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性不改。”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李万山伸手就要去拿林小小的钱袋。
但是林小小却死死抱着不放,整个人躺到地上,背朝上跪着,把钱死死的护在自己怀中。
“你把我送官府就送官府,但是这钱我拿了就是我的,你不能拿走!”
“你这小贼好生奇怪,都要进牢房了,还要钱做什么?”
“我……我要买棺材。”林小小吸了吸鼻子,颤声道。
一刻钟后。
林小小把自己所有的钱一起放在了柜台上,指着旁边放着的一个紫檀棺材道:“我要这个,帮我把它送到城郊龙王庙!”
“你买棺材做什么?”去郊外的路上李万山突然开口道。
“当然是用来下葬了?”林小小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这么好的棺材?”李万山上下打量了一下林小小。
“乞丐怎么了?乞丐就不能有好棺材了?”林小小顿时生气了,但是很快她的眼角就红了,要哭不哭,“再说了,老丐头虽然老爱揪我头发弹我脑门儿,但是他救了我养了我,他就想要口好棺材,这要求不过分吧?而且他苦了一辈子,死后总要住的舒服点。”
说着龙王庙就到了,林小小费力的把老丐头的尸体从稻草堆里扒了出来,尸体已经开始腐烂了,原本有稻草盖着还好,此时暴露在空气中,苍蝇顿时撒了欢儿,成群结队的往他身上飞。
林小小把尸体装到了棺材里,又在李万山的帮助下挖个坑把棺材给埋了,接着她又找了块木板,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老丐头之墓”几个字,然后把它插在土堆面前,自己跪下拜了拜。
“也不知地下能不能考科举,如果能的话就考个官儿当当,不能的话就投个好胎,总之以后希望你莫再遭人陷害,好好施展自己的才华,嗯……然后娶个好姑娘,生几个大胖小子,把你当年欺负我的那些事情给找补回来……”
“今日一别估计日后再难相见,你我相识一场也是有缘,今日以水代酒,往生去吧。”说罢林小小便拿起碗将里面的水洒到了地上。
接着她转头一看,发现李万山早已不知去向。
不过她也不在意,站起来在墓前待了会儿,待到夕阳西下之时便转身走了。
火红的太阳即将坠入地平线,林小小一个人直直的朝着太阳走去,身后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空中时不时有孤雁略过,留下几声响亮的鸟鸣。
秋季的夜里仍旧是如此寒凉,林小小将自己缩成一团,努力藏到破庙的角落里,从未如此清晰的意识到自己竟是个无家可归之人,她吸了吸鼻子,对着自己脚边的一株带着花苞的粉芙蓉道:“花兄啊,看来只有咱俩儿相依为命喽。”
第二日天还未亮,林小小便被冻醒了,她看了看那犹挂着星子的夜空,想了想觉得没事干,索性一咕噜爬起来,将那株芙蓉花小心翼翼的刨了出来,种到了破碗里,她把碗端起来,看着那花骨朵儿道:“花兄花兄,今后你便同我一起浪迹天涯吧,我听说徐州的风景美如画,秋天的菊花像黄金一样,不如我们就去那儿吧!”
说去就去,林小小除了这花也没别的什么行李,立刻就动了身,此时城门还未开,但是她在这城里混了这么长时间,总是有些别的办法。
城门往右五十米,在一堆杂草后面有个狗洞,这狗洞窄小,成年人过不去,但是林小小身量瘦小,再加上骨头软,几乎是不费力气就出去了,她起身掸了掸身上的灰,抱起花向四周看了看,随便选了条路就走。
林小小自小就在黎阳县内讨生活,自身即没才又没色,倒也不担心被人打劫,走的比谁都要坦荡,然而这世上会威胁到她的不仅仅是人类。
没走几步,林小小便觉得脚边的草丛有些异样,她扭头一看,顿时僵在原地——一条蛇直起上半身,吐着蛇芯眼也不措的看着她,蛇头呈三角形,一看便有剧毒。
林小小两股战战,但是腿好似灌了铅般,一动不动,就在这时,蛇突然被一块飞来的石头给击中,软倒在一边,不动了,林小小这才大声喘了口气,一屁股向后坐下,头一抬,映入眼帘的就是黑色的斗笠和半截刀疤,哦,对,还有一个打着响鼻的马头。
“怎么又是你?”李万山显然也非常惊讶。
不过他也就是这么一问,问完后便自顾自的下马捡起了那条蛇,在不远处生火把蛇扒皮烤了。
林小小在一旁咽了咽口水,揣着手小心翼翼的上前几步,见李万山没有反对,便大着胆子坐到了火堆旁稍远一点的位置。
三个时辰后,李万山骑着马行走在山间小路上,而后面则远远的缀着一个矮瘦的小乞丐。
“你跟着我干嘛?”李万山终于忍无可忍的开口道。
“谁跟着你了?这儿就一条路。”林小小在后面委屈巴巴。
一个时辰后。
“刚才已经过了一个岔路口了,你怎么还跟着我?”李万山粗声粗气的问道,满脸的不耐烦。
“没准咱两顺路呢?”说着她便加快脚步走到了他的前面。
“诶呀!”突然,林小小轻呼一声,蹲下身来,原来是草鞋的带子断了,路上的石子磨破了她的脚。
李万山停住了,在心里哀叹一声,总觉得自己越活越回去了,但是看着那与三儿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他总是狠不下心拒绝。
“上马。”
林小小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磨蹭了过去,但是她人矮,脚又破了,上马别提多费劲,李万山看的不耐烦了,索性把她提溜了上去,跟捉小鸡仔似的。
“擦擦。”李万山扔过来了一条帕子。
林小小立刻拿起帕子开始擦脸,她擦了会儿,想了想又往上呸呸吐了几下,这才把脸擦干净了。
李万山眼睛往下瞟了一眼。
啧,干瘦干瘦的不好看,一对招子倒是挺亮。
林小小本来一开始有点怯怯的,但是看着李万山也没有对自己怎么样,便打开了话匣子。
“你叫什么名儿啊?我叫林小小。”
“你这马好俊呀!”
“你看我这花儿快开了,到时送你一朵,跟你讲,可好看了!”
……
到达目的地后,李万山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又把林小小提溜下马,同她进了成衣店,随手挑了套男装给老板,然后对林小小说:“去换了。”
林小小,林小小很委屈,她把递过来的衣服推到一旁,往旁边一指,“我要那个!”
李万山顺着手指看过去——那是一套鹅黄的女装。
“啊?”
林小小觉得那斗笠下的脸一定扭曲了,她更委屈了,不由的跺了跺脚,“怎么了?我是个姑娘!”
李万山最终还是买下了那套衣服。
林小小一路上都蔫蔫的,李万山又偷偷瞥了一眼,仔细打量了下。
嗯,还是丑。
“你去哪儿啊?”两人骑了一会儿马,李万山突然问道。
“你去哪儿啊?”林小小反问。
李万山沉默了下来,半晌,哑着嗓子道:“我不知道。”
“我要去徐州看菊花。”林小小笑了起来,拿手比划了一下,“可好看了。”
“那便去吧。”
李万山真的带她去看了菊花,徐州的菊花果然金灿灿的如同黄金一般,大朵大朵的菊花缀在枝头,将花枝压出了一个优美的弧度,风一吹便轻轻颤动着,簌簌洒下了一地碎金。
林小小在花海中玩的畅快,浑身上下洋溢着的热情就像春日的暖阳,将李万山原本死寂的眼眸中染上了一丝温暖的颜色。
“你看这个!”林小小拿着朵菊花过来,大着胆子插到李万山头上,随后觉得寓意不好,就连忙把花给拿下来,想扔舍不得,便插到了自己的衣襟上。倒是弄了李万山满头满脸的花瓣,但是尽管如此他也不过无奈一笑罢了。
……
粉芙蓉开了又谢,眨眼间,一年便过去了。
这一年里,林小小带着李万山去梅城看红梅,去平江看荷花,去西沙将那儿的小吃全部吃了一遍……
李万山竟也由着她,她想去哪儿便去那儿,眼睛看向林小小时终于有了温度,如同春日封冻的河悄然消融,春草初生,暗流涌动。
……
“你还想去哪儿?”李万山叼着草倚在树边,再一次问道。
“我不想去了,”林小小坐在湖边,咬着糖葫芦,两只脚丫子浸泡在湖水里,一晃一晃的荡起里一圈圈的涟漪,“我想找个地方住下来,最好有栋房子,不用太大,但是一定要有个院子,里面种满了花,对,还有我的木芙蓉,然后再养只小狗……”
接着她又转过头,大眼睛里带了一丝期冀,“我一个姑娘干不来这么重的活儿,这些看来要仰仗你了。”
李万山楞了一下,嘴里的草掉到了地上,但是很快他便笑了笑,拿下了头上的花环把它戴在了林小小头上,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看来要我给你找个好人家了,怎么着也得是个青年才俊吧?”
大朵的花遮住了她的眼睛,薄薄的唇紧抿着,血色尽褪。
林小小也说不上现在是什么心情,有点酸有点涨,好像心脏里面满是柠檬汁,还有点想哭……
她抽了抽鼻子
奇了怪了,遇到李万山之前没这么娇气过。
都怪他……
林小小想。
但是李万山的行动速度很快,当天夜里他便开始收拾行李。
“你要去哪儿?”林小小迷迷糊糊的,一把抓住了李万山来给她掖被子的手。
“你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看清楚人后,林小小眼睛一红,大颗大颗的泪珠便从她眼眶里滑落,“你走了我去哪儿啊?”
“想去哪儿去哪儿,给你留了银子,自己好好玩玩儿,去西江看红枫,去莲山看日出,去哪儿都成。”
“那不行的,要人陪着的。”
“一定要人陪着的,”她又重复了一遍,“不然做什么都没味道的。”
“那你去找个人吧。”李万山笑了笑,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可是我去哪儿找你这样的人啊。”林小小的眼泪当然是擦不尽的,但是任林小小哭的再凶,李万山还是走了。
像我这样的人的确不好找,年纪大长得丑,还是个戴罪之身,何必耽误人家。
他苦涩的笑了一下。
太阳刚跃出地平线,李万山骑着马漫无边际的走着,却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十六岁的少女已经初初长开,此时衬着漫天金黄的朝阳,将他的心搅的一片柔软,即使心里责怪,嘴角也不由的露出一抹笑容。
林小小赶了半宿的路,此时看到了人,便驾着小毛驴赶了过去,远远地缀在李万山身后,一脸倔强。
“你要去哪儿?”半晌,他终是开口问道。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别跟着我了!”过了一会儿,李万山凶巴巴的吼道。
“你管我啊?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地又不是你的,你管我去哪儿!”
“啧,你怎么就这么烦呢?”
“切,你管我,我就赶个路而已,碍着你了?”
林小小跟着李万山来到渔阳,经过西江,最后走水路来到一个叫蔚县的小县城。
她看着李万山跪在一个写着“三儿”的墓碑前,上了三炷香。
“儿时家贫,好不容易攒够了钱但是却被小偷给偷了,虽得友人相助,但是救治不及时,母亲还是一命呜呼了。”
李万山跪在墓碑前,一边烧纸钱一边说道。
此时的林小小已经跟着他风餐露宿大半年,李万山又狠下心肠不照顾她,所以她已经瘦了好几圈,衣服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李万山不由的有些心疼,放软了声音问她:“姑奶奶你要的我给不起,你喜欢什么样的,我给你找成不?”
“呵,当真?”林小小哼了一声,“我要年纪大的,最好大我一轮,又高又壮身材好,脾气臭不爱笑,脸上最好有道疤!你找一个!”
李万山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可是林小小却不放过他,一步一步走过来,捧着他的头,隔着黑纱就亲了上去,亲完之后脸红红的,一抹嘴,恶声恶气道:“我找到了,可是那混账玩意儿嘴硬不认,姑奶奶哪儿不好,看上他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凭什么不答应?”
“你答不答应?”
“算了,随便你,”看到李万山不答话,林小小松开手后退几步,“时间还长着呢,大不了我一辈子跟你顺路!”
“可是……”
可是什么啊!
此时此刻,一切都不重要了,过往的一切,无论黑的白的,坏的好的,都化为了虚无,如流星般自他眼前划过,唯有那抹鹅黄是眼中的唯一一抹亮色。
顿时,心跳的声音如擂鼓般在耳畔炸响。
李万山愣愣的看着她,只觉得心里好像有一团烈火在燃烧。
噼啪,在赤色火焰的灼烧下,黑色的坚硬的壳碎了,露出了里面柔软的心脏,鲜活的,跳动的,热情的。
还能怎么办呢?
若是拒绝了,怕是余生都要在思念她中度过了……
还能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
没有任何办法了呀!
李万山轻轻颤抖了起来,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满脸的无奈。
“真是……输给你了……”
“后来他还真的给了我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院子里的花硬是要自己种,也不知弄断了多少花枝,还把自己弄的灰头土脸的,”林小小笑了笑,“拿不准我喜欢什么样的狗,带着我挨家挨户去看,板着脸往门口一站,门神似的,别人都不敢去看他……”
“真是……我说这些干什么……怪难过的。”林小小好像也不知说什么了,脸上的笑容逐渐变淡,声音也慢慢轻了下去。
“是那儿吧,义庄,我们到了!”忽然,她抬起了头,指着不远处的房子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穆云峥被她叫的会回了神,“啊,对,就是那儿。”
接着穆云峥便驱车上前,来到义庄时二人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老疤上前来,看了看穆云峥,又打量了一下林小小,道:“尸体我已经拼的差不多了,但是你还是要做好准备。”
林小小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道:“老人家,请吧。”
但是即便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眼前的景象弄的胃里一阵翻涌,再加上她有孕在身,更是觉的恶心。
林小小在一旁吐得天昏地暗,穆云峥在一旁担忧的看着她,“你没事吧?来,拿块布把鼻子捂上。”
“谢了,呕——”林小小道了声谢,忍着恶心把口鼻捂上,然后来到了尸体前,细细的看着。
她伸手,仔细摸索着尸体身上的每一块骨骼,每一条肌肉。
“不是。”半晌,林小小摇了摇头,话语里有点开心。
“老李这儿有颗痣。”她指着李万山锁骨处的一块皮肤道。
“而且他的手骨骼不长这样的。”她又指着尸体形状扭曲的右臂道。
“他绝对不是我的老李。”末了,她又重复了一遍,满是雀跃。
“如此,看来能结案了。”
一日后,陆勉就以蓄意杀人的罪名被判秋后问斩。
而燕珏看着桌子上的两张通缉令,想了想,把其中一张揉成纸团丢了,然后拿起另一张满意的看了看,扬声道:“来人,把这张贴出去,从今日起,全力捉拿逃犯李万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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