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诸妖录

第63章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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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脚下一个踉跄,我游离的意识归体,猛地睁开眼睛。我扒着楼梯扶手,张开嘴大口喘了几下:差、差点没有跑出来。

    “吧嗒”一声,眼前的门开了。君回面色如纸,瞧见我站在门口,也不惊讶。他紧握着门把手,睡衣的衣襟有些凌乱,脸色在阴影中晦暗难明。我尴尬地与他对望片刻,半晌,他才开口:“进来说话。”

    他说着转身便径自进屋了。我直起身子,喘匀了气,犹豫了一下,才跟着他进了卧房。我关上门的时候,他正扭亮了台灯,暖黄的灯光蔓延温暖,将我二人的身影描绘在墙壁上。他将双手搭在桌上,也不看我,平静道:“大半夜不睡觉,瞎跑什么?”

    我回忆起方才在他梦中看到的情景,感觉脸有点烧。好在灯光并不明亮,君回也没有看我,便道:“我饿了……”

    他背对着我,我也不能洞悉他的想法。他道:“君凝,你在隐藏气息方面做的真的很差劲。”

    果然还是被抓包了,我垂头丧气,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床上:“我错了哥,你不要骂我了,我以后再也不做了。”

    他转过身,倚着桌子:“我知道归暮发生了什么,你担心我来检查,不是你的错。事实上,”他看了一眼床头的归暮,“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我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归暮安静地躺在那里,上头镶嵌的晚晶在灯光下折射出斑斓的色泽。我问道:“这是什么情况?”

    君回摇头:“不知道。自从三年前我第一次遇到她后,到今天,已经有过十几次这样的状况了。”

    他抬手揉了揉后颈,接着道:“每次出现这种情况,归暮都会为我造出同一个梦境。说是同一个,是因为每次我梦到的东西,前后都有因果串联的。我近来才渐渐有些明白……这些梦的出现,应该是有道理的。”

    我心下一紧,君回仍旧自语:“……与我的魂魄有关吧?”

    我道:“哥,你不是说,你并不在乎这件事么?”

    “是啊君凝。”他道,“我不怕死,我也不怕没有来世,可是这一世,我想活得清醒些。至少我想知道,我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又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轮回。”

    他突然抬头看向我:“君凝,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一惊:“我、我,我不知道。”

    君回盯着我的脸良久,才道:“没关系,总有一日我会知道的。”

    他站起来,语调重新恢复些轻松:“你饿了吗?我给你下点面吃?”

    我将担忧藏进心底,道:“不、不用了,我下楼拿包薯片就好了。哥,你快睡吧。”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笑:“君凝,到封印她的那时候,我希望你可以给我留一点时间……我有话想问她。”

    他站在门口同我道过晚安,便关上了门。我瞧着他的门站了好久,叹了口气,便下楼去取薯片吃。这回由于不担心会吵到我哥,我也没有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下楼,木楼梯随着我的步子吱呀吱呀,像是垂危的老人艰难的呼吸。我并不知道君回关上门后一瞬间颓败的脸色有多难看,他背靠着门滑坐下来,盯着台灯失神。眼睛看着光源太久,于是眼前的一切都有了彩色的重影。

    身上的伤口早就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可是心上的伤仍在止不住的溃烂发炎。绝顶艳丽又有着致命毒素的妖花开在腐烂的心口,引得他三番四次飞蛾扑火,不论理智上有多清醒,心也抑制不住地想要离她更近。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他想起花海中她嘲讽道:“怎么,作为文家人,你竟不信天命的吗?”

    天命?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想要一个答案,一个除了“天命”以外的不扯淡的答案。或许有朝一日他知道了一切的真相,他就可以……可以彻底摆脱掉她了……吧。

    “千宵……”灯光愈发刺眼,将眼中大半视野都夺了去。君回靠着门,无意识地喃喃出声。

    青黄光点漫天飘摇晃荡,黄泉水依旧动荡不休。千宵紧闭着眼浸泡在水中,脸上身上依旧存有那些可怖而诡异的黑色纹路,只是比起之前,颜色淡了不少。此时那些纹路上依旧不停地有淡淡的黑气逸散出来,她脸色平静,惊涛骇浪拍击在她身上,她身边漂浮着七八个颜色不一大小各异的丹珠,仔细一看,竟是七八个灵魄珠。她随手捡了一个,将之摁进自己心口,那颗灵魄珠融进她的身体,她亦随之全身一颤,喷出一口血来。

    心脏处的元神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软肋,怪她大意,小瞧了那群蝼蚁,连接被掏心两次,着实伤的过重。更没有想到紧要关头那女孩竟然强行解了灵,释放了属于文卿的强大力量,险些真的要了她的命。

    那熟悉的力量出现的时候,惊得她几乎颤栗。好在她的转世原本太弱,控制不好那样惊人的力量,才给了她可乘之机。可恨的是文君回那小子真的是给脸不要脸,自己已经给了他不杀他的承诺,他却还是毅然决然地与自己作对。想到此处,千宵心神一晃,一下没控制好那枚灵魄珠的能量,又呕出一口血来。

    想到文君回,她一时也有些失神。她意识到自己对待这个少年已经格外与众不同了,想当年那些被她诱惑来的男子,有比他俊秀的,有比他强大的,有比他有用的,可她向来是用过既丢,只当他们是个物件,半丝留恋也没有。

    呵,当然不可能是动情了。她是化生于极恶之念的怪物,情之一字与她生而对立。那又是什么原因呢?

    “是熟悉么?看着他的时候,总感到像是看着曾经的你。”

    女声自正面响起,千宵猛地睁开眼睛。黄泉路的拐角处,有人走了出来,长发高束脑后,提着黑色的长弓。

    千宵看清来人,反而愈发轻松了些:“又是幻影?看来最近我送你们的礼物,你们还很满意咯?”她讽道,“同样的招数用两次,你们看起来还真是黔驴技穷。你是文卿还是她的转世?”

    “文卿就是文君凝,文君凝就是文卿。”来人静静地说,“当然,现在我是以文卿的身份在和你对话。”

    千宵懒散道:“那兔子不都死了么,你们当中谁还会幻术?”

    文卿顿了顿,语调毫无波澜:“何须幻术?心魔就够了。”

    “呵。”千宵冷笑一声,“想当我的心魔,你够格么?”

    “我自然不够格。只有你自己才够当自己的心魔。千宵啊,”文卿仍旧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她,光点在她身边飞舞,映出少女杨柳般的轮廓,“一别数千年,我们又在这里见面了,你高兴吗?”

    “高兴?文卿,你没毛病吧。”千宵嗤之以鼻,“你明明知道的,我有多恨你。我恨不得再杀你一次,叫你魂飞魄散,永无来世。”

    文卿挑起唇角笑了笑:“这样的事,你从前都做不到,以后也没可能再做了。”她直视千宵,双睫之间,瞳孔漆如点墨,“你恨我封印了你,叫你两千年时时忍受钻心之痛。可你知道吗,这是你咎由自取。若非你不肯听我劝诫,一意孤行,又何至于落到那般田地!”

    “我也恨我自己。我恨我当年天真,竟然领你出陵。否则当年天下不会有那场浩劫,我也可多过几年舒心日子,茕茕现在也还活得好好的!我就不该叫你出来!”

    “你现在后悔了?!”千宵突然暴怒。她一手猛地击打了一下水面,便有蕴藏着死魂的水流击向文卿。文卿身形一晃,轻松避开,而千宵怒气愈盛,喝道:“你以为你带我出陵我会感谢你?!笑话!”

    她生来属于黑暗,如果不知世上还有光明,或许还可以活得混沌而快乐。可有朝一日有人为她点亮了一盏灯,但那灯光太过微弱,驱逐不了她的黑暗。

    “你记得那一年么,文卿,就是你非要跑到镇子上去的那一年。”千宵神色狠戾,“你带着我,说要领我见识人世间最繁华最美丽的模样,我去了。”

    “可是我们失散了。花灯的模样我丝毫记不得,你买给我的糖人儿被挤掉了,一口也没吃着。我还没来得及去见识你所说的人世繁华,就先见识了世间丑恶。”

    “我当时还用着你的脸,他们大致以为我不过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吧。实际上我看到他们的一瞬间就知道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大约是看我……啊不对,是看你是个美人胚子,琢磨着拿我去女闾换些银两?我开始还记得你的叮嘱,不能伤人嘛。可是,谁叫他俩打我。”千宵挑了挑眉,“所以我杀了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白痴。我吸尽了他们的精气,掀了他们的天灵盖,毁了他们的灵魂,最后把他们干瘪的尸体丢进河里。这个过程真是太舒服了,我第一次通过这样的方式获得力量,简直叫我满足极了。文卿,你没体会过吧?”

    她讲述这些残忍的故事,表情却像餍足的猛兽:“我当然没有告诉你了。那个时候我还挺喜欢你的,觉得你什么都知道,会做酒酿圆子,还有你屋里的东西都挺好玩儿。文卿,你该高兴才是。我若是不喜欢你,你早就跟那两个白痴的下场一样了。”

    文卿面色冰寒。

    千宵笑容狠戾:“文卿,你这一生最大的错事,就是那年在陵中,不该同我说话!”

    “是啊,这样看来,我是错了。”许久,文卿咬牙道。

    “你心里都是仇恨,但我不是。我是恨你扰乱运数,为祸人间,但如果没有你,我这一生必是在山中孤独终老,可能到最后,连一句人话都不会说了;如果没有你,我的升月也不可能拥有一条龙筋制的弓弦,而豢龙氏从头到尾居然也没来找过我的麻烦;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拥有这样强的力量。千宵,你应当了解我,我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的事后悔过。”

    千宵愣了一下,嘲讽道:“……怎么,换战术了?跟我这无心无情的怪物打感情牌?”她咆哮道:“你记得又如何?我不记得!也不在乎!”

    文卿看着她时而平静时而疯狂,不为所动:“你总说自己无心无情,是真的吗?”

    千宵像是听到一个笑话:“我是个什么怪物你不清楚?可笑!”

    “无心无情……你会为了我饲弓的伤口日日采了药草盯着我敷?你会为我挡了豢龙氏的问责?你会因为我与小黑亲近而生那么大的气吗?千宵!”她声音突然有力:“你是要告诉我,你做这些事情,只是因为我‘对你有用’吗?!”

    她终于挪动步子,向千宵的方向迈出几步,长眉挑尽锋芒而眸中氤氲剑光。她提高音量朗然道:“我了解你正如你了解我一样!你和我一样从没有忘记过这些过往!”千宵脑中巨震,怒喝一句:“闭嘴!”红绸射出,文卿不躲不避,任由那根红绸将她捅穿,身影如同泡沫一般破碎。与此同时千宵背后,又一个文卿走了出来,接着将话说完:“……你我心里都清楚你不是无缘无故变成如今的模样的,你知道,我也知道!”

    “你知道什么!”千宵侧回身子,又一根红绸射出:“又搞些幻影来耍我!你以为我还会吃你这套?!”

    “兵不厌诈嘛。”文卿瞧着红绸劈面而来,竟然还露出笑容。红绸袭至面前三寸,她突然抬手,将红绸一把拽住。千宵一时没想到幻影竟然能接住她的攻击,愣住了。

    文卿勾起唇角,红绸向一边抛开,脚下一动,抽身后退。黑色长弓刹那间光华流转,亮如满月。灵力凝聚,她引弓搭箭,长箭破空而去,千宵反应过来急忙调转身子,但黄泉激荡的水流一时限制了她,长箭刺穿了她的左肩。

    “还有,谁告诉你我是幻影了?”文卿偏偏脑袋,“现在,我是文君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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