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56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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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不到。”他突然说。

    很难得的,君回头一次在我面前失态。他紧咬着牙关,两颊凹陷,轻微颤抖,额头上隐约显出爆起的青筋。“我早就想要忘记她了,我也不止一次警告自己。你说得对,我只是一直在麻醉自己罢了。”

    “哪有那么容易!我找了她三年!整整三年,我每月都进山去找她,月复一月年复一年,我始终都没能再见到她!可是有朝一日再见,又变成了什么样的境遇?你知那日在那片榕树林里见到她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心情?当我知道张家老幺是被她杀害,魑鬼众是听她之令,南泉因她枯竭天律为她而乱,我又是什么心情!”

    他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候,嘴唇发白,面无血色。我心中害怕,略向他靠近了些,担忧道:“哥!”

    “我是什么心情又有什么要紧?……她根本就不记得我了。”他忽然又平静下来,自讽道:“是啊,我又算个什么东西?”

    他高大的身子微微一晃,向后酿跄了一步,碰到了我的衣柜,伸手扶了扶,才稳定住身形:“哪怕后来,我知道她做了那么多恶事,我从玄遇那里知道了她的身份,我都没有一刻停止幻想,我幻想她是可以变好的。君凝,你说我是不是可笑?我长这么大从没有过虚无缥缈的幻想……除了她。不过又有什么用呢?我只是一直在自作多情罢了。”

    “后来,我与你们失散,被她带走。对不起阿凝,是我疯了,我是自愿跟她走的。”

    “什么?”

    他回避了我震惊的目光,并没有与我对视,只是低头看着地板的纹理,声音颓然而低迷,像是自语:“我是想告诉她我喜欢她的,但我说不出口。不过说不说又有什么要紧,她天生就能感知到人世间所有的欲念,所以一早就发现了。”

    我道:“发现了……又如何?”

    他惨然道:“又能如何?她根本……就没有心的。”

    黄泉路上彼岸花中,无心无情的女子振袖长笑: “你居然对本座用心?你也敢对本座用心?直到现在你也不敢直面你那颗所谓的心呵!”

    他自己还没从情感和理智的斗争中解脱出来,心悦之人又毫不留情地在他的心上狠插了一刀。他的难过与纠结那人根本不曾放在眼里,也实在不知‘不被爱’和‘不会爱’究竟哪种更加悲哀。君回垂着头,沉默许久。我亦无言以对,上前数步拥抱着他,权作安慰。他抬起手,摸摸我的头发,问我道:“我该怎么办,君凝。”

    虽是问句,却没有疑问语气,更像一句惨淡的叹息。我哥前十八年的人生一直是顺风顺水众星捧月,一朝遇到情坎,却因心意错付,跌得头破血流,实在让我心疼。他缓缓地做了好几个深呼吸,略略平稳住情绪,才扶住我肩膀,直视我的眼睛,道:“罢了,君凝,这些事情,就不要同外婆讲了。”

    我知他仍不愿叫别人为他悬心,但都到了这样的情境下,他居然还想着独自承担,实在是叫我心中酸楚:“我不太会安慰人,但是哥,说句难听的,这段感情从一开始,也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罢了。”

    他点头,竟然还扯出一个笑来:“我知道的。”

    我抬头望着他,搜肠刮肚想要遣词造句:“而、而且……”

    其实我是想要直说,这世上女孩千千万,清纯的温柔的知性的性感的不计其数,君回何苦吊死在这一棵歪脖子树上,更何况这棵歪脖子树,天生就站在了君回的对立面,这场少年珍藏三年的心事,从一开始,就是……

    “错误的,我知道。”君回打断我。

    他浅色的瞳孔映着光,面色重新归于平静:“你放心,大是大非,我分得很清楚。你不必太过担忧我,我知道……自己都在做什么。”

    说到此处,他又牵强地挑挑唇角:“都说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我是一世之魂,自然更要好好珍惜,你说是吗?”

    他突然提起这个,我才想起来曾经听过千宵和小黑的对话,心头突然一颤:“说不准是她胡编的,你若是一世之魂,我……小黑岂能看不出?你不要自己吓唬自己。”

    他摸了摸袖口,眼睛垂下:“其实你不必为这个悬心,我虽惊讶,但也不觉得怎样。人生为过客,死方是归宿,何必为虚无缥缈的来世忧心呢?”

    他将生死看得这样开,我心头压着的事却又多了一重。我道:“哥,我们必然要重新封印千宵的。”说完留神观察君回的神情,可君回面色不改,闻我此言,只是点头道:“这是正理,我知道。”

    我小心翼翼道:“你若难以面对,要不就别和我们一起去了吧。”

    君回略顿了一下,笑道:“你这是什么话,怎么,刚解了灵就用不着哥哥了?”

    我急道:“自然不是!可……”

    他挥挥手打断我:“我知道你的顾虑,君凝。我不会……再做错事了。”

    星河铺满黛空的时候,小黑踏月而回。他翻上我的窗子,象征性的敲了敲,便自顾自地推窗翻进了我的屋子。我已经习惯了他不爱走门这事儿,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他别的。他探头进来冲我道了句晚好,道:“你还没睡呢?”

    我卧在窗上,正拿着君回给我拿的书在读。见他问我,回道:“睡不着,边看书边等你。”

    他闻言露出笑容,从窗棱上蹦了下来,朝我走来。走到近前,他摊开手,化出了一把黑色长弓。我见到升月,坐直了身体,有些期冀地伸手去接。升月入手,倒没有想象中那么重,弓身光滑,冥冥中仿佛真的和我有着骨血之连。我将长弓横放在膝上,轻轻抚摸它。小黑一屁股坐在我床边,凑过来笑着瞧我:“感觉如何?”

    “甚好。”我喜悦之色浮于言表。小黑见我欣喜,道:“从明天起,我便教你怎么使。符咒你先别看了,先看看这些吧。”

    他说着手一挥,数卷竹简噼里啪啦都落在我面前,吓了我一跳。我奇道:“这都是什么?”

    小黑摇头晃脑:“不是你要的天字二号格的东西么?”

    我恍然道:“噢,原来就是这些?”

    小黑:“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就喊我拿?好重的好不好?”

    我笑道:“辛苦你了。你应该都看过了吧?现在我懒得认篆体了,你大概描述一下都是什么?”

    小黑耸耸肩:“都是跟升月弓相关的记述,我也没仔细看,翻了翻就全给你拎回来了。”

    我冲他一拱手:“行,辛苦了啊!”

    小黑十分不满:“这就谢完了?怎么也得有点实质性的奖励吧?”

    我道:“那你想要什么?”

    他又往我跟前挪近了些,亮晶晶的瞳孔中几乎能看见我的脸,他语带笑意:“我想要个答案。”

    我模模糊糊仿佛意识到什么,有些犹豫道:“……什么?”

    他神色倏忽款款深情,笑意带着悱恻温柔,眼底尽是风月无边。他轻声问出那个问题:“你体重过百了吗?”

    我:“……?”

    我:“姓黑的你想死是吗?!”

    我随手抓过一边的靠枕来打这混账。老妖怪一如既往地猫嘴里吐不出象牙,被我打的双手抱头求饶:“你这几日养伤富态了好多,我忍不住问一句……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你身如弱柳形似飞燕好了吧!你还打!”

    我真是万万没想到这老妖怪问出这么一句,白浪费我一腔感情,明明我都做好那啥的准备……等等,我做好什么准备了?

    这样一晃神,就被老妖怪逮到可乘之机,他反手捉住我欲揍他的手,将靠枕夺下抛到一边,笑嘻嘻道:“别打了,我问你,你喜欢我吗?”

    我本欲去夺回我的靠枕:“你个王八……啊?”

    他笑意不减,偏偏头,黑发从肩上落下来:“我说阿凝,你喜欢我吗?”

    这下我是真的懵了。离我近在咫尺的人丰神俊秀,轮廓硬朗眉目风流,笑盈盈问话的时候,眼中衬着灯火,唇边噙着温柔,叫我一下子手足无措,局促道:“江……江湖规矩,只能问一个问题。”

    他道:“上一个问题你又没答我,你光顾着打我了。”

    我感到自己的脸忽然有些发烧,也不知道看起来是不是红得吓人,嗫嚅半天:“那、那那那、那我……”

    他抬手给了我一个脑瓜蹦:“哇,你结巴啊?”

    我捂住脑门,空出一只手顺便给他了一拳。这次他没有装模作样地喊痛,而是顺手捉住我施虐的拳头,将我的手握在掌心,语调蓦地平软下来:“承认喜欢我很难吗,阿凝?”

    这人眼神太过缠绵,我实在不敢直视,心里像有只小鹿……不,是一百只小鹿在乱撞,紧张大概让我全身的皮肤都蒙上了淡淡的粉色。我不敢看他,眼神飘忽不定:“你你你……你自作多情什么呢你。”

    “我是自作多情吗?”他笑起来,把我腿上的升月和竹简都用术法移到一边去,又朝我靠近了些。我竟完全没想着躲开,清雅的木樨香扑面而来,他轻声道:“我想想……也不知道是谁,哭着喊着说不要和我两清来着……”

    我羞恼道:“你快闭嘴!”

    他含笑看着我,挑挑眉梢,又开始了他浮夸派的演技:“唉,你不喜欢我就算了。好像当初还有人说,喜欢我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来着?那可不好,我喜欢上那个姑娘是我三生有幸才遇到她的,可不能叫她倒霉,我多心疼啊。”

    老妖怪油嘴滑舌还装腔作势,贱得一如往常。我看着他唱念俱佳的姿态,没忍住乐出声来。小黑瞧见我被逗乐,笑盈盈看着我,而我亦看向了他。室内灯火通明,窗外万籁俱寂,夜风送进屋内,满室都是凉意,我细细地想:我是喜欢他的。

    千年前,他宽袍长发,倚在案边的模样可堪入画,同我朝夕相对,陪我走遍万里秦川;现如今,他长发高束,仍旧用的是我亲手雕琢的白玉冠,伴我喜怒悲欢。

    我们相视半晌,仿佛一个世纪一样漫长。许久,我扑哧笑道:“这不公平,凭什么你幸运,我倒霉?”

    他顿了顿,领悟了我话中的意思,喜悦几乎是一瞬间爬上他的眉梢眼角,他将我拥入怀中,道:“那我把我的运气都分给你,满意吗?”

    我被他拥在怀里,满心满眼都是欣喜。不过这时我想起一桩要紧的事来,便挣脱他怀抱,看着他有些不解的眼神,佯怒道:“你不是跟我两清了吗?走开,两清了。”

    他反应过来,笑得竟有些宠溺。他手腕略一使劲,就又把我揽进怀中,在我耳边缠绵而温和地低声道:“是啊阿凝,我们两清了。”

    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有些痒,闹得人心里也痒丝丝的,像小猫的爪子在轻轻地挠:

    “我们两清了,从今以后,我可以选择自由自在地去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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