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68章 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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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妖静默,阿琈落在我身边,摸了摸君回的额头,以精灵一族的方式为他祝祷。于是其他的精灵们也纷纷上前,仿着阿琈的样子祝祷。君回自幼随外婆在山中,大家对他比对我还要熟识些,此刻见他罹难,诸妖纷纷呜咽哀戚。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有力那样温暖那样叫人安心了,他瘦骨嶙峋,唯有那张脸还能依稀辨得往日轮廓。

    君回素来疼我比外婆更甚,管我也比外婆还要严苛。他说他是我这一生最该依赖的人啊,在这之前,我从没想过有朝一日我会失去他。

    而那个……那个怪物!她还活着!她还配活着?!

    我忽然站起身,升月没拿住,倒在地上。玄遇等被我的动作吓了一跳,诸妖看我的眼神皆是惊疑,唯有玄遇,一把握住我的手腕:“阿凝,她是不死的。”

    我看也没看他,一语不发挣脱了他的手。他在我背后叹了口气,并未再有阻我的打算。甚至在我运转灵力腾空而起的时候,还在背后悄悄给了我助力。恨意凌云,我冲至千宵面前,匕首深深埋进她胸膛。

    纯粹泄愤的刺穿,她不会死,但也绝不舒坦。她汩汩而出的血染了我一手,痛楚之中,她费尽力气抬起眼皮,眼中不见悔意:“如今我败局已定,你如此做派,这个格调可不怎么高啊,文卿。”

    “我如此做派?”说着刀锋出而复进,我脸上泪痕犹湿,讲话切齿:“血海深仇,我只恨不能叫你灰飞烟灭!”

    “谁不是呢?”她“哼”了一声,“但你又能拿我怎样呢?左不过再封印个几千年?”

    我握着刀柄,刀锋深埋在她胸口,她抬起眼睛,有血顺着她额角流下,漫过眼角,长睫尽处的红愈发鲜艳浓烈。她此时此刻竟还含笑看了我一眼,随后歪歪头,眼光跳过我,遥遥落在躺在人群中的、雪白的少年身上。

    “至于他呀,”红裙的无情怪物挑眉,“我早已告诉过他了,就凭他,是不配对本座用心的。怪他太过固执咯。”

    她的话无疑刺痛了我,我手中一用力,刀锋又深入了几分,叫她不由得闷哼一声,嘴角又溢出血来。我咬着牙,一字一句低声道:“是你不配他的用心,千宵。你怪这世界无人爱你,但这世上唯一一个真心爱你的人,刚刚被你亲手杀掉了。”

    她闻我此言,难得愣了愣神,目光重新回转到我身上。不过片刻,她不屑地笑了:“真心爱我?害我落入如此境地,他出力也不少吧?”

    我鼻头酸涩,胸中激愤:“你不是会读心么?是不是真心,你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瞬,像想起来了什么。不过口中犹然讽刺:“真心又如何?”垂下眼睛,“我当年对你文卿,何尝不算是真心?我既杀不了你,叫你哥哥替你死,也勉强算你文氏补偿于我。”

    这话说的无赖,我气极反笑:“我文氏几时亏欠过你,又哪来的补偿!当年对你我已是仁至义尽,总没辜负过你那一丁点难得的情谊!至于我哥……君回,你当真不知吗?!”

    她仰起脸:“我应该知道什么?”

    我因为激动,语调逐渐尖利:“知道他区区一世之魂,是为你而生,因你而死!”

    千宵脸色突然有些僵硬:“……你在说什么疯话?”

    “疯话?我说疯话?”我更加激动,却听千宵忽然惊叫一声:“啊!”

    她几乎从未有这样的时候,我一顿,顺着她的眼神回头看去……透明的、颀长干净的少年站起身子,向我二人悬空走来,徒留了地上枯萎的躯壳。

    我眼眶一热:“……哥!”

    是君回的魂魄!他依旧是我熟悉的模样,腰板笔直,一丝不苟,脸孔英俊眼神清澈。他虚无而微薄的魂魄向我走来,像是那天在机场,茫茫人海里,我只看见他冲我微微一笑。

    他走到我面前,抬起手,想摸摸我的头。但我并没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直接穿过了我。

    君回一句话也没说,身子愈发透明了,我咬着下唇强忍着不痛哭流涕,因为我看懂他的眼神——他从来都不愿意叫我伤心。我也不能叫他担心。

    他笑了,也不再试图拥抱我。只比出一个口型,他说:“我走啦,阿凝。”

    嗓子里发出了因为强忍哭泣而产生的吭吭声,我点点头,也以口型回他:“哥,再见。”

    君回深深看了我一眼,不再停留。他转过身,看向千宵。

    千宵的反应是我从未见过的惊恐,仿佛向她走来的不是她亲手杀死的爱慕她的少年魂灵,而是什么洪水猛兽。她开始挣扎着想要避过,可是三条灵链将她死死锁在原处,她只能喃喃道:“你别过来!”

    但君回并未停下步子。他一步一步走得坚定,眼眸深处竟是柔软情绪。他终于走近了千宵,千宵喊道:“滚开!”

    但他一步都没有停留,竟然活生生没入千宵的身体。那一瞬间,千宵心口灵链巨震,竟又喷溅出大量的鲜血。她开始痛苦地惨嚎起来,比刚中断魂矢的时候看起来还要痛苦不已。我模糊着泪眼站在一旁瞧着她,她嘶吼道:“你用了什么邪术!叫他滚出来!”

    这世上最邪的怪物问我用了什么邪术,着实叫人惊奇。我静默地站在那里哭了好半晌,我知道,我再也没有哥哥了。

    千宵愈发痛苦,我稍稍止住泪:“现在你知道了么,我说的什么疯话?”

    但我怀疑她根本没有听见我在说什么,因为她心口的血一直在源源不断地奔涌,而她形貌疯癫惨嚎依旧。但我并未在乎她是否听到我的话,只是自己说给自己听,像苍白无力的安慰:“……他就是你的心啊……”

    我想起了那个夜晚,我在端华镜中看到的景象。我一直不知道君回为何偏偏就对千宵念念不忘,原来从一开始……他就是属于她的。

    两千年前的龙陵深处。

    上一次见文卿,好像也是快一年以前了。那次见面也不甚愉快,好像起因是千宵一时兴起灭了山中一个小族,叫腓腓还是狌狌的,唉,不记得了。为什么灭来着?算了,也不记得了。文卿过来兴师问罪,两人打了一架,不过谁也没占到便宜。

    文卿好像还劝了她好久,左不过也是往年她听惯了的。只是早年听着倒没觉得什么,如今越来越觉得烦。千宵的脾气如今也越来越暴躁,喜怒连自己都难以捉摸,每个夜晚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藏在自己内心的那些肮脏龌龊的东西愈来愈多,蠢蠢欲动,不断地有无数的声音在怂恿她: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自从那只讨厌的猫来了文卿那儿,千宵敏锐地感受到,文卿不再和从前一样了。分到自己身上的关心,渐渐竟也不如那臭猫的多,委实叫她有些不虞。她与那臭猫天生就不对付,文卿早些年还常来陵中陪她,后来来的愈少。她太无聊,加之被那些肮脏的东西潜移默化地影响,她眉目愈发锋锐艳丽,眼孔深处愈发浑浊,周身气质愈发凌厉冷漠……终于,她吸够了天地之污浊怨气,已经强到可以突破龙陵的束缚了。

    她多么向往冲出龙陵啊,她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从混沌伊始呆了不知多少万年,后来,文卿教会她用化身短暂地走出龙陵,去见了见外头的天。不过化身也离不开龙陵太远,早先文卿还会给她讲些外头的故事,后来连她自己也出不了这山中,自然也对外界一无所知了。

    可她总算有了这样的力量,但她却犹豫了。

    她知道自己出陵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文卿从没避讳着她,都一五一十地跟她讲过。她也知道自己如果破陵而出,势必和文卿站到对立面上去……她都知道,所以好几日了,她一直在犹豫。

    她有些烦躁,想站起来四下走走。没走两步,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空寂的龙陵中传来一声闷响。

    她信手将那东西吸来手中,仔细一瞧,原来是个石雕小人。

    石雕小人不过手掌大小,雕工还算精细,人像脸孔轮廓分明,天然一张英俊面相。她想起来这是个什么东西,那是早年她和文卿一起雕下的,那些年一直是她喜爱的宝贝。只是后来与文卿关系紧张起来,所以这玩意儿也被她遗忘了。

    她端详着这个小人,心中愈发犹豫了。

    最近她养成了新的习惯,就是心烦的时候总会出门一人溜达一会儿。从前她心烦的时候总有文卿陪在身边,如今么,呵,不提也罢。

    她将石雕小人随手搁在桌上,化身走出了龙陵。外头夜色凉薄,今夜无月,星辰漫天。

    千宵漫无目的地转了好大一圈儿。她喜欢星尘璀璨,所以找了棵榕树,坐到树冠上去,看了许久的星星。看了也不知多长时间,底下细细簌簌的传来些动静,她凝神一探,是两只梅花鹿精乘着夜色出来喝水。

    她这会儿心情不错,无意找两个小妖的麻烦,但也不愿意被他俩打扰,于是收敛气息,想叫他们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便算了。谁料那两只梅花鹿精停在她下头,开始啃食新鲜的苜蓿,边啃边聊:“饿死我了哥,你干嘛非要等到现在才出来吃饭啊?”

    “昨天文姑娘怎么说的你不记得了?”

    “记是记得,不过有那么严重么……那位?”

    哥哥啃食苜蓿的声音停下来:“腓腓一族的事情发生的时候,你没亲眼看到?”

    弟弟回忆起当时惨状,怂的缩了缩脖子。哥哥叹道:“小心驶得万年船,世道太乱啦,咱俩就这么点修为,真遇上那位,塞牙缝都不够。你啊你,一天少叫我操点心!”

    千宵懒洋洋地倚着树,想:原来自己的名声现在已经这么吓人了啊。

    底下又有声音:“文姑娘也真辛苦,大婚过后这才多久?唉……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啊。”

    千宵一愣。

    “谁说不是呢?说句真心的,文姑娘当年就不该带那位出来。文姑娘对她多好啊,你看看现在,净是事儿!”

    千宵看着星星,耳朵里飘来兄弟俩的对话,脸上并无情绪。

    “……我听说文姑娘要对那位动手了?”

    “你在哪听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听说是妖尊说的。妖尊和文姑娘的关系,他说出来的话,应该八九不离十吧?文氏不是也一直管着这些么?”

    “文姑娘就是太念旧情了!才一直放任那位为非作歹!我……”

    “听二位的意思,是我对不住她咯?”

    千宵斜倚在枝头,平平静静出声。两兄弟吓得魂飞魄散,弟弟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千宵面色不变,甚至语调还甚轻松:“你们倒是说说,她要怎么对我动手?”

    哥哥浑身抖似筛糠:“不、不、我们也是、也是道听途说、不、不……”

    “这样啊,”千宵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原来她真的想要我死。”

    她难得的平静心情被兄弟俩破坏,也不能叫他们继续活着。从树上跳下来,她整理了一下鬓发,向龙陵走去,两具尸体被她随意踢开。

    原来只有自己在纠结啊,那个人已经和她最看不惯的家伙成亲,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想要了她的命。而她甚至还在纠结,要不要真的站到她的对立面去。

    真他妈怪自己自作多情。

    这么想着,她已然回到了陵中。陵中虽然暗无天日,但从不嘈杂从不喧嚣。她突然暴怒,长袖一挥,打掉了数块岩石。

    这时她的目光突然被什么吸引了。定睛一看,她与文卿亲手雕的石像还安安静静立在她的桌上,深邃的眼睛正瞧着她的方向。

    “文卿啊……”

    这是她最后一次带着感情地去唤这个名字了。这也是她知道的第一个名字。那个女孩教她喜怒哀乐教她世间万物,甚至曾经她们共用同一张脸,可是最后,这也是她最后一次,带着眷恋和难得的温情,去唤这个名字了。

    女怪何曾无心无情,但最终她选择舍弃了有心有情的自己。她亲手剖出自己的心,把她唯一的、稀少的情感随着心一起割舍掉了,与此一起割舍的,还有曾经那个有一丝人味儿的自己。

    “……我生来污浊,何苦要一颗干净的心。”她这样对自己说。

    她捧着自己的心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不知该如何处置曾经的自己。最后她目光落在那石像的身上,想了想,将自己的心填入了石像。

    “我把你投入黄泉,也不知你有没有那个福分,有朝一日生出魂魄。只盼你别像我似的,配不上这颗心。”她对石像说,想了想又笑了笑,“罢了。”

    石像落入奔涌的黄泉水,经历了千年磨砺锻炼,终于勉强修出了一个像样的魂魄。不过那个时候,心的原主已然双手沾满鲜血,谈笑间玩弄生命,立到了这世上最孤高也最冷寂的高位,媚眼之中写着杀机,唇角带笑口出恶语:

    “本座向来,无心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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