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我微微有些惊讶。这段日子我与君回实际见面并不太多,平时都各自在自己房间养伤。我能下地之后,也去他房中探望过他几次,不过并未来得及和他多说什么,就被外婆赶回来了。
我的确有很多话想要和君回说,只是回家到现在,一直也没有找到机会同他长谈。他冲我笑笑,走到我身边,低头帮我捋了捋散乱的马尾,道:“你好多了。”
我点点头,仰头瞧了瞧他的脸孔:“我很好,哥,你呢?”说着去扒他领口瞧,被君回淡笑着按住手:“怎么还是毛毛躁躁的,女孩子要端庄些才好。你放心,我没事的。”
我放下手,瞧着他眯着眼笑了笑,一屁股坐到我的床上去,拍了拍身边冲他道:“哥,坐吧。”
君回颔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腰板挺得笔直,看得我都替他累的慌。不过他倒是常年习惯了,并不觉得怎样,微微侧过脸来,问我:“君凝,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头一次被君回问这样有决定意义的问题,还颇有点不适应:“问我……啊?”
他笑了:“那这里还有第二个我可以说话的人吗?”
我耸耸肩,吐了吐舌头:“主要从前都是我听你的,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你突然这样问我,还怪不适应的,嘻嘻。”‘
他看着我,目光柔软,随手捡过我搁在床头的那本关于符咒的书,随意翻了翻:“你如今已经解过灵,又不是从前毫无自保之力的小丫头,很多事情你都得学着自己下决定了。”他随意瞟了一眼那本书的内容,道:“这本太过浅显,等下我重新给你拿一本,对你帮助会大些。”
我凑近他撒娇:“我知道了,可是不管什么事情,还是有你在我会比较安心。”我尾音拖得俏皮,逗得君回开心,他笑着捏了捏我的脸。
我靠着他,倚着他的肩膀,笑过之后,又想起了迷茫的前途,笑意也渐渐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君回觉察到我的变化,问道:“是还没有拿定主意吗?”
我枕在他肩上摇摇头,头发被我蹭的乱七八糟:“主意倒是定了,只是实在没有把握。这次与她正面交锋,我与小黑还有茕茕认真准备了数日,可最后小黑丢了一条命,茕茕更是……唉。”
君回亦默了默:“……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解灵了。”
我坐直身子:“上次能击退她,一是小黑拿命换来她重伤,二是趁了我解灵之势,那天的力竭我现在还没完全恢复呢。”我随手抱过枕头来揽在怀里,把脸搁在枕头上:“说实话,哥,我很害怕。”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我抿抿嘴,继续道:“但是我知道啊,害怕有什么用。就算没有担文氏的职责,我也必要为茕茕报仇。”
君回闻言,睫毛颤动一瞬,又复归于平静。窗外蝉声交叠唱着夏天,日光好如白炽,在这样的嘈杂里,我反而不觉得很吵。我转头看着他,半晌,才略整肃了语调,问道:“哥,你能告诉我……你和千宵,到底怎么回事?”
蝉鸣声一下子变得很远,与我一同长大的少年仰头瞧着窗外,侧脸深邃俊朗,盛夏日光跳跃在他密长的眼睫上,眉宇却锁着深冬。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外头的某一点很久,我也没有催他,许久,他才自嘲一般叹了口气。
我从穿尿布的时候就与他相依偎了,一起读书一起玩耍,眼瞧着他为了成为我的庇护,变得一日比一日沉稳和坚强。可经历了现在这些事,我才忽然发觉对于我这位大哥,我实在是知之甚少。无论如何我也想不到,他这样循规蹈矩的性子,竟会对这世上最无法无天的人生出情愫。
君回并没看我,眼中映着日光和远山,轻轻地:“三年前……”
他慢慢地把我带回了三年前的那个夏天。遮天蔽日的巨树和一望无际的湖泊,迷途的腼腆少年偶遇了这世上最是风华绝代的尤物,她一颦一笑一回眸,红衣如火烧进了少年的心底,这么多年来始终都无法忘记。
他遇到的那个女子不似今时这般凶残,当日的她媚色出骨,容色艳绝众生,可神态却像极了从不沾染世事俗物的稚子,眼神好似一面湖水,干净又朦胧,月光下泛着涟漪。她勾起的眼角妩媚又纯净,肌肤润泽若羊脂美玉,落在颊边的吻……像落樱似的柔软旖旎。
他隐秘的心事娓娓道来,而我已经知道后面的结局。少年情窦初开,初遇像是一场大醉后的美梦。多年之后他终于如愿以偿与她再度相遇,谁又能料到她身缠万年厄运,又怎能料到他……天生就是站在她的对立面的。
君回说起此事,神色依旧淡漠。小时候他为了哄我入睡,讲故事的技能练得堪称炉火纯青,此时说起这段过往,像是在讲述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故事。可我最是熟悉他的神态动作,也知他最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性子,虽然面上无波无澜,可眼底的悲色却不是作假。我默然听他讲述那段被他藏得甚深的前缘,窗外的日光愈发晃眼起来。
他讲完这段过往,总算动了动他已经僵硬的身子。他垂下头又轻轻摇了摇,发出一声苦笑。而我听完这段往事,内心自是五味杂陈,静默了许久也不知该安慰还是该劝诫,半天才小心翼翼唤了一声:“哥……”
君回抬起手揉了揉左边的太阳穴,顺势朝我微微扭过脸来,反过来安抚我:“我没什么事的,君凝,你不必这样瞧着我。”
这样的状况下他居然还想着要我别为他操心,好像被击碎期待的那个人不是他而是我一样。我有些心痛,皱着眉问他:“可是哥,为什么这样的事,你从来不肯同我说?我今天如果不问,你是不是打算永远一个人承受了?”
他朝我笑笑,笑容有些勉强:“这样的事有什么好说的呢?”
“可是哥,说我们最该彼此依靠的人是你,如今独自承受那些事情的人也是你,你怎么说话不算话的?”
他抬手欲摸我的头,想要安抚我,我歪了歪脑袋避过:“你别哄我,这招不管用。”我看着他脸色严肃:“哥哥,可你知道的,千宵与你的距离,比生和死还要遥远。”
他停在半空的手略一滞,又颓然的放下,耸耸肩笑了笑:“我自然知道。”
他双手后撑,略向后仰了仰身子,抿了抿嘴:“你放心,我心里清楚,我不该喜欢她。”
他说得如此坦然直白,倒把我噎了一下。我听见君回继续慢慢道:“既然不该喜欢,我就不会喜欢。你说得有一点不太贴切……生死之距,何曾遥远。我与她才叫遥远。”
“君凝你不必担心,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吗?我绝不会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对她徇私,她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世上。”
他如此平淡地说着“喜欢”二字,轻描淡写地割断这份情意,我心里并不安心,反而觉得慌乱:“哥,你说真的?”
他侧过脸来看着我:“自然。”
我依旧心慌:“可是哥……你到现在还未告诉我,为什么当初你会……喜欢上她?我不信你是看重美色的人。”
他看着我,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喃喃道:“当初为什么……”
他大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样的问题,他垂下眸,也不知是不是在思索:“我不知道……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我觉得她很……”他这个“很”字的音拖了很长,像是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来描述当年初遇的观感:“……亲切?”
“亲切?”我吃了一惊,“哥,你怎么从那女怪身上看出的‘亲切’?”那女怪明明最暴戾冷酷好吗?
“或许我描述有误。”君回道,“惊艳也有,戒备也有,可是……总觉得她让我感到熟悉,所以……心里总想着靠近她。”他无奈地笑笑,“也许就是看重美色吧?我的确是个俗人。”
我:“你胡说些什么……”
他笑了笑,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领口:“你就当我在胡说吧。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找书。”
他应该是不想再多留了,冲我笑笑,转身欲走。我回头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可是哥……情感这东西,岂是理智可以左右的?”
君回脚下一顿,停住了。
我道:“你从小守规矩,知道什么事不对,就绝不会做,所以我们都不必为你操心,因为你一个人就能做的很好。但是哥哥,这世上真的所有的事情,都能用对与不对,来约束自己的吗?”
“你言之凿凿,把不喜欢说得像扔掉一件旧衣服一样容易,你是真的说到就能做到,还是只是为了不让我担心,或者……只是在欺骗自己罢了?”
“你说得对。”他突然道。
他半转回身子,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张素来淡漠无澜的脸上两腮轻颤,眉宇拧起,痛苦之色慢慢浮上面来:“你说得对。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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