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61章 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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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黑拍拍手,我们几人下意识都围拢过去,连阿琈也扇动小翅膀飞过来,落在我肩头。小黑伸出手,手指轻晃数下,指下幻化出一片虚拟的地貌。连绵的木槿花林,蓬勃的向日葵海,深蓝宝石般静谧的湖泊和雄伟横亘在此处千万年的、安守万物吉凶的华夏之陵。

    也是文氏数千年来一直默默守护的命运。

    外头雨声愈大,像重鼓一下下擂在我们心头。小黑抿着嘴端详那片地形,紧皱眉头,半晌才道:“我们并无半分取巧的可能,这注定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对决。”

    没有人回应他,我们心中都清楚他说的没错,一时间气压极低,心头阴霾并不比窗外少几分。小黑顿了顿,接着道:“此事宜早不宜迟。若再迟了,等她恢复如常,别说这座山,这个镇子,恐怕这个世界都完蛋了。”

    阿琈接道:“她已经疯了,这段时日,山中半数生灵都已经惨遭毒手。这样下去用不着一个礼拜,这座秦岭就已经死了。”

    小黑点头:“所以我们连一个礼拜的时间都没有。”

    君回开口:“多久?”

    “三天。”小黑侧头瞧了他一眼,“有问题吗?”

    他沉默了一下,摇头:“我没问题。”

    “那好,”小黑又回头看我,“阿凝,你呢?”

    我抬眼看他:“我也没问题。”

    连阿琈也坚定回道:“我也是。”

    精灵一族托生于自然,与自然生为一体,天生不具战力。阿琈稚嫩的声音刚落下,我们几人都看向她,我道:“阿琈,你不必如此,交给我们来做就好了。”

    阿琈趴在我肩上:“我虽力量低弱,但我生于此长于此,这山中的一切没有谁比我更熟悉的了。晨露是我的化身,只要有太阳升起的地方就有我,我可以为你们监查那群混蛋的动向。”她素性温柔平和,从未疾言厉色,我与她相识十数年,头一次见她如此激动,“精灵一族与外族相处素来亲和,此刻山中遭此大变,相信也不止我一人心中愤怒。我可以去联合山中剩余的族众,助你们一臂之力。”

    她所言句句在理,小黑沉思片刻,冲她颔首:“那就辛苦你了,阿琈。”

    露水精灵眸色坚定:“都是在这山中安居千百年的人,家都被人毁了,哪有独自逃命的道理?”

    小黑道:“好,有太阳的地方解决了,那么,没有太阳的地方呢?”

    陵中无日夜,我知他所言是龙陵。小黑抛出这个问题后,目光便落在我和君回两人身上。我前世的记忆恢复了不少,大多数都是早年的记忆,那时我与千宵关系匪浅,时时往陵中与她相伴,对陵中的情况也算是熟悉。而君回前段时日被千宵掳至陵中,生活过一段时日,应当也对陵中情况比较了解的。

    君回清了清嗓子:“我有个问题:龙陵是她的老巢,若要打,也不能选在那里吧?”

    “非也。”小黑侧过身,“恰好相反,攻击地点只能选在陵中,绝对不能让她出去。”

    “为何?”

    “除非你还想像上次一样,叫她号令万鬼牵制我们。”

    君回是聪明人,一点就透。我也略微想了想,便想明白了。龙陵虽然是千宵的诞生地,但是自诞生之始,便以吉运制约住她,叫她千万年无法出陵作恶。而龙陵本身就是阴邪凶物畏惧之所,只有在陵中的时候,阴邪不敢擅侵,千宵的实力便发挥不出万一,对我们才最有利。

    我道:“但我们对她近日的动向毫不知情。她又不傻,若到时候她不在陵中,我们肯定不可能把她引进去的。”

    小黑皱着眉思索,而君回顿了顿,道:“她有九成的可能是在陵中的。”

    见我和小黑俱投来不解神色,君回面色不变,刚要解释,阿琈急着插嘴道:“说的正是。那些魑鬼抓走妖鬼精灵,都是送到龙陵里头去了。她要是不在陵中,送进去干嘛?”

    君回续道:“她之前身受重伤,正在疗养。她一定在……黄泉。”

    我记得黄泉。印象里,文卿曾经也去过那里,我抚掌道:“是了,黄泉之水对她而言是绝佳补品,她想要快些恢复的话,肯定整天都呆在那里的。”

    小黑道:“若是这样,也算是天助我也。不过用兵之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我们不能把希望都压在对手的可能性上,还是要做好两手准备。”我们都点头称是。

    小黑认真起来的时候,比君回还要显得严肃,叫人很是心安。我道:“可若是在陵中与她对决的话,我们就不能像上次那样提前布阵了。而且,我们怎么进去?从前文卿进去的那条路,肯定被她封死了。”

    “这个我有办法,”君回突然举手,“上次我冲出来的时候,找到了一条很隐蔽的小路……其实就是个石缝,可容一人通过,也算够了。”

    “好,”小黑道,“我们谁也没本事提前去她老巢布阵,只能另寻他法。你们来,听听我的办法……”

    阿琈离开了,她按照计划去监查魑鬼众的动向,联络残余族众。我百般叮嘱她要小心,她摸摸我的鼻子,亲吻了我的额头,便消失在茫茫雨幕里。君回也回他的房间去准备了,小黑坐在我的窗子上,不知道在出什么神。我见他思索,也没有打扰,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八点半了。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想了想,是了,外婆平日雷打不动的六点半起床,八点喊我和君回吃早饭,今天怎么没动静?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小黑,他仍望着窗外出神。我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下楼去找外婆。

    走到楼下,店门竟然还没开。但桌上早餐已经摆好,豆浆还在冒着浅白的热气。我四下瞧了瞧,没见外婆人影,去到外婆房间里,发现她也不在。这种时候,她大约就在祠堂吧。

    大约是因为三天之后那场注定的战斗,我心绪并不安宁。从前我心绪不宁的时候,只要有外婆在,我就不会害怕不会紧张。我穿过后院,院中草木繁茂,老槐树郁郁葱葱,枝叶簇新躯干剥蚀。我走到祠堂门前,抬手敲了敲门,便轻轻推开——外婆果真在那里。

    我走近她,她正将三支香插进香炉,头也未回,只道:“来啦?”我走到外婆身侧,瞧着她把香插稳,应道:“我来了。”

    外婆重新拿起放在一边的长杖,拄着地,转身向我。那柄长杖实际就是与外婆订立契约的神器“慎独”,我不曾见过它的风采,只知它也曾叱咤一时,但再好的神兵利器也随着主人一起,在时光中慢慢年老。

    外婆看着我的眼神依旧慈爱:“早餐吃了吗?”

    我如实道:“还没呢。”

    她嗔怪我:“同你说了多少次了,早餐一定要吃,不然对胃不好。你就是不上心!等你老了,有你苦头吃的。”

    我上前挽住她打算撒个娇。刚刚露出讨好的笑容来,就听外婆问:“你们安排好了?”

    我心底一动。外婆反手握住我的手,面上表情不变,眼中乍现悲色:“阿凝,你不要去了,我去。”

    “外婆!”

    她并不理睬我,只道:“我这一生有无数身份,是母亲,是外婆,是杂货铺的老奶奶,是文氏一族族长。文氏的担子我扛了五十年,从未失职过。我将你和君回养大,君回是个好孩子,将来我也放心把文氏的担子交给他……唯有‘母亲’这个身份,我做的很失败。”

    “我只有两个女儿,亭儿开朗,行儿文静,我只想着要她们足够优秀,但一直都忽视了她们真正需要的是我的关怀。后来行儿留下君回离乡远走,我不怪她;亭儿却在生你时难产而亡,我再没有机会补偿她。”

    “阿凝,外婆一直都偏疼你,你是知道的。我已经失去了你的母亲,我不能连你都失去了,你叫我将来到地下,怎么有脸面见她呢?”

    “外婆!”我握紧外婆的手,但她止住了我的话头:“你不要跟我争了,你不要去了,你要做的部分,我替你完成。”

    “外婆!”

    这次打断我的却不是外婆。祠堂的门被推开,日光铺洒进来,小黑踏着日光走进,长发被风吹起,颇有点谪仙翩然的形貌。只是开口威严,言辞犀利:“只怕你替代不了阿凝,文族长。”

    外婆眯着眼睛看向他:“玄遇先生有何见教?”

    小黑走近我们:“文族长难道不知道,阿凝是文卿的转世吗?”

    外婆道:“我知道。”

    小黑道:“既然知道,那你也该知道,封印女怪的事情,全天下只有她一个人能做到。这是天命,你,替不了她。”

    外婆松开我的手,正面小黑:“玄遇先生,你千万别忘了,最初我同意你留下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什么。”

    小黑颔首:“我记得。但这是两码事,文族长,在封印女怪这件事上,你能做的才是真正有限。”我注意到外婆捏着长杖的指节用力,已然有些发白了。

    我道:“……不好意思打断一下,呃,你们在说什么?”

    但两人没有一个理睬我,他们都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像要把对方看穿一样用力。我瞧了半天,咬咬牙,站到两人中间去,隔断了他们的视线:“有,有话好好说啊。”

    小黑道:“文卿是守陵人,她有封印女怪的能力,这是天命。阿凝如今已经解灵,所有的力量都归还于她,我们封印女怪的唯一希望就是她了。文族长,这一点你心里也清楚,对吧?”

    外婆沉默了很久:“我清楚。只是玄遇先生,我……”她停顿了很久,末了,也只能叹了口气。

    小黑语意也软和下来,温声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叫她身涉险境的。”

    我也急忙表态:“外婆,我现在可厉害了,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外婆看向我,喃喃道:“如果可以,我倒希望你根本没有那份力量,也不去做什么劳什子的守陵人。”

    我疑惑道:“我?我不是啊?文卿被她的家人选做守陵人,你和我哥又没有选我。”

    外婆向我走近两步,仰头看我:“阿凝,你知道什么是守陵人吗?”

    我茫然点头:“知道啊,我想起一部分文卿的记忆了。”外婆道:“那你说说看,什么是守陵人?”

    我想了想:“守护龙陵的人呗。其实细算起来,文氏全族都是守陵人嘛。只是从前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叫人住到深山里去,莫名其妙的。”

    “还有呢?”

    “还有……还有就是,大概是实力最强的人吧?我说的对吗?”

    小黑拍拍我的肩:“基本正确。历任守陵人都是文氏数一数二的强者。”

    我喜道:“那我也算是强者咯?”

    小黑捏捏我的脸,望着我颇温和地笑了笑。我见外婆仍旧忧心忡忡,上前几步,挽住外婆的胳膊,撒娇劝慰她:“好啦外婆,你就不要担心啦。你看,连小黑都讲我很强了!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的。至于那什么守陵人嘛,外婆舍不得我一个人住到山里去,那我就不当咯!反正决定权在你手里嘛。”

    外婆沉默了好久,才长叹一声:“罢了。一个个翅膀都硬了,管不了啦。”

    她没有再理睬我们,拄着慎独,径自离开了。我瞧着她的背影,心里有些酸楚。也敏锐地觉察到隐藏在暗处的洪流澎湃汹涌,隔着厚厚的冰面与我冷眼相望。&/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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