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春天的清晨,一场罕见的大雾忽然笼罩在这个小村庄。树林、河流、瓦房,俱被笼罩成了仙境。
“我吃饱了!”
早饭还没吃几口,安小隅就撂下碗筷,迫不及待冲进白茫茫天地中。
“这孩子。”妈妈只能在背后无奈地摇摇头。
安小隅爱极了这大雾的朦胧,她背着书包,忽跑忽停,抑或张开双臂,微闭双眼,想象自己正翱翔于九霄之上,随意徜徉,欣然忘我。
众人皆以为安小隅内向,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活泼,那一种关于生命力的活泼,就像崖边生长的荒草,沉默着,也于狂风中劲舞着。这也正是她喜欢孤独的原因,只有孤独能让她现出更真的本性。
“小隅,是你吗?”
走到半路,安小隅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霎时惊喜非常:“陶岄,是你吗?”
“真的是你啊!”那声音也很兴奋。
仅仅隔着五米的距离,她们竟然看不见彼此的样子,于是循着声音摸索着靠近,待来至面前,陶岄忽然又恶作剧似的假装看不见,伸出双手摸索。
“啊,安小隅,你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你?”
看着陶岄像盲人一样摸索,安小隅一面忍不住格格直笑,一面配合起她的表演:“陶岄陶岄,你在哪里,我也看不见你啦!”
“啊!”安小隅忽然惊呼一声跑远,“陶岄陶岄,我在这里,我被妖怪抓走啦,快来救我!”
“小隅,小隅,你在哪里,我一定会来救你的!”陶岄故作惊惶,然后饶了个大远悄悄跑到安小隅身后,从背后一把抱住她,就像两截撞在一起的风铃,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响。
在四季分明的东北,冬季便是彻底的荒芜,在没有绿化的农村,更是千里黄土,不见点绿,因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孩子都对春天有着特殊的感情。当黄莺开始鸣遍叶隙的时候,他们就像从笼子钻出的小鸟,去林间寻找她们的快乐。
杨树开始拔节,班级里开始流行做口哨。去林间割一段正在拔节期的枝条,小心翼翼地将木芯抽出来,做成哨管,再用小刀将哨管的外表皮一端削去几毫米做“嘴儿”,一个简易的口哨就做好了。做口哨是项技术活,枝条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嫩,不然都易碎裂,一旦漏了气,就吹不出声音了。迫于技术,大家做的口哨顶多铅笔粗拇指长,但罗焱不知如何竟然做出一根拇指粗铅笔长的,脸憋得红红的,才吹出号角似的闷响,引得大家一阵发笑。那时候,班级里几乎所有孩子口袋里塞着几根新鲜的口哨,一到下课便此起彼伏地吹起来。安小隅想,他们才是真正的黄莺呢!
伴随春天而来到不止清凉的口哨声,还有女生的尖叫声。那群淘气的男孩子开始乐此不疲的恶作剧,他们或者将毛毛虫拎到女生面前邀请她们“鉴赏”,手一抖,假装就要丢到女生身上,或者在课间的时候将毛毛虫直接塞进她们的文具盒里,守株待兔般等待她们“惊喜”的尖叫声。
活动课的时候,安小隅和几个同学站在一株胳膊粗的杨树下,以铖突然笑嘻嘻地走过来。
“乖侄女,你信不信我会下雨。”
安小隅一看他那神色便觉得八成没好事,但出于好奇,眼睛一眨:“不信,你变给我看呀!”
以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起开啊,给你们变下雨了啊!”说着,他飞起一脚,踹在那棵细细杨树上,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就真的下起了毛毛雨,哦不,是毛毛虫雨!
原来这株小小的杨树早已被密密麻麻的毛毛虫入侵。黑乎乎的毛毛虫从树上噼里啪啦地掉下来,落了满地,蜷曲蠕动,想到自己刚刚正立于其下,女生们霎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尖叫着跑远。
“安以铖!”安小隅虽然早有心理准备,还是觉得毛骨悚然。以铖见势不妙,急忙跑远,却因为笑得岔气跑不动,安小隅一边追着一边捶打他的后背,几个拳头落下去,手感甚好。
这是他们的春天,虽然平淡,却又生机盎然,只是未料生活总是时刻面临着改变。
直到那天张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大家面上还带着课间打闹尚未来得及收敛的灿烂笑容,谁都没注意到张老师笑容下掩藏的心事重重。下课前的最后十分钟,张老师忽然放下粉笔,将两只手撑在讲桌上:“同学们,有一件事必须要跟大家讲……”
面对老师突然严肃下来的口吻,大家像是预料到什么似的,敏感地屏住了呼吸。
“今天,是我为你们上的最后一节课了。”
什么?屏住的呼吸在一瞬间化为一片潮水般的哗然。
张老师摆摆手,示意大家认真听他讲话,只是所有人的心都沉重下来,很多女生早已眼含泪花。
“这么久以来和大家相处真的很开心,谢谢大家对我的认可,接下来将由任老师和古老师……”
后面安小隅就一句都听不进去啦,她只知道张老师就要离开了,那个第一个给她赞许的老师再也不教他们了!泪水不听话地涌了出来,全班都开始弥漫开哽咽的声音。大家怎么都想不明白,才教他们半年的张老师怎么就要离开了。
大家难过,并非因为回想起他如何辛苦,也并非因为他如何蜡炬成灰泪始干,这太矫情了。一位老师也许熬夜批改作业却并不受爱戴,一位老师也许仅是尽了本位之责,却让人认可。张老师是教过他们老师中最敦厚可亲的一位,从前的他们便如一盘散沙,是他将他们聚了起来,让这个班级逐渐走向正轨……他的讲课总是那么的有条理,让人意识到知识的逻辑之美。在步入三年级的关键时期,在大家面对家长的期待惶然不安的时候,是他从悬崖上抛出一根绳子,让大家借以向上攀爬。
有的人,说不上哪里好,就是觉得看见他便心安。大家喜欢他,因为一个人的能力,也因为一个人的品性。
张老师这一走,于大家而言无非是晴天霹雳。往日热闹的课间此刻却是死气沉沉,女生们埋在课桌上哭泣,男生们都很静默,悲伤在蔓延。教室门口忽然堵了一群嬉皮笑脸的四年级男生,他们鬼头鬼脑地打量着大家——
“喂,听说你们班主任被挖走啦!”
“真羡慕你们,我们任老师以后就要交给你们降伏啦!”
“你们点子可真好。”
……
他们的话语于大家无异于伤口上撒盐。安小隅真想冲出去将他们赶走,却因为悲伤被侵蚀掉所有气力,幸好林诵走上前,“嘭”得一声将他们关在门外。
安小隅不知道,正当她们这群女生哭唧唧的时候,四年级的女生也在哭唧唧,她们悲伤于她们敬仰的张老师就要被她们任老师“挤走”,她们却在怪他们抢走了他们任老师。
上课铃响了,新班主任任老师春风得意地走了进来,却没有任何人理睬,更没有人起立喊老师好,任老师倒不甚在意。
“大家好!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新班主任了,之前你们张老师一人教你们几乎所有科目,负担太重了,以后我来教你们语文体育思品美术音乐……,古老师来教你们数学和自然。”
安小隅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此前教他们的体育老师,不过他们体育课多半自由活动,任老师只第一节课出现了,之后几乎像失踪了一样,印象并不深。
面对任老师充满无限热情的自我介绍,大家把他当成了空气,没有任何回应,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任老师瘦竹竿的身材,天生一副马脸,眼大笔挺,见大家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似的,毫无生气,长脸先是现出疑惑,继而又挂上让人难以捉摸的笑容。
“好,既然大家都没什么精神,那这节课先上自习。”
安小隅想,这老师倒也算识趣,可是别指望着能代替张老师在我们心中的地位。
百无聊赖的任老师开始在过道里来回走动,他走得又快又轻,像是瞬移,又像一阵风,搅弄得安小隅心烦意乱。
任老师托着长脸的下巴,似乎在沉思。过了好久,他终于忍不住再次走上讲台,这一次,他换上了更亲切的口吻,依旧满面笑意:“其实啊,你们该为你们张老师高兴,他那是高就去了!”
任老师拐弯抹角地说了一大堆安小隅才明白,原来张老师是作为乡村学校里珍稀的英语老师被别的学校挖走了,于是愈发不耻于他“卑鄙小人暗中诋毁”的行径——您言下之意我们张老师因为攀高枝所以不要我们了?可那又怎样,我们就是喜欢他呀!
“你们有没有听过一个词语叫作’哀而不伤’,其实呀,我能理解你们的悲伤,但是你们要懂得化悲伤为力量,不能一直沉浸在悲伤里。”
面对任老师演讲家般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大家依旧无动于衷,任老师只好再次走下讲台。这次他的步子更快了。走了几圈,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把手一拍:“这样,我有个好办法,我教你们一首歌吧,你们张老师也会唱。”
大家本当他自说自话,一听他提到张老师也会唱,大家霎时来了精神。
见大家有了反应,任老师喜上眉梢,当即清了清嗓子,悠悠唱道——
“长亭外,古道边……”
那是安小隅第一次听这首歌,一瞬间便被那悠远的旋律吸引住了。在歌声的调和下,教室沉闷的气氛终于得到缓解……
张老师从学校离开那天,任老师匆忙赶到教室,挥舞起长竹竿似的手臂:“快!快!来不及了!”
大家瞬间意会,飞快冲出教室,向校门口跑去,喊住正要离开的张老师。
“你们怎么出来了,快,快回去吧,不用送我。”张老师一脸诧异。
“老师,我们想听您唱歌!”大家笑着齐声道。
“什么歌?”
“任老师说您会唱《送别》!”
张老师瞪了任老师一眼:“你咋啥都说!”
“唱一个吧,唱一个吧!不唱不许走!”
在大家的起哄下,张老师竟然羞得满脸通红:“好吧,那我就给同学们唱几句。”
“好!”大家热情地鼓起掌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张老师没唱几句就哽咽着唱不下去了,掩面背向大家。
大家却面上挂泪地笑了,商量好似的接着他的歌声唱下去——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杯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悠扬的歌声,童稚的声音,醉倒了半边斜阳,林梢外,人更远,路更长,或许再见无期,今宵依旧梦长。张老师,这是我们为您唱的歌,您听懂了吗?
张老师的摩托车背影在歌声中渐行渐远,孩子们心中也逐渐释然,他们在十二岁的傍晚,终于学会了笑对离别。&/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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