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你看看这个,”穆云峥从卷宗中抽出了一张纸,打开放到燕珏面前,“这是黎牧屿的画像,虽然遮住了半张脸,但是单看上半张脸和李万山几乎有七八分相似,难怪我之前看他眼熟。”
“但是他终日那绷带缠着手,所以我始终没有把他和凶手联系起来。”
“没跑了!就是他!”燕珏一拍桌子,“呐,我来给你捋捋啊,李万山就是黎牧屿,当年他没死,后来隐姓埋名定居在陆家村,本来好好的过着自己的小日子,谁料胡玉润的印章突然现世,他误以为陆炼是胡家派来打探消息的,或者是给他的警示——我更倾向于前一种——总之不管怎么样,反正他狗急跳墙了,咔嚓一刀,把陆炼给宰了,我估计要不是你在怕引起你的怀疑,不管是陆勉还是李万山,他们早跑路了。”
“可是当时黎牧屿已经是个死人了,只要他咬死自己是李万山,就……”
“不不不,”燕珏摇了摇头,“他必须慌,因为事情查明的下一步就是胡家杀人灭口,而且是宁错杀一千,不放过一个、”
“杀人灭口?”
“对,我估计当年胡玉润遇匪的事情是他和胡家不知哪个小崽子串通好的,你想啊,”燕珏敲了敲下桌子,“胡玉润当时年纪不小了,完全没必要亲自南下经商,这是其一;其二,神女寨人少,也就打劫一些小商人,胡玉润家财万贯,南下经商护卫定然武功高强数量众多,黎牧屿不可能以卵击石,既然这么做了,估计是胡家的人授意,而那些护卫估计也事先被下了药。而且之后陆勉那封勒索信发了出去,胡家看过之后,定然觉得神女寨不识抬举,连收他们做手下的想法都没了,于是索性杀人灭口,一举灭了他们,黎牧屿侥幸逃了出来,看到了自己兄弟的惨死,现在又妻儿双全,自然不愿意连累到自己的妻儿,自然是连一丝一毫的被发现的可能性也不能有。”
“你再想啊,当时胡家是怎么说的‘将匪寨内的人全数歼灭’,那自然也包括人质了,那时他们并不知道胡玉润已经死了,以为他被绑到了山寨中,下这个命令是要置他于死地啊,后来没有找到,就对外宣称自己父亲已死,然后就……啧啧啧。”
燕珏一脸唏嘘,“如果真是这样,估计那块印章也不是真的,毕竟硬要打个比方的话,那印章应该是用于各种合同命令上的,相当于玉玺啊,谁没事会把真玉玺给一个注定要死的人啊?”
“不过照你的说法,什么报复啊,查探啊,都是无稽之谈,这两人是被自己给吓死的啊,啊不不不,其中一个还没死。”
穆云峥听到这儿,不发一言,托着腮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他突然长叹一声,“燕珏啊,你说权势财富到底有什么好,竟把这人间化为了炼狱?”
“你怪它们干什么?权势财富说到底只是个物件,不好也不坏,坏的是人心呐。”燕珏抿了口茶在一旁神神叨叨,看的穆云峥想上去踢一脚。
但是他终究没有这么干,把地上的扫帚捡起来扔到燕珏的怀里,就打算起身离开,突然,他的脚步顿了顿,转身问道:“子玉,你什么时候开城门接纳流民?”
“这个……怎么也要等到明天吧,清点粮食,搭建棚屋,划分流民居住的空地,这都要时间,不然治安容易出现问题。”
“今年怎么有这么多的流民?往年我没见过……”
“今年旱灾是近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再加上赈灾粮……天灾人祸全齐了,也是苦了那儿的百姓了。”燕珏感叹道。
“那……你要是救助灾民,一定要跟我说。”
“放心吧,到时候拖也要把你拖过去,这个时候不奴役你什么时候奴役?”燕珏挤眉弄眼笑笑。
穆云峥嘴角抽了抽,翻了个白眼给他,转身前往义庄了,虽然李万山的身份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但是还是要找人确认一下的。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去了八方客栈找刁秀秀。
他还没到八方客栈呢,老远就看到林小小在门口探头探脑,穆云峥刚想打个招呼,就看见刁秀秀出来了,她拿了碗水给林小小,好像在劝说些什么,正巧就在这个时候,她一抬头,便看到了迎面走来的穆云峥,连忙招招手道:“阿峥!快过来!”
穆云峥连忙加快的脚步,刚走到门口,还没开口,刁秀秀嘴一张,句子就豆子似的从她嘴里蹦了出来。
“等你半天了,你去哪儿了?小小急着要去见她相公,现在天色还早,你就带她去一趟吧!”
穆云峥被说的招架不住,连忙答应,“好好好,”随后又往里探头看去,问道:“姜浩呢?”
“厨房啊,你当我客栈不用做生意的哦?”
“行了行了,”刁秀秀伸手把他往外推了几步,“又不是小孩子,出门还要人看着不成。”
穆云峥无奈,喝了口水便和人一起上了路。
一路上穆云峥都在纠结,要不要告诉林小小真相,一个丈夫死了,一个丈夫是土匪,总觉得告不告诉都不好。
也因此,一路上他都沉默不语,闷头赶路。
还是林小小看出了穆云峥的不对劲,出声问道:“怎么了?穆公子你好像有事情对我说。”
此时林小小已经好了很多,虽然不见笑颜,但总归不是一副消沉的样子。
穆云峥看了看她,终究还是决定告诉他真相,总归还是要给人姑娘一个念想。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道:“李万山可能没死,我今天带你去义庄就是要确认这件事,但是……”
“他原名应该叫黎牧屿,可能是个土匪……”穆云峥狠了狠心,把真相告诉了她,熟料林小小只是惊讶了一瞬,很快便平静下来。
穆云峥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你怎么……”
“像早就知道了是吗?”林小小苦涩一笑,“我不是傻子,早就有了些许猜测,只是不愿深想,没想到……”
她叹了口气,“说自己是屠户武艺却远超常人,山中的瘴气数十年来无解,他却有药能在其中来去自如,还有那满身的刀疤……,我……我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穆公子,以他犯下的罪行,就算被抓住了,也……也是活不成了是吗?”林小小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林姑娘,他是匪头,虽然只是劫财,但是这十多年来总归伤过几条性命,而且还有陆炼……”
“我知道了,”林小小含泪笑了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他是不是早就料到了,不早不晚的往我怀里塞了个崽子,搞得我现在连去陪他都做不到。真是……怎么当爹的呀,”林小小拿出手帕擦了擦脸,小声抽泣着,又哭着笑骂道:“把自己媳妇丢下也就算了,怎么还给孩子树了个坏榜样,看来以后我要这么跟孩子说了:你不要学你爹啊……”
“你别笑了……”
看的我心酸。
“穆公子,”林小小抬头看天,不让眼泪流下来,“老李他不是个好人,但是他对我真的很好,很好很好……”
“你介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
不等穆云峥回答,她便继续道:“不听也不行,反正你得听,我想说。”
四年前,河东黎阳。
林小小缩在墙角,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的转着,忽的,她眼睛一顿,微微眯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势在必得的笑容。
她又从地上拿了点泥灰抹脸上,务必使自己亲爹都认不出后,便拿起放在一旁的破碗,拿口水在脸颊边点了两滴泪,晃晃悠悠的来到大街上。
“各位公子小姐,行行好吧,施舍施舍一点吧,好心有好报啊,施舍施舍一点吧!”
“这位大爷,给点吧!”林小小晃悠了几圈,一下子扑到了一个带着斗笠的人的脚边,声泪俱下。
林小小本来以为自己会被一脚踹开,毕竟那人看上去不像是好惹的,没想到那人却往她的碗里放了些钱,数量还不少,然后伸手从她的袖子里拿出了一个钱袋。
“技术不错,”那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像是夜晚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下次再让我撞见就把你丢县衙门口。”
说罢那人便走了,林小小好奇的看着他,耳畔的微风掀起了他斗笠下的黑纱,露出了半截狰狞的伤疤。
林小小被吓了一跳,再回过神来,人已经不见了。
“怪人。”她轻声嘟囔了一句。
接着她小心的捧着那几两碎银子来到了自己的住处——一个破庙。
也不在乎地干不干净,林小小一屁股坐下,从石砖缝里抠出了三个铜板,从自己的腰带里摸出了两个,又从自己的鞋里倒出了一小块碎银子。
她把这些钱拢在一起,又加上自己今天得来的碎银子,仔细数了数,皱了皱眉,然后又把自己全身上下摸了一遍,把所有的石砖缝都找了一遍,还是连半个铜板都没找到。
林小小抿了抿唇,把地上的银子又仔细数了一遍,这一遍比之前那遍数的更仔细更慢,但是数出来的还是那个数字。
她长叹一口气,把那些钱小心收好。看了看旁边的草堆,嘟囔道:“再放下去要烂了。”
随即她又好像自我安慰的说道:“放着也挺好的,这味儿搞的被人不敢来跟我抢地盘,就是有苍蝇。”
说着她就跳起来,从地上捡了两根长长的干草,在空中飞舞着,“走开,走开,谁允许你到这儿来的,这我地盘儿!”
当然苍蝇是赶不完的,林小小只是想找点事做,挥累了她便就地坐了下来,激起了一片灰尘。
她一手托着腮,一手摸着腰间的银子,喃喃道:“看来明天还要再去干一笔。”
要不说缘分怎么就这么奇妙呢。
第二天,林小小的手刚摸上那书生的钱袋,一只大手就斜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林小小的手腕,任她怎么挣都挣不开。
扭头一看,又是那刀疤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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