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回拖着归暮,在黄泉路的尽头站定,挡住了千宵唯一的出处。他素来如古井般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手心一翻,归暮的剑尖在沙石地上打了个旋儿,溅起一小缕尘埃。
千宵一手捂住心口,强压方才爆炸带来的震荡,一双眸子恶狠狠地瞪向君回,君回仿若未闻。半晌,千宵才牵出一个冷笑:“是你回来了。”
君回不说话也不应答,瘦削身形执剑立在无数荧光中,莫名多了些萧索寒意。我见她正分心,悄无声息地朝她放了一记冷箭。可她头也没回,手指也没抬,地上一根红绸却突然爆起,将我的箭矢拦下又朝我掷回,我身子一偏避开。这原也是试探的攻击,被她轻松拦下,我也不再蠢到以为她背对着我就代表有漏洞,暂且蛰伏不提。千宵站在我们仨的包围圈内,面朝着君回,耸动肩膀笑了笑:“文卿啊。”
她面对的是君回,叫得却是我的名字。我心下略一惊,心中警戒,随时预备暴起。她踩着黄泉的波涛,踝上金铃静默:“你知道么,本座从前就一直很困惑。”
“明明本座同你从头到尾都是一模一样的,但不晓得究竟是为什么,所有人……所有人都站在你那一边?”
“那兔子一条命全赖我得回,所修术法也源于本座,毫无感恩之心也便罢了,还敢公然和本座作对。从前在山中,我顶着你的脸从山野间走过,满山妖鬼无不退避三舍。还有……你,文君回。”她阴恻恻地瞧着他,“三年前我将你送回正途,三年后许你不杀之诺,你还不够么?你与我同住那几日,我待你全随你的心意,你喜欢的我都拿来给你,你不喜欢的我都不做,即使这样,你还要与我兵戎相见,我也没有杀你,可到现在了,你还要站在我对面么?”
“全随我的心意?”君回咀嚼着这句话,“我不喜欢你滥杀无辜,也不喜欢你破陵而出,喏,你能改么?”
千宵眼带嘲讽:“得寸进尺。”
玄遇听着他们对话,闻言刺道:“所以你有什么好怨怼的?你拿别人都当蝼蚁,当作一时新鲜耍的玩意儿,还指望着别人都抛弃自己良心,去和你站在一起?笑话!”
千宵微微侧头瞟他:“蝼蚁?难道不是么?”
我望着她的背影,开口:“茕茕的命是赖你得回,可你救他不过是因为想用他的地魂换我那把红玉刻刀;山中妖鬼惧你不假,可它们最初满怀善意地同你打招呼时,是你将它们一个个打成重伤;至于君回……”我目光挪向君回。
“你是说过不杀我,千宵。可你要杀我的亲人,我的妹妹,要杀我的朋友,坏我文氏守护了数千年的阴阳和平。千宵,我这里没有为了一人苟活,而眼睁睁看着他们去死的道理。”他望着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的女子,越来越颤抖的尾音暴露了他心中的痛苦,“千宵,我仔细想了很久了。你从前问我我总不愿意承认,但我也无法否认,我是真的喜欢你。”
我万万没想到君回会在这个景况下突然告白,一时有点发懵。玄遇给我使了个眼色,就听君回接着道:“我文君回长到这么大,从未出格,从未违矩,一生磊落坦荡,无一事不可对人言,无一举不可为人知。”他目光沉沉,不知哪来的风拂动他的衣角,“除了你。”
“我唯一的秘密就是你。唯一的错误也是你。”
千宵站着没动,她背对着我,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君回亦望着她,面上神色没什么波动:“……但我清楚极了,就如你当日所说,你哪怕没有做下那些事,你我之间也绝不可能,是我一直在一厢情愿罢了。”
“更何况如今横亘在你我之间的……是仇,是对立,是天命。你说的或许没错,我是真的把你放在心里。”他指指自己的心脏,“人的心。和你不同,我的心不是一个窟窿,它装的也绝不仅仅是你。我不怕死,也不怕什么不能轮回,我最怕的事情是你势必会做的事,我绝不会看着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所守护的世界毁于你手!”
他站在黄泉路的尽头,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我无意中一偏头,发现小黑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千宵的正上方去了,心中一紧,暗自责怪自己经验还是不足,随随便便就叫别人夺去注意力。千宵仍然立在浪间,半晌,才道:“……谁让我生为厄运呢。”
她听完君回那些话,心里怎么想我不清楚,但是面上却闲适得很。她以我的脸为基础,数千年来,雕琢出一副极具攻击性的美艳皮囊,和之前蕤女的清雅淡丽比起来,堪称浓墨重彩。此刻眼波流转,语调惑人,道:“听你这意思,是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喜欢我咯?”
君回沉默着,像一尊石雕。
千宵足尖踏浪,向着君回亭亭走近,轻笑一声:“我、不、在、乎。”
君回握紧了手中的归暮。
而无心无情的女怪依旧笑语盈盈,腰肢婀娜轻盈,足上漂亮的金铃一步一响,踩着一波接一波的巨浪亭亭而下:“我现在更关心的是……”我心道不好,心动弓也动,灵箭立时飞向千宵。而她身形倏忽一晃,灵箭射空,人眨眼便到君回面前:“你究竟要怎么拦我!”
归暮横斩,替君回挡下千宵当胸一掌,他闷哼一声,倒退了两步。随即立刻上前,不给千宵留下一点空子。君回自幼得外婆言传身教,本身实力也不俗,此时背水一战,叫千宵一时半刻也耐他不得。我举着升月瞄了片刻,见他二人斗在一处,担心误伤了君回,半天也没放出一箭。倒是小黑依旧无声无息地扒在顶上,只瞧着场中动静,整个人气息都藏了起来,若不注意,还发现不了他,也不知有什么新的点子。那边,君回的剑法端的是行云流水,花样不多,但都是要紧的狠招。但千宵来势更加汹汹,她大约心里清楚,如果再不抓紧时间冲出龙陵,大约就要被我们生生耗死了,所以红绸舞得愈发眼花缭乱,出招愈发心狠手辣。两人走了二三十招,我便见君回咬了咬牙,眉头深锁起来。
他突然抛出了归暮,双手展开,周身立时全是破绽。可是归暮脱手却没有掉落,反而悬浮起来,剑身忽地放出冰白色的熠熠剑光,将四壁照得亮如白昼。我等都叫那光芒晃得眯了眼睛,待光芒散去,黄泉路口已经站着七八个君回了。七八个君回人手一把归暮剑,眨眼功夫各就其位,竟排出了一个精妙无比的剑阵。
幻术?
我想起从前小黑说,人类之躯是无法轻松驾驭幻术的,可那柄归暮还是认了君回为主。不只是我,千宵也愣了,七八个君回围着她,速度快得几乎叫人看不清楚,她被围在阵中,挑眉道:“你居然也会幻术?那兔子教过你么?”
并无人应答,于是她一边警觉地四下观察,一边发狠道:“那兔子的幻术还是从我这里学去的,早说你有这个天赋,倒不如直接跟我学呢。”
长剑从各个方向攻来,千宵险险避过。她操控红绸劈入剑阵,希望能够打乱君回的步伐,可是所有红绸甫一入阵便被剑光刺得粉碎,一点不留。剑法玄妙,归暮又是仙器,原本就对千宵这样的怪物起着一定程度的镇压作用。千宵眼见自己竟然被我们几人联手困在龙陵中这许久,愈发烦乱,出招虽然愈发凌厉,可也渐渐没了章法。
但君回毕竟是个普通人,拼消耗拼修为,他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底蕴深厚的女怪。七八个君回齐齐执剑刺向千宵,她腾空而起,足尖点在了交叠在一起的剑上,然后狠狠地踩踏下去。有两个幻影因此一摔,被砸成了飞烟。君回眼见困她不住,立时重新排阵。数个幻影一齐从正面迎上去,冰蓝长剑们寒光如星。千宵抵了一波正面攻击,还未来得及喘气,幻影背后,真正的归暮破影而出,露出君回寒意更盛的眉眼。
千宵猛地撞上那双眼睛,许是从未见过这样的君回,她一时竟有些发怔,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打算避开。可是到底耽误了那一秒,已经避无可避,她只能抬起手,生生握住了归暮的剑刃。归暮自带的仙气刺伤她的手,像腐蚀了她似的,手中竟冒起淡淡黑烟,血也顺着虎口滴滴答答地流下来。
她深深地看了君回一眼,没有说话。君回剑刃一抽,她手上伤口深可见骨。她向后仰翻,又被逼回了黄泉之中,刚欲说话,忽感威胁袭来。一直没动的玄遇此时终于逮到机会,从头顶向她扑来。
她猛一抬头就见玄遇攻来。和君回不同,若说君回只能掣肘,那么玄遇是真正可以威胁到自己的存在。她忙向前闪过,虽躲过了头和脖子处的致命伤,可是后背叫玄遇一爪劈下,数道沟壑一般的伤口立时出现在她光滑的背脊上,她也被这冲力猛地一撞,踉跄数步才站稳,拼了半天才把涌到口边的血憋了回去。就听玄遇高喝一声:“阿凝!”
搭在弦上的断魂矢应声而发,千宵大惊之后猛地回头,银色的箭矢已在瞳中迅速放大。这次她没能护住自己的要害。长矢穿心融入体内,片刻后,千宵发出惨痛的嘶嚎。断魂矢入体处突然爆裂开来,牢固的银色锁链从她心口钻出来,一前一后,钉在两侧岩壁上,将她悬吊在了半空中。
我惊魂未定,看了看悬在空中被痛楚折磨得发疯的千宵,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长弓。
这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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