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他的气息愈发低弱，皮相俱损，精气全失。我怀抱着君回的手抖得厉害，疯了似的想要把自己的灵力输入他体内，可是灵力入体仿若泥牛入海，我哭的嘴唇发麻，头痛欲裂，不可置信地去摇晃君回的身体：“哥……哥，你别吓唬我啊哥……”
可君回不再回应我了。
怀里干瘦枯萎的人形再无声息，顶上的始作俑者浮在半空，红衣破碎飘摇，半截长发凌乱使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不过她微耸着肩背，并不如往素那般傲然和骄矜，瞧着也多了许多萧瑟之意。可我并不觉得她可怜！她该死！
“千、宵……”我把君回轻轻放在地上。他只剩一把骨头了，我都担心地面会把他硌痛。我听见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你去死！！！”
君回到底是不是他妈的瞎了眼！他到底爱了个什么样的东西？！眼睁睁看着自己被那女怪活活吸干精气，弥留的最后只对她说“我知道了”？知道什么？知道“我从不曾被你所爱”吗？
千宵吸了君回的精气，重振了旗鼓。不过不知怎得，她神态并不如我原本所想那般得意或疯狂，相反，她眼神有些迷茫，眉间微蹙，似乎有什么不解的事。可我完全没有多余的心情去揣摩她的表情了——我只想叫她死！
龙陵深静，此刻竟也无风起波澜。千宵感到不对回过神来之时，我已手持玄冰匕首，携风雷之势近至咫尺。也算她反应及时，侧身躲过来势汹汹的一击，不过牵动了伤口，我听见了她低低的嘶气声。悲痛使我动作愈发凌厉和狠辣，千宵虽然恢复了部分元气，但也不得不暂避我锋芒。她左边避过，玄遇的攻击便从右边袭来，总教她不得喘息。我三人走了数十招，而我一直没能耐她何，心中不免着急，加之气力不足，手下一时愈见忙乱。千宵也只是最初走神了一阵子，很快便又恢复素日面貌，察觉到我的变化，挑唇激道：“你还不知道吧？你哥落得如今下场，都是他自愿的呀。当日可是他求着本座，要和本座比翼偕老的呀。”
我咬紧牙关，眼眶中全是血丝。而那女怪依旧口出恶语：“说实话，本座还真蛮喜欢文君回的。他很……”她顿了顿，像是斟酌字句，手下出招的动作都优雅曼妙，“……有用。”
她弯着的笑眼在我眼里无异于魔鬼的面罩，哪怕我心中清楚千宵一直都只是在玩弄君回的感情，可我也绝不能容忍，我哥尸骨未寒，她却无所谓地笑语宴宴，说：“他么？还算有用。”
有用？君回到底算什么？！
我空出的手连甩出数道符纸，但也被她接连躲过去。场中战况一时胶着，重伤的千宵一时也不能奈何我和玄遇，而我二人也无法真正重创到她。我情绪极度不稳，玄遇大约是担忧我，低低地唤了我数声：“阿凝！”
而那女怪犹自一边同我周旋，一边嘲讽揶揄：“说到底也是他笨，巴巴地离本座那么近做什么？文卿，你别难过呀，他这样死法，委实算得上物尽其用。”
我怒吼：“你去死！”几乎破音。
她朗然笑了：“你不是早就知道本座无心无情么？也没说提醒你那哥哥，要怪，也怪你自己吧？”她说着旋身躲过玄遇一爪，“这世上无人爱我，我不爱人又有何错？”
我气力几乎耗尽，却拿她无可奈何。她看出我的疲态，眼中讽意更浓:“文卿，我想你今日大抵是要留在这里了。”
她身上腾起烈烈黑火，发丝纷扬似群蛇舞动。玄遇紧走几步将我挡在身后，双目如炬，掌心蕴起淡淡金光。我瞧出这大概是女怪的杀招了，可我并没有应对的方法。一招错则满盘皆输，怪我当时大意，真以为一支断魂矢就能奈何得了她，害了君回，害了小黑，也害了自己。
千宵浑身的黑焰气势汹汹，整个洞穴都暗淡了许多，连终年不止的黄泉波涛也被其震慑，不再激荡。她看着我，那双与我极其相似的眼睛微眯着笑了笑，说：“文卿，再也不见啦。”
玄遇支起了金色的护罩，下一秒，黑焰席卷而至，夺走了我全部的视线。
“君凝！”
我睁开眼睛，自己被小黑整个儿搂在怀里，以至于看不太见周遭的动静。只是唤我的这个声音着实不像小黑，是个清脆的女声。我僵硬的脑子反应了半晌，从小黑怀中挣脱出来：“阿琈？！”
我也只来得及唤了她这一句，因为眼前的情景着实令我震撼！我不仅未被千宵的黑焰吞噬，相反，千宵的黑焰反而被更加炽热、更加凶猛的金红火焰压制了！我的背后，无数只白首赤身的窃脂鸟扇动着羽翼，汇聚起无边的烈火！窃脂以御火而闻名于世，不过随着年代愈久，几乎不曾再听闻它们的行迹，没想到这深山之中，竟然还有如此庞大的数量！而我一眼便认出为首的那只巨鸟，讶异且惊喜道：“阿红？！”
是啊，那是我千年前的旧友！他比我记忆中那只总来给我送药草的小鸟壮实了不少，看见我时，眼中却依旧是我熟悉的情绪：“文姑娘！”
“文姑娘！”还有更多的声音在唤我，我定睛看去，窃脂鸟族的背后浮动着雪白的银光，是北麓银狐族！记忆里的老族长并未出现，为首的狐王是当年的愣头青大白。总找我喝酒的楞头小子如今也有了一族之长的威严，他啸叫一声：“许久不见！”
“文姑娘！文姑娘！”还有众多的妖鬼精灵汇聚而来，他们有的是我记忆中的面孔，有的青涩，从未见过，可无数张不同的面容上都有着一样的情绪！是为了共同的家园，为了心爱的故土，为了生存的希望，破釜沉舟，决一死战！
阿琈落在我肩头，她带来了残余的精灵一族。司草木的草叶精灵纷纷附去彼岸花上，叫那些花朵的枝条迅速生长，扭在一处，直指千宵的方向；司火的火焰精灵和窃脂们在一处，叫那火势愈大愈旺，司水的精灵们落入黄泉，卷起滔天巨浪……大白率着银狐一族和其余妖族一起，顺着彼岸花桥，冲向千宵……我无法描述我眼睛所看到的画面了！烈火开道，诸妖随后，巨浪压顶！要叫那世界的厄运重回陵中，再不能作乱！
我原本脸上的泪已经凝结，此时鼻头又一酸，几乎哭出来。我回过头，前方战况正盛，君回静静的躺在另一边，孤零零地，只有一朵彼岸花从枝头震断，好巧不巧落在他胸口。
小黑察觉我的动作，伸手揽过我，道：“阿凝。”语气沉沉。
我知他何意，深吸了一口气，对上了他泛着微蓝的眼睛：“我知道了。”
他点点头，松开我的腰，一跳，便加入到浩浩荡荡的诸妖大军中去了。我抬起胳膊抹了一把泪，抬头看向千宵。她已经黔驴技穷，根本支撑不住整座秦岭的怒火。她的退路被愤怒的黄泉水完全堵死，炽热的烈火灼伤了她的身体，还要应对以小黑和大白为首的层出不穷的攻击。她门户洞开，伤痕累累。我此刻突然出奇冷静，身形一动，立到了合适的制高点，升月亮起璀璨银光。
该结束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升月断魂归黄泉，第一箭，是你为祸华夏，乱四时，坏气运，杀无辜，此罪当诛！
这一箭携怒毫无疑问洞穿她心口，女怪再度发出凄厉的惨嚎，喷出一口黑血，身上腾起浓浓黑烟。
第二箭，是你不分青红皂白，毒害茕茕，叫千年的故人再无来世，叫他的等待化为泡影。
这一箭精准地射入同一部位，她额上青筋暴起，眼球凸出，七窍流血。第二条灵链破体而出，女怪的嘶嚎愈发令人胆寒。
第三箭，是你欺骗君回，诱他欺他，哄他杀他，叫我哥至死的最后一句话，还是问你爱不爱他！
第三箭入体，女怪已经发不出声音了。三条灵链穿心而过，将她死死锁牢。她已然和两千年前一样，再没有反抗的可能了。
三支断魂矢耗去了我全部力气，我腿一软，从高空坠了下来。不过我心中并不害怕，因为如我所料，小黑在半途中接住了我，将我抱在怀里，稳稳落在地上。
他低下头，唇无意与我额前的碎发厮磨，到底也没真正落在我额上，他苦涩道：“阿凝……没事了。”
我在他的怀抱里闭起眼睛，泪水从眼角溢出，颗颗分明:“结束了……哥……”
是啊，四时规律将恢复正常，先前的灾异也会被遗忘，世上无人知道在秦岭的深处还发生了这样一场战役，而我失去了等候我千年的朋友，和我挚爱的兄长。
我从小黑怀里挣扎出来，他扶着我，我拄着升月，一步一步走向君回。窃脂鸟们收了火焰，精灵们也纷纷从附着物上撤了出来，一切都慢慢归于原样。只有君回，他不复俊朗少年模样，他皮肤苍白，头发苍白，连衬衫也苍白，只有心口落下的那朵彼岸花红的像血。我跪在他身边，忍了半晌，终于哀声哭泣：“哥……哥……结束了，你怎么还不变回原样啊……”
可他再也不能回答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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