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围观古琴的人纷纷交耳谈论起来。“古灵”不一定为人所知,但对琴史稍有些了解的却一定知道“旷氏”这个人。此人是前朝有名的琴师,弹琴斫琴皆为一绝。“古灵”传闻是他亲手所斫的最后一张古琴,做好后还没来得及让外人见一见,在他被杀之后不知流落何处,后来几经战乱,更是不知所踪,直至今日变成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
没想到它竟然被沁和县主找到了还特意拿来送给皇后娘娘。
贵女们连忙改口,“我就知道,沁和县主送的礼物果真非同一般。”
“就是就是!”
宁惜听了这琴的来历,看向喻双的眼神带上些敬佩,“双儿姐姐真了不起,知道的东西真多。”
“这是老师教过的。”她道。实不相瞒,旷氏是她之前最为仰慕的一名琴师,不仅为他如仙乐般的琴艺,还有他的品格和操守。史册记载,他为人孤高傲然,不与世俗同流合污。前朝皇帝曾以万两黄金买他所斫之琴,又以封万户侯为交换请他御前弹奏几曲,皆为他所拒。前朝皇帝认为自己失了脸面,一怒之下,派人杀了他。而他直至在死前,心心念念的东西仍旧只有他的琴。
姚沁和发现竟是喻双最先看出这琴的来历,胸中敌意顿时占了上风。她眼珠一转,睨向喻双,“双儿妹妹不愧有‘才貌冠绝’之名,单对琴的了解便远高于人。妹妹说的没错,这正是传闻中旷氏所斫的最后一张琴,琴底还刻有铭文,内容是旷氏临死前所写的对自己一生所思所感,言琴如其人,只愿一生高山流水,与琴为伴。”
宫女适时将琴身翻转过来,露出古琴底部的铭文。洋洋洒洒几十字,言语极尽简洁却发人肺腑,字迹潇洒不羁,确有旷氏生平之君子风范,最后还刻有旷氏姓名。
众人看得愈加钦佩。不只为旷氏的品德,也为姚沁和的心意。
姚沁和轻轻一笑,口里话锋一转,“琴自然是好琴,不过我的礼物可不止有这一张琴。”
“哦?难道县主还准备了别的珍贵礼物?”
一张琴已经让人打开眼睛,众人相信别的礼物一定更是让人惊叹不已之物,不由得急切地想再见识一番。
周围的一双双眼睛充满着渴望,皆是对着自己。姚沁和很享受这种感觉。
她轻启朱唇,道:“我一直觉得,如果只有好琴而没有能弹好它的人,会更加令人可惜。据说双儿妹妹琴艺颇好,所以就想着让双儿妹妹来演奏这古灵琴,也好让大家观瞻这古灵琴的真正风采。大家说如何啊?”
喻双本来是很是仰慕旷氏,一听沁和县主有意让自己接触古灵琴,兴头一下上来。
喻双一兴奋便想直接上前,但脚下迈出一步,思绪却跟着一转。
话说姚沁和应该不会这么好心吧?她会真心让她有机会接触古灵,并在众人面前露脸?
她蓦地想起来,前世她来参加皇后生辰宴前,被宁谦特意提醒过要小心姚沁和。后来在宴会上,姚沁和也这样请她在皇后面前弹奏一曲来着。她当时全心全意防备着姚沁和,所以找借口说手指受伤拒绝了她。
结果虽然让她在宴会上免受姚沁和攻讦,同时却也给了姚沁和说自己坏话的理由。她向来擅长传播谣言,那次得了借口,更是嘴下毫不留情,见人就说喻双因父亲功勋自居自傲,给了更多让别人指点的理由。
这一世若再想拒绝,肯定不能再找那么破绽百出的理由了。
喻双犹豫半晌。她看向宫女手中捧着的古琴,只觉得那琴做得真好,用的是上好的杉木,琴身光亮,琴弦也是刚换过不久的上好蚕丝琴弦。她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的琴,何况还是她仰慕的旷氏亲手斫的琴,背面还有旷氏写的文章。
她咬着嘴唇思索半天,最终发现自己完全抵不过古灵的诱惑。“理由”、“拒绝”什么的,她一点都不想往那个方向思考。
怎么办?要去吗?
这时,在旁一贵女忽然嗤笑一声,“她呀,能管好自己好不错了,怎么还能有本事出来哄别人?现在记不记得琴怎么弹还是一回说呢。”此女乃是刑部尚书许青侄女许妍儿,论容貌才学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然而每每被人提起,却总是被喻双压一头。她不服气很久了,逮着机会当然要嘲讽一番。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贵女亦跟着讽刺。
安王妃这边,贵妇们正对着一从怒放的金菊玩赏着。她注意到孩子们那边的动静,一看正在对峙的是姚沁和和喻双,猜可能是姚沁和在想法子为难喻双,当即想上前去。
刘氏一把将人拉住,“王妃,不过是孩子间的小打小闹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由着她们自己玩儿去吧,我们聊我们的。”
喻双的继母都这么说了,安王妃这个被自己儿子盖章过的喻双未来的母亲又能说什么呢?安王妃回头望了一眼,想着这里毕竟是后宫,姚沁和再怎么胡闹应该也不会把事情闹太过分,大概也就是占占嘴上便宜。于是听从刘氏的建议,由着她们去了。
喻双本来想打退堂鼓,听到许妍儿这么一说反而有点被激发出斗志。宁惜在一旁听着,更是愤愤不平。
“胡说八道!双儿姐姐的琴艺在京城可是出了名的好。哪像你们这些人,不如别人就以贬低别人获得优越感。”
“你……”许妍儿怒从心起,想上前争执,然而被身旁一人紧紧拉住。
“妍儿别生气,咱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她说罢又凑近许妍儿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那可是郡主,不是我们这些官户子女惹得起的。”
许妍儿听罢冷静下来,但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得抱起双臂,冷“哼”一声。
宁惜接着撺掇喻双,“姐姐别怕她们,那么好的琴,除了你还有谁有资格弹呢?”
看着宁惜充满鼓励的眼神,喻双也不再犹豫,几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宫女手中的古灵,就地席地而坐,将古灵稳稳放置于身前地面。
葱指在弦上微移,勾挑抹剔间,流畅的旋律倾泻而出。正如传说中那样,“古灵”琴音古朴而有质感,配合跳跃的音律更显得轻灵动人。
周围命妇贵女们都被吸引过来,有喜琴的不知不觉便沉浸在琴声当中。
姚沁和听出喻双弹奏的是《高山流水》。她暗笑这人痴傻不懂时宜,在皇后的生辰宴上弹什么《高山流水》,识趣的应该弹些轻松喜庆的曲子才是。
喻双兀自弹得开心,反正宴席尚未正式开始,弹自己想弹的曲子也无妨。方才她听姚沁和说旷氏愿一生与高山流水相伴,便想着弹奏这曲《高山流水》。她不禁窃喜,拿着旷氏斫的琴,谈着旷氏喜欢的《高山流水》,她觉得自己好像与偶像面对面接触了一样,兴奋而倍感荣幸。
琴音悠远,传到隔壁院子的男宾席。喻双琴艺很好,一拨一抹中饱含高山之韵味,将男宾们的注意力也都吸引过来。
“谁在隔壁院子里弹琴啊?”在门前能将声音听得更清楚些,宁惜也跟着其他人凑过来,问道。
“喻双。”宁谦说道。
“啊?你怎么知道的?”
这次宁谦不再回答。不同的人弹琴有不同的风格,他前世听喻双弹了五年的琴,对她的风格自然了如指掌,一下子便能听出来。
宁怀打量着宁谦的侧脸,别有深意的笑容渐渐染上眉梢,“六哥,现在喻铭将军回来了,你也该去喻府提亲了吧?弟弟我可要先向你说声恭喜呀。”
宁谦瞥他一眼,不说话。
宁怀挨了冷脸也依旧兴致不减,“不过这丫头弹这曲子不太懂时宜呀,《高山流水》这样的高雅之曲,总觉得宫廷的靡靡之音不太搭调。”
宁谦依旧不言。
他记得前一世这年皇后生辰宴时,姚沁和以一张辛苦寻来的古灵琴做礼物赠与皇后,赠琴之前还曾邀请喻双弹奏一曲。当时喻双忍着对旷氏的憧憬拒绝了,这一世喻双做事更遵从本心,接受邀请也是意料之中的事。
至于为什么弹奏《高山流水》,大约是因为旷氏终身痴情山水,寻觅知音,她便想借这首曲子来表达对先辈的敬意吧。
而且有另一点是别人猜错了的,喻双弹奏的不是《高山流水》,而是《高山》这半曲。这是喻双的习惯,错过高潮,以此表示自己技艺不精,不足以表达全曲。
众人这边七嘴八舌讨论着,皇后却已整个人都投入进了琴声当中。她情不自禁微眯着起双眼来,全心全意欣赏喻双用琴声营造的那段悠远磅礴的高山。
《高山》四段弹毕,余音绕梁,仿若三日不绝。
几位宗室子弟皆附和皇后,道喻双这“才貌冠绝”之称名不虚传。
&/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