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踉踉跄跄被他拖着走了几步,本以为他定然会把他袖系在他腕上,便象征性往回扯了两扯,谁承想竟一下子就收了回来。看来他只是轻轻一挽,缠都没缠半圈。
不知从何而来的讶异之下,他脱口而出:“散湘君,你竟然没有打结?”
楚夜昭偏了偏头,瞥他一眼,淡声道:“打什么结。”
叶陌歌甩着那只方才被他挽在臂上的手,话语间尽是惊诧:“打结啊,把我袖子系在你袖子上,一般不都是这种套路吗?”
楚夜昭道:“你怎会有这种想法。”
尾音无波,却明里暗里的责备。叶陌歌撇了撇嘴,心头却也微惊,两个大男人把袖子捆在一块儿走像什么话。何况他方才还理所应当觉得楚夜昭应该把他的袖子与他的捆在一起,奇也怪哉。
暂不且论引起旁人误会,光是前头那人拖着,都活像遛狗。
他悻悻然地放慢了脚步,挪到与那群小辈并排。他身量不短,顿时间比身边人高出了一大截,偏偏又走在最边上,显得尤为突兀,便不由得显得别扭。
他一贯不好好走路,不光步子迈得大,还总爱一步三跳。这群小辈走得极慢,就连楚夜昭,三步也才顶得上他平日里一步,他也不能走到前面去,便只得放慢了步子,看上去总像沦为人臣的土匪头子。
但是不管怎么说,比狗要好那么一点点。
他内心天马行空胡思乱想地在那群小辈边上走了一截,又觉得实在怪异,自己与楚夜昭身高年龄都相仿,应该站到他边上与他同行才算像话。如此一想,他便又哒哒哒地奔过去,与他并排,冲他绽开一个友好灿烂的微笑。
楚夜昭纡尊降贵地瞥了他一眼,嗓眼里似乎传出了若有若无的一声“嗯”,很快便将头转过去了。走在这么个人边上,叶陌歌莫名就不敢东张西望一步三跳了,规规矩矩走了几步,喉头又是一阵发痒,按捺不住想说几句话。
他叫他:“散湘君。”
楚夜昭道:“嗯。”
叶陌歌问:“我可不可以叫你名字?”
楚夜昭道:“不可。”
叶陌歌:“……”
寥寥三字更像是敷衍,眸光自始至终也并未落到他身上毫分。既然他不看过来,便只能他凑过去了。叶陌歌绕到他跟前,细眉扬起,眼角眉梢笑意不减,负手而行,步步后退。
他已站在了楚夜昭面前,他没理由看不见,可他偏偏就是将他当作透明人,淡然的脸色并无须臾闪烁,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
叶陌歌勾了勾唇角,笑意带着些邪魅,唤道:“楚暮。”
楚夜昭脸色一怔,冷淡的表情终于出现了片刻的裂缝,一丝丝不悦趁虚而入,不可抑制地涨溢了整张面庞。
他从牙缝间挤出三字:“不知礼!”
叶陌歌状似无奈道:“怎么就不知礼啦,不让人叫起名字来干嘛,真搞不懂。”
楚思澄也不是闲的住之人,自己要顾及家教礼仪不能随便打岔添乱,便只能寄希望于叶陌歌,巴不得他出来说几句话,活跃活跃气氛。见他果真又开口逗楚夜昭,便迫不及待地出口干预:“不是给你叫的。”
叶陌歌头一偏,从楚夜昭身侧看他,奇道:“那给谁叫。”
那群小辈中有人回答了,嗓音和气,并无怒气,甚至笑意不浅。
楚辰景道:“盛公子若不明白降妖家族的礼仪,我们不妨说给您听听。楚氏家教极严,既然散湘君有意让您跟他,您便必然要清楚这些。于南陵楚氏,名便只能由自家长辈,抑或命定之人才可唤,其余皆以字或名号相呼,此乃规矩。”
楚思澄插嘴道:“显然,你不是散湘君自家长辈;你们都为男子,你自然也不可能是他命定之人,何况他也看不上你这款。所以,再别扭,你还是老老实实唤他一声散湘君吧。”
本是心平气和,就如友人间聊天那般地和颜悦色,被他毫不留情补了一刀,便显得尤为尴尬。叶陌歌自觉大人不计小人过,便装没听到,满面虚心神色:“哦。好……死板啊,就连很好的朋友?兄弟?都不能叫?”
闻他此言,楚辰景稍有些支吾。犹豫片刻,他斟酌着字眼,开口道:“呃……按理来说,是可以的……不过……”
他悄悄侧眸看了看楚夜昭的神色,见那张俊秀至极的脸上依旧一如既往地风轻云淡,便清清嗓,声音中不自觉带了些紧张:“依散湘君平日行事之风,怕是不会有好朋友一类的。”
叶陌歌哈哈地道:“说的也是。”
他又转了个身,在楚夜昭边上与他同行。他身量相较于他着实略短,便要稍抬眸光才能与他双目对上。他思忖了一个并不太无聊的话题,问道:“散湘君,问你个问题。”
楚夜昭“嗯”了一声算作应答,含含糊糊并未表态,更像是一声含蓄至极的抗议,叶陌歌却将它顺理成章当作了批准,深吸了口气,道:“你是不是……常年在外面降妖?”
楚夜昭似乎并不想与他交谈,却不知是什么迁就般的冲动让他极为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叶陌歌见他答了,颇为欣慰,继续道:“降的什么妖?”
楚夜昭似乎难以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表情不禁微微一滞,沉吟片刻,稍稍启开唇瓣。叶陌歌见他此举,赶忙道:“你别嗯了,这有什么好嗯的,你嗯还不如不回答。”
楚夜昭竟听了他话,虽说答语也只寥寥两字,且极为笼统,不免让人怀疑是在敷衍:“恶妖。”
叶陌歌道:“知道。我是问什么妖,”他稍稍加重了语气,“狗妖猪妖蛇妖鹿妖蜘蛛精之类的。”
楚夜昭仍不看他,语气极为平淡:“不甚了解。”
叶陌歌念及这么让他自己说,只怕是问到明天都问不到他想知道的。既然如此,便只得放弃循循善诱,选择直奔主题:“有没有狐妖?尤其是红衣黑发,发带血红的那种?”
这暗示如此明显,只要是有些脑子的人,都绝无可能听不懂。楚夜昭慢慢地回转过头,细眉稍稍扬起,眸光意味深长。在他身上定格片刻后,竟没有移开,却是道:“未曾。”
叶陌歌如释重负地舒口气,转而满脸轻松道:“那可好。我一直害怕我被捡上了一座成天干坏事的妖山,到时候都知道我从那边出来,不用脑子都知道我这辈子会过成什么鬼样子。”
楚夜昭也不知愿意与否,竟也陪他东拉西扯没话找话:“什么……样子。”
叶陌歌朝天一指:“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楚思澄只听了他半截,便自然而然以为他所说的是群无恶不作唯恐天下不乱的恶棍,一腔正气正愁无处释放,便仿若遇上了机会,争先恐后往外蹦跶。
他急切地凑上前,道:“什么?究竟何处恶妖,竟如此横行霸道?”
叶陌歌来回扫视楚夜昭与楚思澄两圈,便不由满脸痛心疾首,教训道:“你看看你家散湘君,再看看你,你哪像跟他沾亲带故的样子?难不成他没教过你,弄清楚了情况再蹦跶?”
他说话向来口无遮拦不经大脑,楚思澄再怎么不矜持,好歹也是出自名门,难得听闻如此泼辣而接地气的教训,便不免讶怒,为维护那点儿尊严,是无论如何都要顶回去的。他略有些底气不足地道:“注意言辞。此乃降妖之门一向遵守的大义凛然,你倒好,轻飘飘一句蹦跶给概括了?”
叶陌歌道:“不要避重就轻,重点不是蹦跶不蹦跶,而是你没搞清楚情况。我只是在庆幸他们还算安分,不然要是被知道我从他们那一堆里出来我就惨了。毕竟人人都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之类的话。”
楚思澄哼哼道:“那也不能说蹦跶,有失礼仪……”
即使是与比自己小了一辈的小辈们打口水仗,叶陌歌依然丝毫不觉过分,梗着脖子万分理直气壮,不让半分,且乐在其中。楚夜昭眉宇蹙了又蹙,越拧越紧,整张脸上都写满了介意。
他道:“……聒噪。”
他出两字,叶陌歌眼也不眨,便顶两字:“无趣。”
楚夜昭双唇稍启,还未出声,叶陌歌便抢着补了一刀:“本来就无趣,翻过来倒过去就只会说那么几个字,是不是无趣。”
楚夜昭目不斜视,口气依然云淡风轻,只不过换了两个字:“肤浅。”
这等雷打不动稳如磐石,若不是他方才眉头蹙得极紧,叶陌歌简直要怀疑他面瘫。正犯嘀咕,楚夜昭又开了口,话语淡然超脱似是宽慰:“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必过于绝望。命运送你至此,便车到山前必有路。”
这话听来是令人心头舒服的宽慰,听在叶陌歌耳中,简直是一个字滚便能代替的。可既然楚夜昭非要玩这神秘不说,那简直求之不得,他便假装不懂,继续死皮赖脸蹭着。
他面上颇为赞赏地点了点头,内心却道,去你妈的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每次都是船到桥头自然沉。
楚辰景在身后道:“散湘君。”
楚夜昭应道:“何事。”
楚辰景丝毫不愧为那群小辈中当仁不让的领头人,那副矜持端庄同楚夜昭简直是从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可他偏偏少了那么几分无法接近的冷淡,有的则是少年人的跳脱,便不免极其招人喜欢。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欠身,彬彬有礼道:“我有问题,不知您可否解答一二。”
楚夜昭道:“讲。”
楚辰景唇边抹一丝礼节性的笑,带着唇角微微扬起,稍稍清嗓,启唇道:“方才盛公子所描述的,可是妖界一著名家族?我从书上看到……”
叶楚二人反应都极快,回转过头,敏锐发问。
楚夜昭:“何书。”
叶陌歌:“什么书?!”
两声相撞,一低沉深邃,一飞扬跳脱,截然不同,却是一般的好听。只可惜搅和在一起,竟听不清在说什么。楚辰景眉头微蹙,却还是难以分辨,只得道:“实在抱歉,你们……方才说什么。”
没等楚夜昭开口,叶陌歌便三言两语将话讲了个清楚:“方才你说从书中得知,我和散湘君便都好奇从何书中得知。”
如此随随便便,轻描淡写,便把楚夜昭拖下了水,与他一同打探这种无聊的八卦。若不是楚夜昭向来只有那一副表情,必然脸色一僵满面茫然;若不是他一向对这类自认为无伤大雅的污蔑毫不在意,必然一步跳起理直气壮声称自己并没有无聊到这种程度。
便正是因为他这点儿高尚情操,再配上叶陌歌一脸的理所当然,楚家小辈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家超脱如仙的散湘君总算是有了点儿凡人样子,一个个或唏嘘感叹或倍感欣慰,啧啧称奇。
楚辰景脸稍稍一红:“那日去藏书阁找书,无意间看到,便……”
便如何,不言而喻。叶陌歌道:“所以你们降妖之门也是不允许阅读与妖界有关书籍的?”
楚夜昭脸上并无责备神色。他朝叶陌歌望望,不明不白地答道:“是,亦非。”
寥寥三字简短得让人发指,叶陌歌听得茫然,道:“……啥意思?”
楚夜昭便屈尊多说了一个字:“是,又不是。”
虽说只多了一字,话语的意思却不像刚才那般文绉绉的,一听便能明白。可明白这字面上的意思并不代表明白深层意思,叶陌歌偏着头思索片刻,还是道:“……啥意思?”
楚夜昭只得继续往深了解释:“降妖之门确是如此,但南陵楚氏并不强求。”
叶陌歌“哦”一声,眉头一蹙,状似不满:“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家规当从国法。国法归国法,你家却另立门户,这算什么道理?”
楚思澄从楚辰景身后探出个头来,正欲辩解,楚夜昭便开了口,他只得把头又缩了回去。
他道:“是。”
又是一如既往地惜字如金,便弄得一群小辈外加叶陌歌在那发懵,不知他一个字一个字在往外蹦什么。叶陌歌脑子到底转得还算快,便替他解释:“方才辰景所问。”
楚辰景恍然大悟,忙行礼致谢。转而又问叶陌歌:“盛公子,恕我冒昧,您是那座山上的弟子?”
叶陌歌道:“是。”
“山名唤作灵狐山,由苏氏主宰?”
“是。”
楚辰景笑道:“那想必你要感到开心了。灵狐苏氏据说称霸了妖界狐族,在这人间却低调得很,我们未曾抓到过那处出来的妖。当然,那些山精野怪不包括在内……其他降妖之家,也未曾有耳闻灵狐苏氏出来之妖闹事……”
叶陌歌双手一击掌,满面喜悦:“那敢情好!”
楚夜昭嗓音冷淡,一盆同样冷淡的冷水便这么兜头浇下:“你被驱逐,便不再是那里的人。何必操心过多。”
叶陌歌讶异道:“那总不能忘了,我在那呆了六年有余,就这么一忘了之,对得起谁。”
楚夜昭道:“忘了更好。”
叶陌歌老气横秋地抬起手掌,正欲以看破红尘的姿态在他背上猛拍一掌再一番感慨,却忽而看到眼前人不染纤尘的白衣,竟生生将手垂下了。他道:“若是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忘了也就忘了。一生中过得最快乐的日子,哪能说忘就忘。”
几人一路东拉西扯没话找话,虽不能说多有趣,至少不沉闷。这么有一搭没一搭一番后已至傍晚,众人终于行至了一所城门。
楚夜昭稍稍拉开交领,从衣间取出一枚通行玉令。他高束的中衣领子不经意间被带下些,露出修长的脖颈与明晰的锁骨,隐约可见线条流畅。
他将玉令给那守卫看过,便收回了怀中,细致地整理一番衣襟,拉得严严实实,仿佛方才那几乎是撩人的脖颈根本便属于另一个人。
城门大开,一行人懒懒散散晃悠了进去。
叶陌歌不知他来作甚,只猜与他并无关联,便权当逛街,溜溜达达的极为清闲。谁承想行至一所街口,楚夜昭指着右边那家稍显冷清的小巷,道:“这边。”
叶陌歌稍稍一愣:“啊?”
楚夜昭定定地指着那条小巷,淡声重复:“这边。”
毕竟是自己死皮赖脸硬要跟着,既然人家捎上了自己,便再没理由拒绝半分,事事都得从着。叶陌歌便顺从地跟着拐了进去,口上却仍不情愿:“我说你们降妖家族真的,散个步都要规划路线,随便走走的事,换个方向就好像要了命了,还好我不是降妖师,哈哈。”
楚思澄嘀咕道:“说得好像我们降妖师一天到晚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一样……”
楚夜昭却对他的埋怨充耳不闻,道:“不是散步。”
叶陌歌却莫名迟钝了起来,久久不能理解,后知后觉得可怕,当场便只是不以为意地笑笑:“行吧,知道你们降妖家族对什么都有一套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称呼,这种接地气的一贯不用。”
许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回话,楚夜昭并没有回答。叶陌歌善解人意地想,他这种闷葫芦性子都理了自己这么久了,不好再得寸进尺,便也低调地保持了缄默。
几人又行了一段,楚夜昭忽而转向他,道:“组织一下,一会儿要如何说。”
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劈头盖脸砸下,叶陌歌脑子瞬间一片空白,心头隐隐泛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他道:“什么?”
楚夜昭道:“再过一里便是城主府了。”
什么意思,不言而喻。叶陌歌后颈微微发凉,虽说早知一时冲动会付出代价,可他怎么也不想是这种方式。
楚夜昭面色淡然如斯不带半点凡俗感情负手立于一侧,他却要一脸沉痛悔恨跪在别人面前负荆请罪,这画面简直就是不敢想象。
楚夜昭见他面色呆滞,将袖一敛,面上竟染了些失望:“不愿?”
见他这副脸色,叶陌歌不知为何竟感到害怕。他又扑上去拉他袖子,急忙道:“不是不是,要去的要去的,我刚才没反应过来,脑子糊涂了,不好意思哈。”
他整个人几乎蹭在楚夜昭身上,将他的袖子在指上缠了几圈,若换个角度看,他们俩几乎难舍难分地抱在一起。楚思澄按捺不住了,道:“所以你现在挂在散湘君身上也是脑子糊涂了吗?”
叶陌歌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一步跳开,掸掸那袭红衣,道:“对的对的。散湘君,不好意思啊。”
楚夜昭向后退了退,道:“你自己之事,我无需强求。不愿便可不去。”
叶陌歌心里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去了。一来是怕不去便没有理由再跟着楚夜昭,二来他确确然觉得,大男人就要敢作敢当。
他道:“有什么不愿的,我活这么长,从来不知道丢脸二字怎写。你要说我脸皮厚也好不要脸也罢,至少我是觉得,大男人就是要敢作敢当。”
他说到做到,当真抬腿便走,雄赳赳气昂昂,满面春风意气风发,步子迈得飞快,直到走至这戒备森严的宅邸门口,才微微一愣。
明明是自己打死都不愿来的地方,被楚夜昭这么一拖,竟来得如此心甘情愿脚下生风。
他问自己是不是降妖师威慑力太大了。
可他明明允许他不来的。&/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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