下楼去煮饭了。我躺在我柔软的大床上,周身总算放松下来,若不是身上不时传出的痛感,我几乎以为日前所经历的一切,都不过是我的幻梦。
可这不是梦,我和君回血淋淋的伤口不是假的,小黑丢掉的一条尾巴不是假的,茕茕化为丹珠的灵魄不是假的,仇恨和文氏的职责……都不是假的。
“……千宵……”
我无意识地念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千年前我曾或亲昵或竭斯底里地喊过千百遍,她也曾懵懂如稚子,也曾与我亲如姐妹,曾与我耍性子闹脾气,也心疼我受伤为我费心。可架不住她生为厄运的天命,最终……最终走到这样的结局。
我已然记起了那些往事,不过大多记起的都是早年的事,后来的事大约在小黑和茕茕的讲述里拼凑了个大概。虽然不完全,但也八九不离十。对了,千宵她……是怎么慢慢变成这样的?
没有人进我房间来打搅我,这叫我很容易便陷入了沉思。我只记得文卿十二岁那一年,升月弓方成,文卿不懂为何母亲不许她再随意出山,私自带着千宵溜去镇上一次……只是那日恰逢上元夜,镇上人头攒动,她不慎和千宵失散了。所以那一段记忆实在是模糊,后来虽然找回了千宵,可也就是从那夜起,千宵的眉目之间多出了文卿没有的东西,渐渐地愈发不像,到小黑遇到文卿时,她二人相貌仅有七分相仿,而现如今,也只有那双眼睛尚与我相似罢了。
因为小黑同千宵天生不对付,文卿后来与小黑互生情愫,自然同千宵往来略少了些,以至于没能及时发觉她的变化,这确实也是文卿犯过的为数不多的过错之一。只是这个过错造成了严重的后果,千宵破陵而出,扰乱华夏气运,使西汉衰亡王莽篡汉,又加人民大饥而死人至相食,并遍野瘟疫死伤无数,全国人口锐减一半,堪称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
思绪飘得愈发远了,我摇摇头,赶忙收住。只是这样一个动作也牵动了后颈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彻底把刚才的思绪抛诸脑后了。
小黑说的没错,如今我首要做的,就是养好伤,得回力量。受了伤后意识总是有些昏沉,我小心地换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困意上涌,总算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此后数日里,我乖乖养伤,好好喝药。我受的伤看似严重,实际说到底也不过是皮肉伤,有外婆的悉心照料和小黑的刻意相助,不出几日也就开始结痂。最重的伤就是我为了摆脱魑鬼主动削掉一块肉的左臂,外婆检查我伤口时心疼极了,遗憾说恐怕这必须要留下疤痕了。
那处要新生一块肉,怎么可能不留疤。我最是一个手贱的人,小时候伤口结的痂无一不是被我自己抠掉的,可如今到底大了,女孩子爱美,留一块疤在那里总归不好看,因此每日忍着不去挠它,也着实辛苦。
君回的伤倒比我好的更快些。他因解灵时间比我久,对身体的控制比我更加得心应手,且身体底子原本就好,所以恢复起来也快的很。我除了恢复身体的伤,还要适应解灵之后带给我身体的新变化,不过好在有外婆君回小黑的帮助,倒也没有措手不及。我才慢慢开始学习导引吐纳之法,遵循中道,导行肢体,我虽不敢自称天资过人,但确实学得很快,引得外婆频频赞誉。我醒来大约七八天后,就已经适应了我解灵后的身体,伤处的恢复状况也愈发好了。
小黑也一直在我身边照顾我。我本来担心他乍然丢了一条命是否会有什么后遗症,可是他看起来精神焕发,打嘴炮的功力比以前不减反增,实在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那日他如常端着药碗进了我的房间,我已能下床走动,正坐在书桌边翻看关于符咒的书籍。小黑仍是惯常欠打的语气:“呦,下地了?”说着走到我旁边递过药碗:“赶快喝药!”
我斜睨他一眼,接过药碗来喝,他顺手拿起我正看的书,瞧了瞧封皮:“这么用功?这东西看着可费神了,你注意点。”
我捏着鼻子把药咕隆灌下去,这药真苦,我略缓了缓,才回他:“你怎么突然这么体贴?”
他一把夺过空药碗,顺手刮了下我的鼻子:“不然我不是还得再给你熬一个星期的药?你知道有多费劲吗?”
我:“……行。”
他俯下身,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斜着身瞧着我笑。我看他笑得那样轻松,被他情绪感染,也不由得轻松了些。他把空药碗先搁在了桌上,腾出手来,轻轻碰触我的伤口,问我:“还疼么?”
我摇摇头:“不怎么疼了,没什么大事。”
他轻轻点了点头,又靠近了我一点,去瞧我脖子后头的伤处。他黑发轻轻落在我肩上,我有些局促,目光转了半天,定在了小黑的下颌角,这时听见他道:“这里也好多了,真险,这段时间小心你的脖子,动作别太大了。”
他退回了原位,眯着眼睛,吹了个口哨。顺手端起空碗,准备离开:“晚上的药记得按时喝,我晚点回来。”
我看向他:“你做什么去?”
他笑笑:“去取你的弓啊,等取回来,由玄遇大师我,”他一指自己,“亲自指教你。”
他自信的很,我被他逗乐,“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小黑端起药碗,出门下楼去了。他刚走出去,我忽然想起了重要的事,急忙站起来追出去:“小黑!小黑等等!”
他下楼刚下一半,被我急匆匆叫住,回头见我追出来,皱眉道:“慢慢慢点!等下伤口又裂了!”仰头问我:“做什么?”
我趴在栏杆上:“那个……你取弓的时候,把藏宝室天字二号格的东西一并带回来吧。”
他微微有些惊奇:“……什么?”
我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只是觉得或许有用罢了。”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歇着吧。”
我冲他笑笑:“嗯,你早些回来。”
小黑对我挑挑眉,转身下楼梯,背对着我摆摆手:“记得按时喝药!”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转进拐角不见了。我低下头,暗自笑出声来。我重新走进自己的房间,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左臂伤口,心里……像是藏着一只小松鼠,正打量自己贮藏的满树洞的松果,满心都是怯怯的喜悦。
我正按摩自己的伤处,背后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我回头看去,君回保持着抬手叩门的姿势,长身玉立,气质出尘,见我回头,对我微微笑了笑。&/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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