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云峥离开了销金窟,往县衙走去,打算和燕珏说一下玉浓的事,正走着,旁边的姜皓突然出声了。
“我觉的她的手不像受伤的样子。”
“不像?”穆云峥抬起头来看他。
“她刚才拽你袖子的时候,还有握茶杯的时候,那么用力,脸上却没有一点吃痛的表情,而且手套上也不见血。”
“也许她是手结疤了,她嫌难看所以一直用纱布缠着。”
“那她的手应该会发痒,可刚才那么长时间,你见她挠过吗?”
“可……”穆云峥可不出来了,他发现自己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偏袒着玉浓。
当年穆云峥初到蔚县,身无分文,只能靠卖画度日,可惜他的画技实在太烂,唯一画的好点的也就仕女图,但是仕女图在市面上不太吃香,因此他的生意一直很惨淡。
所以他卖画的地方换了好几个,最后换到了花街,盼着有哪个不长眼的土财主能被她忽悠一下,可谁料最后买了那张画的却是一个姑娘。
那日天出奇的冷,多年不下雪的蔚县竟然在夜晚下起了雪,雪不大,但却很恼人,米粒大小的雪花在狂风中肆意飞舞,冰冰凉凉的打在脸上,钻进衣领中,激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穆云峥拢了拢衣服,又收拾好了被风吹乱的画,决定离开,今日天冷,街上了人少,再耗下去也没意思。
刚走了几步,身后却有一个小厮追了上来,那小厮拍了拍穆云峥的肩膀,将十两银子塞到他怀中,然后拿走了他怀中的全部的画。
“这是阿悦给你的,不用找了。”那小厮说完这么一句,就匆匆捧着画跑回去,跑到了一个容貌清丽,气质高雅的姑娘身边,亲昵的说着什么。
那姑娘就是玉浓。
也因此,穆云峥一直无意识的忽略了玉浓身上的种种不合理之处。
等等,穆云峥突然想了起来,当年那小厮唤玉浓为“阿悦”,这未免也太亲昵了些,但是在那之后,那小厮想向来是唤玉浓为“小姐”,恭恭敬敬,从未逾距。
总觉得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穆穆云峥想着,又折了回去,去找静水。
此时已经是傍晚了,一些富商公子纷纷来到花街,冷清的大堂内挂起了七彩帘绸,房檐下的灯笼也逐渐亮起,楼上的窗户挨个儿打开,隐约可见里面对镜梳妆的身影。仿若水滴入的滚油里,“兹拉”一声,整条街都热闹起来,莺歌燕语不绝于耳。
穆云峥到的时候,静水正在布置大堂,看到他来了,吃了一惊,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水姨你过来,”穆云峥把她拉到了一边,“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静水瞬间严肃起来,“你说。”
“你知道玉浓之前的那个小厮叫……叫……”
“阿欢。”
“对,阿欢,他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来的?”
“他是玉浓带来的,大概五年前吧,玉浓将他带了回来,说要让他在这儿当个小厮,那孩子当年刚过来的时候,浑身脏的看不出样子,人也瘦的脱了形,我看他可怜,就答应了,但是玉浓硬要让他当自己的贴身小厮,她当年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小丫头,名气都没有,要什么小厮?所以我劝她,但是她不听,那我也没办法了,只是阿欢的薪水和他的吃住都让玉浓负责了。”
“那他们当年是不是很亲密?”
“亲密到谈不上,但是玉浓对他相当好,有什么都想着他,到哪儿都带着他,有一次阿欢得了风寒,玉浓急得团团转,半夜里去找大夫给人治病。”
“阿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静水看到了穆云峥的眼神截住了他的话头,继续道:‘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跟玉浓谈了次话,但是玉浓跟我说她只把阿欢当弟弟。’
“弟弟?”
“对,然后我仔细一看,发现这小子的五官轮廓真的跟玉浓有点像,就是他的皮肤比较黑,而且满脸雀斑,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然后我打趣说‘他莫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弟弟’,但是玉浓摇了摇头说,她的弟弟在六年前的饥荒中饿死了。”
“那阿欢为什么要辞职离开?”
静水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了,他只说他要回老家开店。”
“那他具体是什么时候走的?”
“这个……我想想……”静水揣着手想了一会儿,“我记起来了!大概是……初六。”
“那就是玉浓被赎身后的第二天!”
“对,然后阿欢走后,玉浓就回来了,我还可惜,这两人没见上最后一面。”
“说实话,”静水叹了口气,走到桌边拿了块盘绿豆糕给穆云峥,“那天玉浓突然走了,然后又突然回来,我以为她被王家小姐给……,唉,之后她被告知阿欢走了,然后自己的手就弄伤了,接着柳书亭就死了,这几日她一直郁郁寡欢,话也少了,阿峥,你若有空,就多陪她散散心,别再这么消沉下去了。”
“放心我知会燕珏一声,过会儿让玉浓到县衙去住,换个地方没准她心情会好一点。”
“这太麻烦了。”
“不麻烦。”事情解决了,穆云峥就又恢复到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原来你给我盘绿豆糕就为了这个啊?我说你怎么这么好心。”穆云峥叼着块绿豆糕含糊不清的说道。
“小爷我是这么容易被收买的?再来一盘桂花糕。”他嬉皮笑脸的把手伸到了静水面前。
静水打了下他的手,佯怒道:“小坏蛋,这个季节我哪儿去找桂花?”,接着转身拿了盘枣泥酥递给他,“就这个,再要没有。”
“你就这么给啦,”穆云峥一手一盘糕点,软着声音说,“水姨你都不给我包起来,我这么拿走了,我盘子就不还了。”
“嘿,不换就不换,我又不差这一个,来来来,再拿一个,”静水又拿了个盘子垫在了绿豆糕下面,“买二赠一!”
“你啊,就这么一路拿过去,就当锻炼手臂了。你看看你——”她有捏了捏穆云峥腰侧的软肉,意思不言而喻。
“哎呦。”穆云峥腰扭了一下,想躲开那只手,却一没站稳倒到了一旁站着的姜皓身上。
姜皓伸手扶了他一下,又伸手挡住了即将掉出盆外的绿豆糕,“站稳了。”他把穆云峥扶正,然后又拿过了那盘绿豆糕,帮穆云峥拿着。
静水好像这才注意到了他,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姜皓,“刚才没出声,我还没注意,这小伙子还挺周正的。”
她的眼神在那轮廓分明的肌肉上流连了一下,左手动了动又把它背到了身后,正了正神色,说:“穆云峥这个人啊,他懒得很,平时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连站着都要倚着墙,那个……你多监督监督,每天早上让他跑个八圈九圈十圈二十圈的,多锻炼锻炼,别让他这么弱不经风的,动不动就得风寒,浪费钱——”
“好。”姜皓应了一声。
穆云峥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觉得哪里怪怪的,然后突然反应了过来,转头对着静水说:“你怎么一副要嫁女儿的语气?”
静水耸了耸肩,开始赶人:“行了行了,赶紧走,我这儿快开张了,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载待下去我收钱了啊,我这儿生意是不好,但我有骨气,该收还是得收。”
“小气鬼,”穆云峥故意嘟着嘴,“你都不留我吃饭的呀。”
“啧,太假了,还略恶心。”
“走走走,不跟你玩儿了,让玉浓收拾收拾,明天搬去县衙住。”穆云峥瞬间收起了那副哭丧着脸的表情,转身朝大门走。
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了两个男人,这两个男人均一身粗布短打,面庞黝黑,满身酒气,相互之间勾肩搭背,说说笑笑,荤段子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冒。
穆云峥皱了皱眉,侧身避过了他们。
静水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她最讨厌这样的客人,这样一幅地痞流氓的做派,说明他们一般不怎么讲理,而如今他们满身酒气,那就更不讲理了。
但是毕竟是开门做生意的,静水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陪着笑脸上去招呼客人。
“这两位……”话甫一出口,那两个人便打断了静水的话,大着舌头说:“不够是钱吗……俄……俄们有钱,嘿嘿,拿……拿好了,然后给俄们找几个漂亮姑娘来……嗝~~”说着,他便把一袋银子甩了出去。
静水接过打开看了看,发现里面竟然有四五十两之多!
而那两人就趁着这个机会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静水也转身跟了上去,看能不能把那两人打发走。
就在这时,玉浓从楼上窗户里探出了头,那两人无意间抬头一看,却纷纷张大了嘴,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脸色好像那刷墙的白漆,眼睛大张着,眼珠子几乎要掉出眼眶,“鬼……鬼啊!”然后两个人都慌不择路的跑了出去,连钱也没顾上拿。
穆云峥被他们撞了下,整个人一个趔趄,手中的绿豆糕连着盘子掉到了地上,终究是没保住。
但是他完全不顾及这些,他摸着下巴,眯眼看着那两人,眼里精光闪烁,仿佛看见了稀世的宝藏。
“你能逮住他们吗?”
姜皓看了看他们,俯身捡起了一块碎瓷片,道:“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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