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卸下了周身灵力,将实形暴露在千宵眼前,不再假作自己是个幻影。君回前几日才批评我隐藏气息方面做的差劲,我着力练了好久,功夫不负有心人,算是瞒过了千宵的眼睛。
千宵发现自己受骗,愈发恼羞成怒。黄泉怒浪齐齐发出嘶吼,她从水中一跃而出,立时红绸纷飞,几根裹住她身形,几根齐齐向我射来。我倒是早有准备,下意识身动,红影贴面从身上掠过。那头千宵肩头被我一箭洞穿,虽然只是普通的灵箭,但携了升月之势,也仍不容小觑。千宵悬至半空,抬手捂了一下肩头,将血略略扼住,阴冷道:“小瞧你了。”
我没有同她废话,升月银光璀然,我指尖三箭搭弓,一并向她射出。千宵虽然受伤,但并未影响她的动作,觉出我那三箭只是普通灵矢,便以一个漂亮的后仰躲过。只是没料到我那三箭根本就是虚晃一枪,她还未直起身子,睫中便出现玄遇倒着的身影,和扑面而来的劲风。
玄遇身法诡异凌厉众人皆知,千宵情急之下,袖中红绸向上缠住一处支棱的石角,借力将自己整个拔高,玄遇的利爪来迟一步,只削掉了她垂下的半截长发。青丝飘飘扬扬坠进黄泉,一个浪头打过来,就被淹没干净,半点没有痕迹。
千宵躲过这一击,垂眸瞧了一眼底下汹涌的浪潮,反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只是那原本及踝的长发被玄遇生生截去一半,她愣了半晌,突然笑了笑。
玄遇立到另一边的岩壁上去了,我们以三足鼎立之势对峙。千宵大约自化生之日起就没吃过这种亏,她素来爱惜自己的美貌,连我都能感觉到她平静的外表下奔涌的怒气。小黑立在远处,同我使了个眼色。
“……妖尊?”她缓缓开口,“你还真是个老不死的。”
玄遇反唇相讥:“不敢当,跟您比起来,我还年轻得很。”
“怎么,”她凝望玄遇,“刚丢了一条命,还打算再送一条?”
“你要是有本事,可以再来试试。”
千宵眉宇微动:“妖尊,本座第一日见你的时候,就想叫你死。只是当年文卿拦着,才暂且作罢。如今过了这么多年,沧海桑田,故人再次重逢,本座还是想叫你死。你可真是让人讨厌。”
“彼此彼此。”玄遇讽道。
“其实细算起来,除了这次,咱俩也没什么恩怨吧。”千宵做回忆状,“甚至从没有正儿八经较量过?当年本座无知,只知道文卿自从把你捡回去,就不怎么来陪本座了。想要杀了你,又被文卿拦着,憋了这么多年,实在是不容易。”
玄遇不耐烦:“你有话直说。”
我站在另一边,见千宵的注意力全在玄遇那里,便隐了气息,悄悄往高处挪动。那边千宵仍语意平淡:“文卿待你那样好,不是么?我隐约记得,你们互许过终生,誓过山海之诺,没错吧?”
玄遇挑眉:“没错,怎么着,你还吃醋?”
千宵笑笑:“吃醋倒不至于,只是一直有个疑惑。”玄遇的脸色渐渐沉重起来,她脸上却显出无辜之色:“正好文卿也回来了,本座有个问题,妖尊可为本座解惑吗?”
“有问题自己查,我可没空陪你过家家。”
千宵垂眸笑道:“这个问题恐怕只有妖尊来解释了。当年文卿封我入陵,与我激战三天三夜……那个时候,妖尊在哪里呢?”
这句话像一柄重锤,玄遇脸色刹那铁青,而千宵依旧吐字清晰:“她当日命悬一线,而你,自诩最爱她的你!你在哪里呢?”
她幽幽抛出这个疑问,而我也一时怔住。因为记忆并不完全,文卿二十岁之后的事情我都只隐隐记了个大概。可是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们本来的计划是要先激怒千宵,叫她好好发发疯,尽可能多的消磨掉她的气力。可是千宵真不愧是最能把控人心黑暗的女怪,三言两语便叫我们自己引火烧身,我瞧小黑脸色不太好,急忙唤他一声权作提醒:“小黑!”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坚定,我才略略松了一口气,知他并没有被千宵挑动心神。千宵一手仍搓捻着自己的发尾,嘴角虽然上挑,眼中却冰寒无比,飞舞的荧光衬在她身侧,给她睫中也点上了光点。她扭转头来,瞧见我在她刚刚说话的间隙中已默默向上挪动了许多,戏谑地眯了眯眼,道:“至于你,文……君凝。你莫是以为刚刚拿到了文卿的力量,就可以与本座一决高下?”
我提着升月,抬眼直视她的面孔,道:“即使我现在还没有解灵,我也会来的。”
她瞧了我好一会儿,眼神些许波动,最终全部敛进瞳孔深处,像水溶于血、墨溶于夜,半分不外露,最后才道:“你和从前真是一模一样。一样的自以为是。本座真是烦透了你那副世界没了你就不行的样子。”
我扯出一个笑来纠正她:“世界没了我的确无所谓,但是没了你才会真正安平。”我抬起升月,“千宵,我们做个了断罢。”
她听完我的话,忽然仰天长笑数声,旋即随手将散乱的长发挽了个髻,扯了一截红绸固定。她一边系紧红绸一边道:“好啊。”
话音未落,她身形倏忽一颤,眨眼人已到我近前。我左手升月,来不及灵力化箭,她已一掌向我面门劈来。我侧身躲过要害,她指爪却抓进我肩头,立时见了血。玄遇如离弦之箭扑来,我忍痛摸出一张爆裂符,反手贴在她小臂内侧。符纸爆炸,她被震得一颤,我趁机脱离她控制。左手升月以弓做剑,那根龙筋做的弓弦简直锋利无比,在她腰腹处划出一长道血口,破碎的红绫如蝶般旋飞落下。
她面上稍显怒容,显然没料到我居然反应这么快,没叫她占到什么便宜。另一手再当胸一抓,我胸前门户大开,几乎被她得手。好在玄遇及时赶到,千宵这一击对上了玄遇的利爪。两人立时纠缠在一处,我趁机抽身后退,略喘息一口气。
他二人心中怒火均是高涨,谁也不后退半步,一场近搏招招致命,全是置之死地的狠招。我急速绕到通向黄泉路的那处道口,以极快的速度布下数道符阵,然后立马腾身向上,占据高处,灵力凝成箭矢,瞄向那边打斗的二人。
脚下黄泉波涛愈发猛烈,水花竟溅起数丈高。玄遇同她走了二十余招,两人皆未占到什么便宜。见千宵又一掌推面,玄遇侧头避过,眼疾手快地逮住她手腕,一时限制住她须臾,而我逮到空隙,瞄准了她心口,大喊一声:“仰倒!”话音未落,箭已离弦。
玄遇同我心有灵犀,身随心动,立时后仰。灵箭堪堪从他身前过,千宵略挣了挣,叫那支长矢刺中前胸,算我射偏了半分。
接二连三地受伤使她愈发恼怒。长矢入体,她胸前突然显出些银色的纹路,也亏她反应奇快,立时封住自己胸前血脉,那些银光并未来得及扩散开来,只叫她呕出一口血。玄遇回身冲我挑挑眉稍,我知他意思,扬声道:“千宵,无论我解没解灵,我都必会来的。因为你心中也清楚,这世上你虽有着至尊的力量,但我,文卿,生生世世,都在你之上。”
玄遇仍与她近身纠缠,我知她在听着我的话:“这世上万物环环相扣,五行相生相克,你都是知道的。我,生来就是克你的那个人。我的命数就是护住这世间安泰,叫你永世不可猖狂,永世不得乱我华夏气象。”
她出招愈发乱了。她本受着伤,之前号令万鬼的反噬似乎还未完全褪去,又在这龙陵当中处处掣肘,堪称孤军奋战,玄遇逮着空隙,还伤了她几分。我又向她连射三箭,她躲过了第一箭,打碎了第二箭,小黑在旁骚扰,第三箭还是无可避免地伤到了她。我瞧着她,记忆里那些曾经慢慢涌上脑海,我记得她最初纯真的眼神,记得她捉弄我后得意的笑,记得她嘴硬心软的模样,可是最后,免不了兵戎相见,生死对决。
我同样也不会忘记我哥浑身浴血,也不能忘却失去小黑的那一秒我的心情,更不能忘记守候我两千年的茕茕身死魂灭,他最后看向我的时候竟然是含笑的眼。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人造成的。
千宵愈发处于下风,叫我二人联手压制的无力反击。而我依旧以言语扰乱她的心神:“与其说你注定败给我,不如说你注定败给天命!”
“哈哈哈哈哈!!!”她疯癫般大笑:“还没到最后,鹿死谁手,还未可知!天命?呵,就算我败给天命,你以为败给天命的会只有我一个么?笑话!”
玄遇攻击愈发凌厉,他眉间皱着愤恨,狠辣诡谲。千宵虚晃一枪,幻影留在原处挡了玄遇一秒,本体抽身向黄泉路飞驰而来。我知她大抵是预备引我二人出陵去战,心下一惊:绝不能叫她冲出去!
玄遇也看懂了她的想法,飞身前来驰援。我自高而下数箭并发,期冀能多拦她片刻。可她似乎已经坚定了决心,任由我的攻击落在身上,仍不管不顾向黄泉路冲去。冲至近前,却触动了我先前布在那里的符阵,十余张符纸齐齐爆炸,炸得山石纷纷破碎砸下,也给了千宵一个措手不及。她用红绸护住自己要害,算是惊险避过这场爆炸,冷笑道:“好周全的布置!下了挺大的功夫吧?”
玄遇冷哼一声:“你以为呢。”
她眼中怒意更盛,瞟了我二人一眼:“你们两个也想拦住我?”
玄遇:“也不知道是谁现在狼狈得像个丧家之犬。”
千宵哼了一声,也不欲与他争口舌高下。数根红绸飞射出来,各自朝我和玄遇包围过来,逼着我们不得不腾出手解决这些小麻烦。而她抽出空隙,迅速破掉符阵阵眼。我那几个符阵原本也不复杂,是我匆忙设下的,原就经不起推敲,没几下就让千宵破掉了。打斗中,我仿佛听见了她极轻的一声轻笑。
但她并没能冲出去。因为符阵破掉的那一瞬间,数道剑光齐齐削来,逼的千宵不得不重入我和玄遇的包围圈。她圆睁了那双妩丽的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黄泉路的方向——
那人身子颀长,缓缓走过拐角,长剑拖地,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剑痕。他肩膀瘦削,像压着千斤石。步调却坚定,像踏着万年磐。
他抬起脸,暗处那双浅色的瞳子愈发流光溢彩。君回眼中映出火红的人影,道:“我来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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