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孤独阳光

第12章 光华若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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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小隅与蒋婵的关系很快便得到了缓和。蒋婵没办法忍受长期被孤立的局面,只好被迫掩藏起自己的小性子,同陶媛达成了和解,安小隅和蒋婵之间自然也就没了障碍。从此大家一起玩耍,倒也一团和气。只是安小隅觉得这有些诡异,她和蒋婵和好了,却并非来自朋友间对于彼此底线的探知,包容与谅解,而只是迫于形势。

    不过,这样也挺好,“挺好”的意思就是“也就那样吧。”

    和好后的蒋婵对安小隅态度悄然发生了转变,表面上亲近如故,言语间却总是阴阳怪气地暗讽。蒋婵对话术的运用炉火纯青,凭借对安小隅的了解,自然轻而易举地做到既戳中她软肋,又不让其他人发觉。每每安小隅恼怒,她又会联合大家嘲笑安小隅小气,连玩笑都开不得。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安小隅解释不清,也反驳不得。

    安小隅隐约觉察出,这是她对自己“背叛”的报复。但是她想,人的心,不能总是被怨怼占满,那样既不美,也没有意义。人活着,一定要把大把的时间用在有意义的事情上。于是,面对她的挑衅,不愿惹尘埃是非的安小隅选择表现出恰到好处的迟钝,如是,似乎一切都得到了开解,连羞恼也化为嘴角悲悯的淡笑。

    既然没办法选择绝交,那么只能选择风度,至少这比撕破脸要来得体面。

    安小隅喜欢参悟人性的复杂,在了悟一切后又觉得了无生趣,于是又欣然将自己从其中剥离,转而探索内心的需求。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安小隅爱上了画画。大概是看到一簇新芽让人欢喜就爱上了绿色,大概是看到一幅年画让人神往,就爱上了那线条。孩子的喜欢总是那么自然而然,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

    最开始,她执着于用彩笔将所有黑白教科书上的插图涂上自己钟爱的颜色:给雷锋叔叔涂上红指甲,给傣族的泼水姑娘涂上彩色裙裾,给火烧云涂上斑斓的色彩。

    后来,她开始学着透描。村里习俗,每年都要换一张财神爷贴在墙上,于是那些被替换下来的财神画像就成了安小隅的不二素材。安小隅找来一张白纸覆在上面,然后再将它按在木窗上的一格,透过阳光去描摹那宛转的线条。安小隅描摹的极其耐心且又认真,连一根胡子都不放过,然而她一面要按着两层纸不使它们错位,一面又要描画,不多时便胳膊酸痛。但她觉得这是一件极其浪漫的事,阳光、透明、线条,总是令人心动的意象,而这些合起来便拼凑出一个美好而忘我的境界。待到大功告成,安小隅如释重负般在一瞬间撤去周身气力,连着纸笔一起瘫倒在炕上,望着顶棚上挂着的一串千纸鹤慢悠悠地晃动,心满意足。

    后来,她开始试着临摹。晚饭后,一家人铺好了被子就开始看电视,那广告长的厉害,每到广告,安小隅就摸出纸本开始描摹被子上的鸳鸯。双宿双飞鸳鸯褥,不教人间空白头。后来安小隅想,被印在被子上的鸳鸯是中国人绵延了五千年的诗意,如此才有机会渗透进这个偏僻的村庄里,而她不知不觉间已濡慕了此情。

    画画,本是一个人的自生安喜,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解露在众人眼眸,直到某天有人轻轻翻开了那画册,蓦然惊叹不已。画册上,是游出被面的鸳鸯,探出电视柜拉门的荷花,走出年画的侍女……虽然笔触尚略显拙嫩,但对于一个没有美术老师,美术课被自习代替的乡村学校而言,能够画出那样的画已是难得。于是那本画册在班级里争相传阅,最终竟传到了张老师那里。张老师一页一页翻过去,脸上逐渐写满赞赏的神色,他将那画册高高举起:“这是谁画的?”一刹那,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安小隅身上,其实她早就偷偷盯着张老师的神色心中暗生波澜,此刻更是受宠若惊。

    “安小隅画的!”有人高声道。

    张老师赞许地点点头:“画得不错,看来咱们班藏龙卧虎呀,安小隅成绩好,画画也好,大家要多向她学习啊。”

    “喂喂,给我看看!”林诵摆摆手,叫前面那人把画册传给他。

    安小隅霎时面色绯红,犹如一朵被春风宠溺的桃花,不胜娇羞。那个透明的女孩,终于开始拥有色彩与形状。

    ……

    安小隅总是无比浪漫地想,她的心,平静得像一块草坪,蕴养出无数小花,绽放在每个季节。有人惊扰,暗吐芬芳。无人问津,便自开自放。

    安小隅的家乡西面有一座山,因有九个山头名曰九头山,在九头山附近开荒的土地叫作西山。每到农忙时节,安小隅无人照看,自然要跟妈妈一起上山。

    安小隅家的开荒地在一片长满野山杏的山谷里,大家把那里叫作“杏林谷”,谷深处藏着一脉清泉,村人经常到那里挑水浇灌土地。东北的丘陵地貌蕴养了无数青山,却因为降雨量的微薄而缺少江南烟雨的秀气。安小隅的家乡常年干旱,因而水源在大家眼里分外珍稀。小时候,每当安小隅叫嚷着口渴,妈妈就会背着她越过重重沟壑,走到水源深处,随手折撷一片树叶凹起来掬水给她喝。安小隅始终记得那样的温情。现在她略大了,终于可以探幽寻胜般一个人走过去。泉水叮咚,冒着细小的泡泡,在阳光的映照下粼粼多情。安小隅畅快地洗了把脸,又掬水恣饮了几捧,就到一旁的小山峦上玩。

    在小山峦的阴面,安小隅意外发现了一个长满小雏菊的山坡。小雏菊白紫两色,开得天真烂漫,安小隅欣喜不已。

    山水可以养育蒙昧者的贪婪,也可滋养受教化者的纯情。安小隅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可爱的主意。

    远山如黛,烟岚如梦。安小隅坐在山坡上极目远眺,抑或悠然枕臂,任清风穿过一碧万顷的庄稼回响在耳畔,花香幽谧,如同淡淡的期冀弥漫在她的全世界。一切的美好都在无限的空间内认真发酵。

    “老师——好!”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伴随着孩子们洪亮的声音,张老师带着满面笑意走进班级,正打算握起粉笔讲课,却听见一个糯糯的声音——

    “老师,教师节快乐!”

    张老师一愣,低下头,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眼前的小女孩将一束用塑料花纸精心扎束的小雏菊举到自己面前,双眸是澄澈的夜空,洒满真诚的星星。乡村教师从不过教师节,也不兴送礼物。他怔怔地望着安小隅,眼前的近视镜不觉间糊了一层水汽,心想面前究竟是个怎样晶莹剔透的女孩,又是抱着怎样的满腔怯勇跑到他面前。

    “谢谢,谢谢小隅。”

    安小隅屏息静气地望着老师,待老师将花束接过,宛如完成了重大使命般飞速跑回座位。

    张老师将花束高高举起:“老师从没想到能在教师节收到这样一份礼物,真的很感谢。”

    大家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教室里即刻响起鲜亮的掌声,继而齐声道:“祝——老师教师节快乐!”

    授人玫瑰,手有余香。安小隅感到从未有过的幸福。

    然而,她的幸福似乎还并不止于此。

    “安小隅,放学后先别走。”

    安小隅做梦都想不到,林诵有一天会站在自己面前,对自己说出这样一句话。她呆愣在座位上,仰头望着他俊俏的面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噫。”教室里忽然嘘声一片,林壮360c转着圈飞过来笑嘻嘻地在林诵耳边打了一个响指。

    “别闹!”林诵瞪了那群淘气的男孩子一眼,仍旧一本正经,“下周就轮到咱们班升国旗了,咱俩得提前练习一下,放学我去取国旗,你在旗杆下等我。”

    他那清冽的声音在安小隅内心里催起层层涟漪,而安小隅只是淡淡地答应了一声:“好。”

    于是,那一整个下午她都在期盼着放学的铃声。而当放学的铃声真正响起,在大家奔涌回家的潮流中,她却像一颗静止的石头——她很享受美好到来之前的留白。待大家走尽了,安小隅背起书包,缓缓向操场走去。

    旗杆下,她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旗杆顶端,继而望向广阔的苍穹。那是只属于儿时的天空,永远那么湛蓝而又透明。

    “我来了!”林诵夹着国旗从领操台的台阶上小碎步跑下来,带着呼啸的清风。

    “你会升吗?”

    安小隅摇摇头。虽然曾无数次看过升国旗,却从没机会走近看个究竟。

    “我也第一次碰,不过我从前看我哥升过,来,你帮我扯着这头。”说着,林诵将国旗的一端递给安小隅。

    于是两个人开始慢慢摸索,探究哪个钩子要挂在哪个圈里。

    “千万别弄错了,要是到时候升倒了可就尴尬了。”林诵道。

    “不会的,咱俩肯定能够搞定的。”

    两人相视一笑。

    从那以后,每天放学安小隅都要同林诵一起练习升国旗。他们终于可以升得很熟练,双手在那根绳子上上下倒换,国旗便翩然升上高空。为了找准节奏,他们开始边升国旗边唱国歌,以免出现升得太快太慢的尴尬情况出现。林诵的声音很洪亮,哪怕刻意压低了还是那么动听,安小隅觉得自己唱歌不好听,只是轻轻地附和。风轻柔,人安静,空荡荡的校园,仿佛能够听见心底的回声。

    周一的升旗仪式很成功,林诵很潇洒地将国旗挥起,两人默契配合,堪称完美,落定后皆如释重负。按照规矩,在之后的一周,他俩仍负责升降国旗。

    体活课上,天忽然阴了下来,飘洒起了雨丝,虽然不大,却夹杂着狂风,分散在校园各处同学们急忙向教室跑去,安小隅跑到一半,忽然想起国旗,急忙转头向旗杆跑去。犹如一条逆流而上的鱼,安小隅遮着额头拼力跑去,待跑到旗杆下才发现林诵早已在那里。

    “快过来帮忙!”

    于是两人一顿七手八脚,仰起头,眯起眼睛,将风雨吞进肚子里。

    安小隅突然觉得很开心,那种共沐风雨的开心。11岁的安小隅于蒙蒙细雨中望着11岁的林诵,心里默默道了句:林诵,遇见你真好。&/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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