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级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放学值日的的时候,组员每个人扫一排课桌,组长则负责擦黑板,收拾讲桌,倒撮子。每次放学值日后,那些半大的男孩忙于回家玩耍,挥舞起笤帚,一顿大刀阔斧的操作,搅弄得班级尘土飞扬,扫完自己那行便猛熊似的飞奔离去。作为组长,安小隅很无奈,却并不恼怒。每次,她总是笑笑,然后留在最后,默默收垃圾、倒撮子、检查窗子,收尾。
每次锁门前,安小隅都喜欢在门口的墙壁前仰头驻足片刻。在那里,贴着一张醒目的班委会成员表。
时间过得真快,如今,安小隅已经是一名三年级的小学生。小隅的班级换了新的教师。班主任张老师个子不高,但为人公正,做事情一板一眼的,还是全校唯一的一个能教英语的老师,所有人都很敬重他。
三年级,仿佛一道分水岭,对于他们这群孩子似乎有着许多特殊的意义。比如,三年级就要搬到前面的那排教室,与高年级的学生毗邻,再不用听学前班小孩子叽叽喳喳的吵闹声;三年级,开始要求使用钢笔,再不能用橡皮擦轻易擦掉犯下的错误;三年级,所有人都开始把你当做大孩子,老师们开始更加注重学习成绩;三年级,连同学间评判一个人的标准都开始悄然发生变化:从前是谁玩得好就推崇谁,现在是谁成绩好就尊重谁。也正因为这样,仿佛一夜之间,安小隅陡然被推入大家的视野。
可是,在此之前的三年时光里,尽管她的成绩一直稳居班级第一,却始终活在无限的自卑之中。当大家玩得撒欢的时刻,只有安小隅一个人静静坐在书桌前,将拼音排列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将阿拉伯数字算出唯一的答案,将汉字写成一笔一划,津津有味地读着连环画上感人的故事,尽管欢喜是她,沉默也是她,她从心底变幻出无数的样子,却从无人注意。
此刻,贴在她面前的班委会成员表上,最上面班长那一栏里面,赫然写着两个人的名字:安小隅、林诵。
因为在升三年级的考试中,安小隅第一名,林诵第二名。
两个名字,并排竖着排列,安小隅在左,林诵在右,并没有标明正副,但大家自然都默认第一名是正班长。
安小隅并不在乎谁正谁副,她以能够与他比肩而自豪,也因为同学们喊班长的时候与他同时回头而心中窃喜,这何尝不是一种微妙的交集呢?
只是,安小隅觉得自己的心智还没有成熟到担得起班长这个称谓。班里有同学打架总是林诵上前拉架调解,自习课太吵了也是林诵一嗓子喊出来便马上鸦雀无声。
不过没关系,或许它只是一道催化剂,催促着人赶快成长起来。
安小隅的世界开始悄然发生着变化,她的身边忽然多了许多问问题的同学,安小隅脾气好,又有耐心,从不居高临下,他们都喜欢向她问问题。即使如此,安小隅的朋友还是只有蒋婵一个。蒋婵的成绩也不差,在班级里排第三,是学习委员,而她对此似乎也安然接受了。她们成了同学眼里的榜样姐妹。走到哪里都会有老师指着她俩议论:“看,这就是我经常说的俩女孩,成绩一个赛一个好,看来交对朋友真的很重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有家长来学校,总要私下里打探一下谁的成绩好,然后警告自己的孩子:“不要一天天跟你那些狐朋狗友瞎扯淡,要多跟这几位同学多多交往呀!”
安小隅觉得这样的日子简直太舒心了,到处都是夸赞,到处都是拥护,从前她想也不敢想。但是她不敢骄傲,不敢虚浮。幸福来得太过,她害怕是假的。
由于大家对成绩的推崇以及对世界认知的拓展,作为曾经的女生领袖,陶媛在逐渐失去她的地位。她的成绩太差了,班级里倒数,连十以内的加减法都要算半天还算错。陶媛自然不甘于此,为了改变这一局势,她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根皮筋。那时候孩子们的玩具极其稀缺,就是这样简单的一根皮筋又让女生们聚于她的麾下。每当下课,她总是高声喊:“谁想玩皮筋谁过来!”
“我!我!”于是安小隅仿佛又看见学前班的时候她跳上桌子,挥舞起传呼机的样子。
于是,每到大课间或者体活课,班级里的女生总是聚集在一起跳皮筋,翻上翻下,不亦乐乎。而安小隅和蒋婵自是只能远远看着的。
“哼,不就是皮筋吗?我也可以做。”
一放学,将蝉就拉着安小隅进了厢房后的小巷,废了好大力从一堆杂物中扯出一个胶皮车带。那车带很厚很大,不知是从什么车上卸下来的。
“这成吗?”安小隅笑问。
“没问题的,我看陶媛的皮筋就是用车带剪的。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剪刀,千万别让我姥姥发现。”
一会,蒋婵回来了,拎着一个小筐,摸出筐里藏的剪刀,两人鬼鬼祟祟躲到巷子后面开始自己的大工程。那车带很硬,剪一会手就酸了,两人轮流剪了半日,终于剪完。于是欢快地跑到外面去。
皮筋虽然有了,抻皮筋的人手却不够。两人急中生智找了一棵粗壮的杨树做帮手,另一人将皮筋环在腰上,就这样欢快地跳了起来。两人都是极聪明的人,回想着陶媛她们玩的花样,倒也研究得通透。只是终归只有两个人,跳来跳去就觉得寂寞了。
某天体活课上,班级里的女生又玩起了跳皮筋,安小隅和蒋婵恰巧路过。见她们跳得欢快,小隅难免心痒,步子也慢了许多,流连在她们的欢声笑语里,这些俱落在陶媛眼里。
“安小隅,过来跟我们一起玩吧!”陶媛无比热情地道。
安小隅下意识看了一眼蒋婵,却见她面色冷冷的。
“安小隅不玩,谢谢啦!”蒋婵故作礼貌,给安小隅使了个眼色,“走吧。”
“蒋婵,不如咱俩跟大家一起玩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小隅小声道。
“听我的,咱不玩,要玩回家去玩。”蒋婵哄道。
“安小隅,你听谁的?”陶媛似乎听见了蒋婵的话,突然扬着嗓门道。
“当然是听我的。”蒋婵骄傲地道,对安小隅忠诚的自信,总是让她显得有恃无恐。
“安小隅,你就那么听她的吗?她是你妈还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听她的?”
“我不是她妈,但她就是听我的怎么样吧!不服吗?不服你去撞墙啊?”
两人越吵越激烈,安小隅被夹在中间十分难堪,听蒋婵的吧,自己会没面子,听陶媛的吧,又会惹蒋婵生气。正当安小隅六神无主之际,一个与众不同的声音响了起来。
“安小隅谁都不听,她只听她自己的!”
那句掷地有声的话于安小隅而言好似醍醐灌顶。是啊,安小隅谁都不听,安小隅只听自己的,安小隅只追随自己的心。在以后的许多年,每当需要决断的时候,安小隅总是会回想起那日的情形。
安小隅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正是来自经常和陶媛玩在一起的陶岄。像蒋婵和安小隅一样,她们也是从小的玩伴,有着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女孩曾经因为跟在陶媛身后而鲜少被人注意,但上了三年级,她如同一匹黑马般从班级后几名一跃而升至前十名,在陶媛的对比下,脱颖而出。
“安小隅,你只问问自己,你究竟想不想玩,别管别人!”
此刻,陶岄满脸正气地望着安小隅,似乎给了她莫大的勇气和启迪。让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可以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也有资格独立思考。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为别人所左右?
毫无疑问,安小隅是想玩的。望向蒋蝉的一瞬间,她做了决定:“蒋婵,我很想和大家一起玩。”
那一刻,蒋婵呆愣在那里,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个曾经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跟班,也会有当着众人的面反驳自己的一刻。
“呵。”她冷笑了一声,“那你就去跟她们玩去吧。”那酸酸的语气让安小隅很不好受。
“哈哈,快过来呀,小隅,来来,咱们重新分伙。”陶媛幸灾乐祸起来,将安小隅拉入队伍里。
安小隅望着蒋婵气鼓鼓离去的背影,一步步向后退去……仿佛一场告别的仪式。那一刻,她对两人的关系有了清晰如谶的判断。她明白,或许她们会以后和好,还会在一起玩得很开心,但从那一刻开始,她们不再是最好的朋友了。“好”与“最好”只是一字之差,之间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是她不后悔,因为有些东西是注定了的,或早或晚,总会发生。
后来,安小隅学到一个词汇,叫“分道扬镳”,觉得特别像对于她们之间关系的注解。道不同,不相为谋。这比外力拆散的关系更令人唏嘘。而她们的人生也将从此刻起渐行渐远,即使偶尔相交,也再不是曾经的少年。
和大家在一起玩,真的很快乐,随着人数的增加,宛然指数递增的加倍快乐,安小隅开始尝试着去融入一个集体。所幸,安小隅遇见了陶岄,她真诚,正义,尊重安小隅的每个想法。她们一起玩,一起学习,平等而自由,安小隅体会到了不同于跟蒋婵的友情。
安小隅没办法那么轻易地放下一个人,同大家欢快地跳皮筋的时候,她的余光里也总是她。有时候,安小隅在体活课上看见蒋婵一个人坐在一边,真的很想跑过去将她拉过来,告诉她大家一起玩真的很开心,可是她又明白,那是她自己的选择,凡事总不能太刻意。这一次,安小隅没有那么容易妥协了。安小隅想,她不是在同她作对,而是在同一个不够独立的自我作对。
她怀念,却不留恋。离开她,安小隅觉得自己宛然重获新生。&/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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