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泉水愈发喧嚣，被一箭穿心的女怪悬在半空中痛不欲生，两条灵链绷得笔直，看起来颇有点岌岌可危。射出那一箭也消耗了我大半灵力，我喘着粗气，拭了拭额上的汗。小黑从水中跃起，重新站到千宵的另一边去了，我们三人还是呈三角之势包围着千宵。这女怪并非普通小妖，十个乘舆归来的蕤女都不及她半分，因此哪怕现下她被制住，可我三人仍然不敢掉以轻心，个个蓄势待发，瞅着她的动静。
她长发纷乱不已，瞠目欲裂，叫那张美艳的脸都显得有些狰狞。嘶嚎了足足半刻钟，才渐渐安静下来，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也不再挣扎了。她挂在半空中，全身的重量只靠穿心而过的一根灵链支撑，我只是这么想想，都感到一阵齿寒。此时她好似一枚枯叶，身形纤瘦，凄凄惨惨地坠在半空，一丝声音也无，像死一般静默。
我和小黑面面相觑一阵，拿不太准这场对决是否真正结束。君回执着归暮仰头望着上头的女子，那女子奄奄一息，紧闭着眼，意外的竟有了些初遇时的纯粹和平和。我们三人中，小黑与千宵从不对盘，我虽前世与她有过旧交，但新仇旧恨一叠，此时除了有些雪恨的痛快，就只剩下些对世事的慨叹。唯有君回，适才脱力，他用剑支撑着身体，有些酿跄地往千宵的方向迈了两步，又停住了。
红裙的姑娘垂着头，长发半遮住惨白的面容。她看起来可怜极了，单看这幅形容，谁也想不到她是那作恶多端的怪物。我和小黑跳下崖壁，渐渐缩小包围圈，向着君回围拢过来。君回注意到我们过来，向我二人点了点头。
随后他与我对视一眼，我知道他目光隐藏的含义：他到底是想亲口问一问她的。
小黑来到我身边，低头替我查看肩上的伤。伤不过皮肉，他心疼地皱紧了眉，随即掌心蕴起柔和的绿光，附在我伤处为我疗伤。而君回目光却挪向了那抹红影，那是他记忆深处永远淡不掉的红色，他勉力站直身子，向千宵的方向走近：“……千宵。”
良久，上头那人素来妩媚的眸子才微微睁开，眼中无光，全身颓然，瞧见君回向自己走来，也毫无反应。君回沉默了一会儿，一扬手，归暮听话地飞至他足下，叫主人乘着自己腾空而起。君回升至和她平行的高度，便悬停在那儿，半晌，又低低唤了一句：“……千宵。”
千宵的眼珠僵硬地转了两圈，才微微抬起下颌，透过凌乱的发丝直视面前的少年。许久，嘴唇翕动，道：“……你如愿了？”语调远无面色的虚弱，哪怕到了此时，她语意依旧狠辣，尾音勾着讽刺。
“……这绝非我所愿。”
她轻笑一声，笑意牵动了心口的伤，叫她又痛得皱眉：“虚伪。连你都如此虚伪。”她道，“文君回，本座早该杀了你的。”
君回一只手无意识地捏捏自己的衣角，道：“那你为何不杀？”
千宵偏偏头，忽略脸上未褪的印记和血淋淋的心口，这动作叫她一时显得无辜和娇俏:“……你猜猜？”
她说话像是很耗力，每说几个字，都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文君回，你后悔吗？”
君回一时茫然：“后……悔？”
“不后悔吗？喜欢本座。”她漂亮的眼睫流连着荧光，“你不必试图瞒我，我什么都知道。喜欢上我，你敢说自己不后悔吗？”
君回沉默了一阵：“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有用啊，”她道，“后悔了的话，为什么不及时更改呢？”
君回露出一个淡淡的苦笑：“你没有心，自然不知。这等事岂是想改就能改的？”
千宵露出一个疑惑的神色。我朝着上头望了几眼，见他俩相对无事，略略安下心来。小黑为我肩头疗伤完毕，检查了伤处，道：“真不小心。”
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总是很安心，刚经历过这样的一场战斗，我心有余悸，但瞧到他流里流气地朝我笑，也不再心慌，于是略凑近了他一些，仰脸朝小黑笑了一笑，他嫌弃道：“傻子。”
上头，千宵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这么多年了，我始终弄不明白那些复杂的‘情’。文君回，我不杀你，是否也算对你动‘情’了呢？”
她这样认真地问，君回一时间愣住了。许久，才说：“……开玩笑。”
千宵挑挑眉。脸上的发丝叫她有些痒，手却沉甸甸地抬不起来，于是她轻轻摇晃脑袋，又吹了口气，把头发吹去两边。
“我生来无心，自然无情，这些话，喏，底下那两个早就告诉过我了，你不是第一个说我无心无情的。”她平静道，“若说我无情，当年我也关心文卿，憎恶老猫，如今舍不得杀你，这些事情，到底算不算在‘情’里？”
君回答不上来，只能默然。
她抿抿嘴，勉力抬起一只手，抚摸自己心口钻出的灵链：“若说有情……罢了，我无情之事做了太多，就不提了。”她抬起眼睛，“你是有事想同我说么？说完快滚，别在本座面前杵着了。”
君回咬咬牙，道：“我是想问你……”
“魂魄之事？”千宵挑起唇角。
君回：“……是。”
明明两人面对面，可君回总觉得千宵在睥睨他。她习惯了高高在上，此刻哪怕一时失势，骨子里仍高傲：“你如何判定，你的魂魄好不好的，就与本座有关系？”
君回原本也只是猜测，并无实据：“你只说，与你有关吗？”
千宵看着他，缓缓道：“与我无关。”
她黑如点漆的双瞳中映出晶莹的光点，以及黄泉路尽头处盛烈的大片红花。那张朝思暮想却又爱恨交织的面容就在眼前，他都能看清楚她卷翘的睫毛微微颤抖的幅度。她那样笃定地说无关，君回眼中微动，道了句：“我知道了。”
他垂下头，似乎无话再多说，想要操纵归暮带他下去。千宵在背后忽然开口：“君回。”
她这是头一次这样称呼君回。从前引诱时，她用媚懒的嗓音唤他“文公子”，后来撕破脸面，她便轻蔑地叫他“文君回”。此刻轻轻唤他名字的声音既轻且静，叫他转身的动作都滞了一滞。女子轻轻说：“我们再也不见啦。”
语意竟然有着无边的落寞，像是秦川高处终年寂寥的雪。他知女子此身飘零，今日之后，只怕又如同从前无数个暗无天日的年头，独自一人封于陵中，自然也如她所说……再也不见啦。
他从此都不能够再见到她了。爱或者恨，缠绵还是纠缠，都是他短暂人生里的黄粱一梦，从此只剩下了在时光里渐渐绵长的怀念。女子波光粼粼的睫间映出君回染血的白衣，那句轻且静的话入了君回耳，像一枝玫瑰从心头斜刺生长而出，荆棘丛生血肉模糊，顶端却开出曼丽的花来。
他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意欲离开的脚步，踩着归暮的脚有些不稳。千宵大体是有些虚弱，望着他的眼神迷离朦胧，说话的声音也轻细似蒲公英，以至于君回无法确定她是否对他说：“谢谢你的喜欢。”
他突然感到无比悲凉，不知是为了那段缘起，还是为了这个结局。灵链在身边微微摇晃，连累得君回心头也一阵阵搐动。他无意识地向她靠近数步，低声道：“……我总会一直记得你的。”
千宵乱发下眼神无声微动，静默片刻，突然嘶声笑了笑：“……还是算了吧，君回啊。”
“……我不需要你记得我，真的。”
那张绝世的脸上锋芒本应已褪尽，她前一刻眼中还是脉脉流潺，一闭一睁之间，金戈杀伐忽现，锋芒尽处，又有半分迷茫、半分失意，可她仍说着，仍是轻而静的语调：“你也不该对我用了心。”
我觉出不对，刚欲呐喊。千宵一直无力垂着的手忽然扭曲起来。她双臂以一个奇异的姿势反转抬起，一手掌心吐出红绸直夺归暮，另一手直逼君回喉头。变相忽生，我等俱惊，君回离她太近了，根本来不及反应，只双手交叠挡下她当面一掌，底下却失了防备，归暮被抽走，君回无法再悬空而立，又兼生受了千宵一掌之势，被生生打了出去。
小黑弹起，去接君回。高度太高，若真摔下来的话，不死也得摔个半残。上头千宵动作更快，她以心口锁链为轴，生生将自己荡起，红绸上归暮顺势一甩，竟是以仙剑对灵链，不过一眨眼，她胸前灵链便应声而断。她惨嚎一声，反手抓住背后链条，活活把锁链从自己体内抽了出来。
她这样做当然也不好受，归暮的仙气对她自然有损，可断魂矢的威力更是不小。可是为了争得主动权，她依旧这么做了。我还来不及震惊，反而更加担忧君回的安危，小黑虽然已经扑出去了，可我仍悬吊着心，吼道：“哥！”
我哥从高空坠落，他也没有挣扎，平静地像一块山石。小黑离他越来越近，我也渐渐安下心。可是下一秒，一条红绸突然自高空垂下，卷在君回腰间，将他生生拽了回去。
我瞠目欲裂：“你放开我哥！”
千宵在这样窘迫的情况下，依旧咬着牙，一手捂住胸前伤口，一手迅速将君回夺了回去。小黑抓了个空，差点又被从上头掉下来的归暮刺了个正着。君回被她捉着领口，千宵瞧着手里少年，眼神柔软了一瞬:“真的抱歉。”又重新爬满了狰狞：“但我现在需要你的力量。”
她原本抬手想要从君回脑中捉去他的元神，只是不知为何，手势临时改变，手掌印上君回心口。我清晰地看见淡白色的精气从君回体内汹涌而出，我嘶吼道：“哥！”
升月引弓搭箭，以破空之势奔向女怪。可是皆被不明的屏障给挡了回去。君回挣脱无用，也不做无用功。他看着千宵，突然笑了一下，是难得的讽刺笑意：“……果然，我最后是死在你的手里。”
千宵丝毫不管外界我和小黑的攻势，她垂着眼打量君回，像是榕树林重遇那日，她淡漠而冷静地瞟着我们缠斗，可眼中无疑多了些不同的情绪。她没有正面回应君回的话，只道：“你少说两句吧。”
“我还有几句话可说呢？”精气流逝的速度极快，他原本红润的脸色迅速苍白，嘴唇皲裂，生气在逐渐流失，他的气息也愈发弱下去，但他依旧坚持道：“你不会得逞的，千宵，你永远不会。”
而千宵仍旧道：“你少说两句吧。”
我将升月背在身后，想要近前去救回君回。可是那上头风卷云涌，底下黄泉涛声激怒，根本无法靠近一步。我眼睁睁看着君回的生气慢慢消逝，满脸都是泪，一遍遍地怒吼：“哥！哥！！！”
我还是做不到啊，我还是保护不了我爱的人！
君回说话已经很费力了，但他仍在说，仿佛把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你从前说，你喜欢的人都是被你吸干精气而亡的。那……我算吗？千宵……你有哪怕一秒，是喜欢过我……的吗？”
千宵没有说话。
“有……过吗？”
最后一缕浅白色的精气终于从他体内飘出了，君回也早已不成人形。他皮肤干瘪，头发雪白，皮肉内陷。也是随着最后一缕精气的涌出，上头那层屏障也消逝殆尽，千宵手一松，君回像一片落叶似的，坠了下来。
我扑上去接住他：“哥！！！”
君回好轻，轻的像怀中只有一具骸骨。他含笑看了我一眼，冲我点点头，目光又落回千宵身上，喃喃道：“……有吗？”
千宵吸了君回的精气，脸色好了许多，面上黑色纹路也愈发明显，整个人更像鬼魅。可她垂着眼睛，眼中哀戚，嘴唇微动，像是说了一句什么。但最终她看着君回瞧着她的双眼，道：“……从未。”
君回闭上眼，比出一个口型：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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