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孤独阳光

第14章 东坡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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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隅的班级与四年级毗邻,课间也就经常和四年级的女生一起跳皮筋,可自从任老师来到这个班级,四年级的女生就再不同她们讲话,见了面也是恨恨的样子。

    安小隅觉得有些可笑:还真当你们老师是宝贝疙瘩啦!

    同学们私下里开始议论纷纷。

    “喂,你们听说了吗?咱们这个任老师很特别。”

    “有什么特别的?”

    那人笑而不语:“你去问四年级的同学,总之……以后你就知道了。”

    安小隅想,那就拭目以待吧,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任老师没教几天,安小隅便觉得有些不适应。从前张老师讲语文,要把课文分析得清清楚楚,列成一二三点写到黑板上,而这个老师,竟然懒到只写课文题目,讲到兴起才在黑板上歪歪斜斜划上几个大字。他的声音抑扬顿挫,讲课文时并不喜欢站在讲台上,一边有感情的朗读,一边大踏步走下讲台饶来饶去,害的喜欢真诚盯着老师讲课的安小隅脖子扭得酸痛。

    谈到写作文,任老师直言不讳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作文都是从作文选上东拼西凑抄来的,什么妈妈背我上医院,扶老奶奶过马路,捡到钱拾金不昧交给警察叔叔,你们真的经历过吗?写作文要做体验派,不是困在教室里造大车。”

    对此安小隅不得不承认,他们于做作文上的确欠缺。三年级伊始,他们的第一篇作文叫《这就是我》,不少于300字。从前的看图小作文突然变成了自拟大作文,对于词汇量严重匮乏的他们而言实在强人所难。面对大家的无力,张老师给大家找了一篇范文,让他们背得滚瓜烂熟,也算缓冲了一下,后来做作文便得了俏法,总要到作文选里摘抄几句才显得自己有文采,更有甚者直接将整篇作文搬来,一个字也懒得改。以铖的作文形成了固定格式,开头永远是“每个人的记忆里总有那么几个难忘的瞬间,每当想起那件事,我便心潮澎湃,感慨万千。”结尾永远是“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每当想起那件事,我的内心仍旧久久不能平静。”

    安小隅是不屑于去抄作文的,但每当看到其他同学不怎么费劲就写出优美的句子,还是很羡慕。

    面对任老师的“挑衅”,安小隅等人虽然心虚,面上却不大服气:“谁说我们写不出真情实感的好作文?只是我们不愿意写罢了!”

    任老师微微一笑:“那好,我给你们出个题目,就叫《我爱……》,要求不少于一万字,能写吗?”

    什么?一万字?300字能憋出来就谢天谢地了,一万字于他们而言简直天方夜谭。不过,扔了馒头蒸笼屉——不蒸馒头蒸(争)口气,安小隅等前几名的学生欣然应战,他们暗暗作誓,决不能在首次交锋中占下风。

    写什么呢?安小隅打探了一圈,林诵写的是《我爱踢足球》,蒋婵写的是《我爱我家》,陶岄写的是《我爱跳皮筋》。

    以铖恰巧路过,安小虞拉住他:“你写的啥?”

    “我写…《我爱吃辣条》。”

    安小隅被逗乐了:“真的假的?”

    以铖嘻嘻一笑:“你们加油哈,我就不凑热闹了。”

    安小隅想来想去,落了笔,在语文方格纸上写下几个大字:我爱大自然。安小隅想到这个题目并非偶然,对于大自然的喜爱源于她根深蒂固的孤独感,只有大自然最肯包容她的孤独,用风花雪月带给她无限的慰藉。不过,这个题目起的太大了,本来心有千万言,将要落笔却不知从何写起,搜肠刮肚不过写了1000字。

    以铖说:“我教你一个好办法,你就写’春天来了,我站在花树下数花瓣,一瓣两瓣三瓣,四瓣……夏天来了,我站在夜空下数星星,一颗两颗三颗,四颗……秋天来了,我蹲在树下数落叶,一片两片三片……冬天来了,我蹲在雪地上数雪花,一片两片三片……’一定要看着啥数啥,每项数到一二百开外,字数指定够。”

    安小隅叹了口气:“不靠谱啊不靠谱。”

    不过,以铖的建议倒是给了他几许灵感,心里盘算着,总要把一年四季都写全才能勉强够数,于是咬着笔杆,一草一木地写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觉得作业本一紧,下意识便按住,抬头讶然发现却是林诵,手一松,作业本就被抽了去。

    “快,给哥哥我鉴赏鉴赏!”

    “还给我!”

    安小隅起身去抢,林诵反应神速,手一闪就将那作业本举过头顶:“只是看一眼,那么小气作什么?”

    安小隅眸光一闪:“看一眼可以,把你的也拿来看看,这才算公平。”

    “我还没写多少,你要看便看吧。”说着,他径直走回自座位,潇洒一丢。

    安小隅只觉凌空飞来一物,下意识便一把接住。作业本落在掌心,发出清脆而宛转的声音,竟让人有会心一击之感。

    安小隅如获至宝,急忙打开来看,不由得生出几分羞惭。她虽自恃学习认真,但于写字上究竟没有多大耐心,经常写着写着便放飞自我,而他的字,却是一水清丽的小字,模子刻出来似的,每个字都一笔一划,像他的人一样清清爽爽。

    “林诵,你作文咋写的,借我看看呗!”蒋婵从外面回来,边落到座位,边道。

    “不好意思,已经借出去了。”

    “那你手里的是啥。”

    林诵愣了一下,答非所问:“哦,我那本在安小隅那里。”

    他二人对话安小隅俱听在耳里,她回头看了蒋婵一眼,却见她一脸悻悻,并未有向她讨要的意思。

    ……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安小隅终于勉强凑够一万字,用尽整整一个本子。而班级里只有蒋婵、林诵她们三个完成了任务,陶岄在将她的皮筋编出八百个花后终于放弃了。

    等到作业本发回来,安小隅满心期待地去看会有什么点评,结果只有一个大大的的“阅”字,不由得失望万分:哪怕有个分数也好呀!

    任老师满噙笑意地在教室里踱着步子:“你以为我真指望你们写出什么惊世之作吗,我要的是这个过程。我想告诉你们的是,要学会观察生活。如果你想写一条河,就要走到河边,如果你想写树,就要走到树下,不能只凭空想……当然,这也不能全怪你们,也有教育的因素,现在教育最大的问题是什么你们知道吗?就是太死板了,要是我能做一些决定,现在咱们还能在教室呆着吗……”说到这里他长脸上竟然现出几分激动的神色。

    任老师的话句句敲在安小隅心头,竟比从她自己口里说出来还要真切。她生来喜欢自然风物,又何曾没幻想过“露天教室”呢?古人向有曲水流觞春山之雅集,妙手文章不过偶撷风月,最是雅致不过,又岂是一间四壁教室所能给予?

    任老师被下课铃声拉回现实,不好意思地笑笑:“当然了,只是想想,学校也是考虑到大家的安全问题。”

    后来安小隅才知道,原来他并不只是想想,而是真正的浪漫者与实践者。为了教学生写作文,他曾上课期间私自带大家去河边玩,结果被学校几次通报批评,这才收敛了许多。

    如此,安小隅全然放下曾经的偏见,对他又敬又服。

    任老师说:“我教你们一个办法,从今天起,你们每人准备一个日记本,把每天发生的有意义的事情记录下来,不求字数多少,那怕一两行呢,只求每天坚持,这样啊,以后你写作文就有得写了。”

    安小隅闻言,甚觉有理,即刻买来一个巴掌大的蓝色笔记本,每日里坚持不怠,不过记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后来,安小隅又听说了许多关于他的“英雄事迹”:原来早前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孩子王”,带领学生上山下河,无所不为,又兼有满腹斯文,说书本事,每临自习课便一人一板说鬼论神。坊间传闻,他在家里也不安生,人家养鸡养鸭,他偏养鸽子。每至晴初霜旦,精心照料,仔细观摩,乐此不疲。又买一望远镜,每于夜晚爬上屋顶,夜观天象,判晴定雨,好不玄妙。众人皆笑他疯癫,“大人没个大人样”,“比小孩子竟还不如”,安小隅却认他作“小李白”、“赛诸葛”。

    任老师没教他们几天便“原形毕露”,开始在自习课上给他们讲一些关于语文的逸闻趣事。

    一天,他讲到关于苏小妹的故事,说苏东坡拿妹妹的长相开玩笑,用“未出堂前三五步,额头先到画堂前”嘲笑她的大额头,苏小妹嘻嘻一笑,当即反唇相讥,用“去年一滴相思泪,至今未到耳腮边”嘲笑哥哥的大长脸。讲到第二句时自然不免在自己的马脸上比比划划,引得大家暗暗发笑,自此私下里便戏称他为“东坡先生”。&/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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