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小隅始终觉得,自己是从过去的某个时代穿越过来的,从“穿越文”还未现世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这么想了。具体是哪个时代她不清楚,总之是人人都身着汉服、长袍大袖的时代。5岁的时候,她就开始对年画上的四大美女痴痴艾艾。“贵妃醉酒、貂蝉拜月、西施浣纱、昭君出塞……”妈妈抓着安小隅胖乎乎的小手一个个指过去。在其他家长忙着教孩子学数数和拼音的时候,她却沉浸在贵妃的酒、貂蝉的月、西施的纱、昭君的琵琶里不能自拔。
那么,如果自己生在古代会是什么样子呢?家里罩被子的苫单上织着龙凤的图案,古典的云纹和花纹让安小隅把它认做是最华丽的布料。她经常像个跨马扬刀的大侠似的,将其一扯,潇洒披于身上,又将伸过脖领的两角绕过咯吱窝系到背后,巧然便有了宽广的大袖。安小隅款款而行,想象着自己是一位古时的优雅公主,然而却总是因为踩到“衣角”而狼狈地摔倒在炕上,宛如灰姑娘失去了水晶鞋,马上被打回原型。更糟糕的是由此而引发的多米诺骨牌效应常常导致妈妈叠的整整齐齐的被子倾塌,小小的炕上一团乱麻……好在,对此,妈妈总是宛然一笑,并无过多苛责。
那时,妈妈送给安小隅过一条红边白底的带小蝴蝶点缀的纱巾,安小隅喜欢极了。她经常把它想象成是观世音后面的头纱,将其系于头上,盘坐于炕中间,立起一只手,作拈花一笑。有时候,安小隅又将它盖在脑袋上,想象它是新娘子的红盖头。她经常盖着它,躲进苫单。透过苫单的阳光被过滤成温暖的红色,而她就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享受一种十分幽谧的境界。仿佛电视剧里的新娘在等人来揭她的盖头。
夏天,是安小隅最喜欢的季节。因为一到夏天,不用把炕烧热就可以住人,她和姐姐终于可以搬到闲置的东屋去住,拥有属于自己的独立空间。
久无人居的房间充满了尘土气息,纸封已久的窗户打开的一瞬,新鲜空气豁然涌入,安小隅的心好似也在刹那解封。房间的地上堆积着农具粮食等杂物,甚至还有煤炭、酱缸等等,这并不影响她们的心情,她们很乐意于利用有限的空间大干一场,从炕上到地下,规整一切,将房间收拾得纤尘不染。安小隅和姐姐不辞辛苦地从外面搬来好多砖,堆在炕上做底座,又费尽艰辛将一个宽厚的木门抬来,平放在上面,一个简易的木板床就搭好了。许多杂物就可以放到木板床下面,空间得到有效的应用。那时,家里有一个爸爸当兵时用的白色旧蚊帐,安小隅和姐姐又将她吊于木板床上方,像极了古代的帷幔。安小隅想,只有睡在有帷幔的床上,才算真正的风雅。但是夏天热,只能一个睡炕,一个睡木板床,为此她和姐姐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夺。姐姐睡在木板床上,她就凑过去挤,挤的姐姐闷热难过,就一脚把她蹬到炕上。毕竟她是大孩子,她争不过,从来都争不过,于是只能白日里过过瘾。她常常一个人躺在里面,盯着蚊帐的顶端,痴痴地做着白日梦,不知又穿回哪朝哪代。
只是,“自己是古人”这个秘密,安小隅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只是自顾自上演自己“生不逢时”的故事。
秋天到了。一望无垠的田野,大片大片的棉花地,朵朵洁白似雪。安小隅总记得那样的场景,妈妈胸前挂着围兜,穿梭在棉趟间,一朵一朵地采撷。那棉花熟透了,只轻轻一曳就拉出来了,还带着鼓鼓的籽,当真纯洁可爱。安小隅也帮忙,不过她力气有限,累了便躺在田里,枕着棉兜休息。
安小隅常想,妈妈是一个怎样的存在呢?她想,她是爱妈妈,并且以她为荣的。她曾经翻看过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留着长到腰间的麻花辫,又粗又黑,那温婉恬静的气质宛然民国时期出身世家,知书达礼的名媛小姐。说起来,妈妈也确实出身书香门第,姥爷是妈妈家乡当地小学校长,家里也算藏书颇丰,什么七侠五义、稗文野史,应有尽有。妈妈很小的时候就趴在他的书堆里翻看还是繁体字的小本红楼梦。后来,学校里出了一个教师名额,妈妈成绩很好,也当得的,只是太过大公无私的姥爷为了避嫌,推荐了别人——妈妈的同窗好友。后来妈妈拼命读书,想考上大学,结果压力过大,导致一看书就头痛,结果只好退学。妈妈曾经学习比那个同学要好,然而只是一个小小的抉择,她们命运的□□便发生了逆转,后来一个成为安小隅的妈妈,一个成为安小隅的老师。
在媒人的介绍下,妈妈嫁到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倒也安之若素。她勤俭、节约、孝顺,怎么看都是一个贤妻良母。她有一个小本本,上面全部用来记歌词,满卷都是娟秀的小字。她会刺绣,家里的门帘都是她自己描样子,一针针绣出来的。她喜欢花,特意在院子里移来一株芍药,年年开满大朵艳色。这样的一个女子,自然是与普通的农村妇女不同的。安小隅自豪于此,却也明白妈妈并非完人。在生活的风刀霜剑摧残下,她也会抱怨。她抱怨爸爸经常出去打麻将,不陪她,抱怨奶奶太过刁钻,无论做到怎样都不满意。她将曾经的苦一遍遍说给爸爸听,说给安小隅和姐姐听。而这其中的许多心酸,自是安小隅所无法理解的。
安小隅躺在棉花地里神游。她望着为棉枝交错所遮掩的天空,觉得很安全又很安逸。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特别喜欢藏起来的感觉。有一次,她和姐姐玩藏猫猫,她躲进了炕柜,姐姐找不到就出去玩把她忘了,等到回来,发现她竟然蹲在炕柜里睡着了。安小隅就是这样一个任何人都可以忘却的孩子。那时候电视上演着一个动画片,讲的是一个小姑娘被继母关在黑屋子,饱受虐待的故事。后来小姑娘就变成了一个透明人,只有胸前的铃铛能够被世人看见,大家也是凭借铃铛的声音才能意识到她薄弱的存在。有一天,一个小男孩无意间闯入小黑屋,看见杯子自己飞起的奇异景象,以为是鬼,于是带着一群小朋友过来探险,最后了解到她的境遇。在友情的感化下,小姑娘终于现出了真身……安小隅时常想,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那个小姑娘。如果那样,她一定要在父母面前晃荡,看他们急迫的样子,却怎么找都找不到自己,那可真好玩,哈哈。
安小隅一边想着,一边将手伸进一边的塑料薄膜下偷花生米吃。棉花地里面总是间种些花生米,此时还未熟透,鲜嫩多汁,甚是可口。
如此平和安闲的日子总是让人容易忘却时间的流逝,安小隅开始接触一件新奇的玩意——自行车。
那辆自行车刷着红漆,如今着实破旧的厉害,这归功于毫不安生的姐姐。那是姐姐读三年级的时候卖的,妈妈说,买来给姐姐上初中用,其实却是想方便自己赶集,平时根本不让姐姐动,怕她给摔坏了。但姐姐哪里按捺得住,妈妈一出门就偷偷把它推出来,带着安小隅在巷子里偷偷练习。刚买来的时候,鲜红如血,非常好看,结果没过几天就被姐姐摔得四处掉漆,坐在上面的安小隅也经常被摔得鼻青脸肿。然而安小隅并不在乎,当妈妈问起自己的伤是从哪来的,还处处替她掩护。
姐姐学会自行车的过程,安小隅看在眼里,心里也痒得厉害。后来妈妈姐姐都不在家,安小隅开始自己偷偷学。
那自行车着实笨重,虽然是小自行车,没有大梁,却比后来产的许多新型材料自行车重多了。安小隅不过和那自行车差不多高,握紧车把推着它走已是很费劲。安小隅从溜车学起,回想姐姐的样子,尝试从巷子入口的小坡溜下来。然而凡事都是看起来简单,做起来要命。即便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她就学了好久。不知跌了多少个跟头,流了多少汗水,终于能够牢牢握紧车把,溜到小巷的尽头。
后来,在不懈努力之下,安小隅终于学会了蹬车,能够通过自己的脚力蹬上小巷的陡坡。然而一个尴尬的事情是,座包的高度是为大人量身定制的,她的腿太短,根本坐不上去。
不过没关系,她依然热衷于此,每日里穿梭于小巷,享受上坡的辛苦,下坡的安逸,反反复复,乐此不疲。
在孩子眼里,成长并不是一个具象的东西,即使它每天都在寒来暑往里悄然发生。安小隅常想,什么是成长?有没有一个度量的工具?
有一天,她终于成功捕捉到了成长的痕迹,那是某一刻,她终于成功坐上自行车座包的不可思议。
成长是什么?是她偷骑自行车的小心翼翼,是她磕破膝盖也只能忍着疼痛不哭喊的坚忍,是无人为之鼓掌也能坚持不懈的汗流浃背,是她在父母不经意间悄然学会自行车的无限欢欣。
成长,是她的苦中作乐,不抱怨,不颓废。&/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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