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他这带些暧昧之意的话语,一般人准会浑身一紧头皮发麻,楚夜昭却只是冷眼看他,猛地将袖收回,道:“为何。”
叶陌歌道:“趋利避害,人之常情。你待我好。”
楚夜昭道:“他们待你不好?”
叶陌歌道:“好过的。”
楚夜昭眉梢轻颤,似乎略有触动:“此话怎讲。”
叶陌歌解释道:“好过的,现在不好了。好的时候特别好,不好的时候翻脸就不认人,不过没啥,这好像也是人之常情。不好就不好,你待我好,我跟你走。”
楚夜昭面色稍凝,似乎在极认真地思索。半晌,他细眉微折,启唇还未出声,楚辰景便彬彬有礼地道:“盛公子,是人谁没点儿脾气,若这仅是一气之下,您如此狠心地当了真便不好了。您看您要不还是——”
叶陌歌面上毫无怅然之意,笑容绽得极为肆意,几乎没心没肺。
他道:“师姐从不说笑的。”
他稍稍拉长了尾音,就好似顽劣的孩子一意孤行,哀求着要跟楚夜昭走那般。似乎觉得这理由实在单薄,他略忖,继而补充道:“人嘛,都是这样,流离失所身无分文的时候,谁待自己好就跟谁走,这不是很正常嘛。”
楚思澄道:“我看方才那位待你也不差。”
叶陌歌梗着脖子理直气壮:“你们家散湘君人好,我想跟不行啊?”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若还要拒绝,便实在显得不近人情。可向来心直口快的楚思澄在对待这方面的态度上,却与宋安颇有共同话题,态度坚决死活不干:“人妖自古殊途,此乃亘古不变的常理。勿要因散湘君护了你性命便如此得寸进尺,他只不过看你还算老实,保了你一命!”
两名小辈劝得口干舌燥,楚夜昭却不为所动,目光平视前方,面色平淡如水,任由叶陌歌死皮赖脸地抓着他袖不放。见他稳如磐石甚至都不看他一眼,叶陌歌心头直急,扯扯他袖,道:“散湘君,你转过来呀。”
楚夜昭眸光不侧,稳稳当当。
叶陌歌又扯了扯他,嗓音极软地恳求:“转过来嘛。对着你的背跟你说话,好奇怪的。拜托啦,给点面子。”
楚夜昭半转过身,眸光清浅,淡声道:“你昨日才说你不断袖。”
叶陌歌瞪眸,无辜道:“本来就不是啊。怎的,不断袖就不能跟你面对面讲话?”
楚夜昭沉默片刻,道:“讲。”
叶陌歌竖起三指,敛去笑容,满面坚定,落字铿锵道:“人妖殊途之理,我自然明白。你放心,我不会依你一生,你就负责我吃住半月,待我自己弄到了盘缠,我卷铺盖就走人,一辈子不跟你打照面。”
楚夜昭不回话,楚家小辈各个暗自攥拳,印堂发黑,楚辰景紧紧抓着楚思澄的手,以免他控制不住情绪,忽而暴起。
叶陌歌又道:“我走了之后,打都不让你来打我,我保证这辈子不来烦你,看都不会看到你,我顺顺当当过一辈子,绝对不行恶事,就算报了你的恩。”
他话说完,带着抹期待的神色定定地盯着楚夜昭的双眸,后者沉默一阵,道:“本就不应行恶事,不算报恩。”
叶陌歌立即道:“那我想别的办法。赏个脸,多谢了,被我记一辈子也好呀。”
楚思澄虽被楚辰景钳制着腕,嘴至少没被封住。他尽力往前探了探身子,气愤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被你记一辈子是什么荣幸的事情么?”
叶陌歌看他一眼,道:“我记性不好。”
楚夜昭静立街中,解下腰间佩剑一畔的荷包,拉过叶陌歌的手,将那只小巧的布包满面郑重地放进了他手心。
叶陌歌瞪大眸,惊诧地望着手心那只布包,正讶异难言,楚夜昭便下了逐客令:“走。”
虽只一个字,却简洁有力,听在叶陌歌耳里简直无情无义无理取闹。他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不由分说将那布包递了回去:“不行。我还要报恩呢,这么一走,各奔一方,这辈子都见不到了,这恩怎么报?”
楚夜昭不接:“不必。走。”
叶陌歌继续摇头,摇得他微微发晕,却仍坚持摇头来表达他坚定不移的拒绝:“有恩必报,再者我不想欠降妖师的人情,怪不好意思的。”
楚思澄在一边几乎炸毛:“你死缠烂打上了是吧?!”
叶陌歌又斜睨他一眼,道:“少年,注意用词。合着放你们人身上叫执着专一,放我们妖身上就叫死缠烂打了?”
楚思澄闻言险些气昏,用力挣脱了楚辰景,怒极地跃起,抓狂道:“执着专一是形容男女之情的!!!你这话什么意思!!!”
叶陌歌:“字面上的意思。好吧好吧,总之我这不是死缠烂打,我这是为散湘君的盘缠着想,不能太麻烦人家。”
楚夜昭:“……”
楚思澄:“你他……咳,你还知道不能太麻烦?你倒是说说看,你怎么着想的?”
叶陌歌理直气壮:“你想想,若我拿了散湘君的钱自己去住客栈,散湘君还要自己再出一份;若我跟着散湘君,我们可以一起……”
一名少年手中握着的佩剑“啪嗒”掉在了地上,他也不去捡,目瞪口呆地盯着叶陌歌。楚思澄脚下一滑,整个人猝不及防往后倒去,楚辰景脸上的线条猛然僵住,连去拉他都忘了,他便以一极为狼狈的姿势跌坐在了地上。
叶陌歌陡然意识到他前句话有多么令人误会,忙道:“我打地铺,我打地铺,而且都是男人嘛,也没什么……”
楚思澄从地上滚了起来,浑身颤抖,好不容易才开口,问楚夜昭道:“散湘君,我可不可以打他?不用剑,扇一巴掌什么的……”
楚夜昭也不知哪来的定性,竟然维持住了纹丝不动的淡定,阻止道:“勿要冲动。”
他推了一把叶陌歌举在他面前的荷包,将它推回了叶陌歌怀中,随后将两手拢进袖中,依旧是一派从容的矜持端庄。继而转身,不再看愣神的叶陌歌,向楚家小辈们道:“走。”
他果真甩袖便走,白衣扬起,带动着即将渐行渐远的俊秀背影。叶陌歌见状,将荷包往怀中胡乱一塞,扑上去便拽他袖子,赶忙道:“别走别走,我错了,我收下还不行吗,我错了!”
楚夜昭将袖一敛,他抓了个空,便有些气急,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他边上,跟着他的步子,在一边上蹿下跳:“拜托了,让我跟你走一段嘛。”
楚夜昭见他如此不知廉耻,再也无法保持这淡定了。他细眉蹙起,神色带些不悦,冷声道:“收敛。”
叶陌歌道:“我不是——”
话还没说一半,他瞳孔骤然放大数倍,满面惊诧的恐惧,神色复杂地瞄了楚夜昭一眼,转身便跑,一闪身入了边上一条巷子。楚家众人正莫名,楚夜昭那只素色荷包便从那巷口砸了出来,落在他脚边。
他捡起荷包,将吊着穗子的细绳穿进腰带,垂眸落发,细长的手指绕下几圈,打了个结,绳圈若蝶翼,振翅欲飞。楚辰景从一旁看着他近乎完美的,带了些阴影的侧颜,道:“这位盛公子,着实有些令人捉摸不透。他若执意不要,便算了。”
楚夜昭却道:“要给。”
楚思澄本还在义愤填膺地碎碎念,闻言骤然睁大双眸,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啥?”
楚夜昭咬字清晰地重复道:“要给。”
这般执着,使在场小辈多多少少都有些茫然。楚夜昭向来虽不爱多言,看似淡漠如冰拒人于千里之外,却是外冷内热的典范,善读人心,似乎只一眼便可了然他人内心所思,愿则如他所愿,不愿绝不强求。
可今日对待这不知从哪个山旮旯里跑出来的妖,却是极为执着,明明对方已经坚定不移地表示了拒绝,却还是执意要给,着实奇怪。
几名小辈互相对视一眼,面面相觑。正发愣,叶陌歌便蓦然从街的另一头冲了出来,鬼哭狼嚎:“散湘君救我!!!”
楚夜昭闻言,便不由得转身去看,却也只看到一片红色衣角一掠而过,叶陌歌早就没影。楚辰景站在他身边,面色茫然,楚思澄趁他看着街口,与其余几名少年使劲交换着八卦的眼神。
叶陌歌自然不能再在这街口流连。他本在尽他浑身解数说服楚夜昭带他走,正是怕宋安不除他不罢休,又找上门来。果真怕什么来什么,他还未成功劝服楚夜昭,宋安便与一一身黑衣的高挑男子出现在了街的另一端,两人倚着街口,神色自若,好似熟人间随意扒拉几句家常,看在叶陌歌眼里,却怎么看怎么杀气腾腾。
正所谓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无论他们是在闲扯抑或筹划,叶陌歌都不敢在此地多待,便也不再与楚夜昭纠缠,撒腿便跑。谁知这么一跑,恰巧与附近的几名侍卫撞了个满怀。
那几名侍卫都极年轻,长发束在头顶,一身黑衣,高挑干练,看装束便识得来自北宛凌氏。叶陌歌当即吓飞了三魂七魄,不等他们发愣,拔腿便跑,见楚夜昭和那群小辈还站在原地,便半认真地喊了他一声,也算病急乱投医。
他拐了数十个弯,跑得腿脚发软,脑袋发晕,眼前全是方才匆匆掠过的石板街。四下观望一圈,他一屁股坐在路边的石阶上,扶着额头,紧蹙双眉,继续天旋地转。
眼前一片恍惚,茫茫苍苍,长街两侧的门楼店铺扭曲旋转在一起,各色交织,像极了纸面上晕开的蔻丹与青色。叶陌歌深深埋首,五指插进跑得散乱的长发中,一把抓散发带,乌发肆意从头顶散落开来,挡了本就模糊的视线。
稍稍定了心神,他甩了甩长发,解下缠绕在指间的发带咬在口里,把凌乱的头发重新扎起,一抬眸,宋安与那黑衣青年正面色严肃地站在他面前。
黑衣青年背对着他,但观他身量气度,便不难料到他容貌也逊色不到哪儿去。宋安虽正对他,那张脸却被他面前人挡了大半,更不用说他正专心致志地与那人交谈,根本没看这边一眼,多半是将他当做一堆木棍破布之类的丢弃物了。
这想法着实有些作贱自己,但叶陌歌向来没脸没皮,若宋安当真这么认为,便再好不过。他轻手轻脚地挪了挪身子,蹑手蹑脚上街,正欲脚底抹油开溜,身后宋安的声音却忽而拔高了数倍:“不是我有意要抹黑他名声,可我却真的认为,他是有意护着那妖的!”
叶陌歌一个趔趄,脚步蓦然顿住。
黑衣青年道:“散湘君向来的清心寡欲并不是徒有虚名,不可妄加论断。何况……”他从齿间嗤笑一声,饱含了轻蔑之意,“南陵楚氏作风向来如此,认为某些妖不行恶事便放过。他们何曾想过,一妖一时不行恶事,并不代表其一世不行恶事啊。”
宋安仍不愿放下自己的观点,坚持道:“可他似乎对那妖格外维护,就连讲的话都比平日里尖锐了些许……”
黑衣青年不耐烦道:“够了。南陵西秦相隔甚远,本就不多见面,散湘君又是几乎不言语之人,你平日里听过多少次他讲话?”
宋安瘪了瘪嘴,执拗道:“总之,和我印象中大不同……”
青年厉声道:“闭嘴!再美艳的女子都引不起散湘君兴趣,更别提男子了。你若要说他断袖,便是大不敬中的大不敬,别怨我没提醒过你。何况,你哪来自信如此肯定?我问你,那妖唤作何名?”
宋安刚准备开口争辩,这个问题劈头盖脸地砸上来,令他陡然愣住,支吾片刻,他轻声道:“不知。”
青年道:“这都不知,便不要去想那些旖旎的可能。走。”
“走”字方一出口,四面八方便围来数名黑衣侍卫。护着宋安及那青年走了两步,其中一名忽而道:“镜月君,宋小公子,你们看前面那人,是不是有些眼熟?”
叶陌歌仿佛被击了一闷棍,瞳孔骤然放大数倍,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只顾凝神谛听两人交谈,全然忘记了自己是逃命来的!
他一时有些茫然,不知是该跑还是不该。若是跑,便必然要暴露自己是在躲他们,这一路上便会被穷追不舍;若是不跑,便几乎可以想象他们是如何转到自己面前,把他脸掰起来,拎着他后颈皮将他拎回北宛严刑拷打的。
简直不敢想象,但前者更难忍受。
况且那黑衣青年被唤作镜月君,竟是降妖之门四足鼎立之一,北宛凌氏之主凌乔。难以想象年纪轻轻,便能掌控一整个降妖家族,着实令人钦佩。
不过这并不是钦佩别人的恰当时机。
趁宋安与凌乔还未作出反应,叶陌歌定了定神,调整好满面茫然的表情,转过身来看着两人,疑惑道:“叫我吗?”
这僻巷人影寂寥,前面也确确然只他一人!
方才在西秦宋氏那家店内,叶陌歌虽说并不整洁,却比现在这副蓬头垢面,邋里邋遢的模样好了太多。借着这点,叶陌歌便心存侥幸,装作漫不经心地甩了甩头,将没扎进去的散发再甩下来些,以挡住半张脸庞。
宋安神色僵了僵,瞪大双眼,似乎在认真打量他藏在发后那张憔悴而疲倦的脸。
叶陌歌又道:“是不是叫我?究竟有何事?若是玩笑,简直无聊透顶!”
话语间尽是奔波游子那种疲倦而慵懒的暴躁,极为不耐烦。宋安稍稍一愣,竟有些手足无措道:“抱歉,公子,我只是觉得你……很像……”
叶陌歌干脆地道:“我没见过你,从来没有。我记性好得很。出来走两步都遇到你们这些奇奇怪怪的人,什么破运气,糟蹋心情。滚。”
凌乔本是环着胸,无奈地看着宋安盘问,听闻叶陌歌如此粗俗地命令宋安,便出口干涉:“注意言辞。”
叶陌歌便改口道:“好吧。请您圆润离开我的视线,不送。”
他只顾逞口舌之快,却没有意识到这种强词夺理的油腔滑调简直是他的特色,宋安犹疑了须臾,便冷声道:“说话的风格,亦然。”
叶陌歌自知失策,便也不打算与他多作纠缠,将甩到眼前的碎发向耳后一拂,拔腿便跑。
宋安年纪极轻,眼力便灵敏,在他拨发的一瞬便认了出来,急忙去扯凌乔袖子:“凌叔……”
叶陌歌自然不会让凌乔看清他长相,待宋安叫完人,他已跑得没影。
又是一阵引了无数人注目的疯跑后,他终于回到了他与楚夜昭两人拉拉扯扯的地方,令人意外的是,他居然还站在那里,指上挂着那只荷包,带着一群依旧缄默不言的楚家小辈。
这群小辈明显没有楚夜昭按捺得住性子,都已无聊得骨头发软,开始互相使眼色,用眼神交流。
“散湘君方才便说要走了,怎么还不走?”
“他不会真的在等那个妖吧?”
“他真的,变得好奇怪哦。”
“他怎么还不把荷包收进去?”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还没等那名小辈将他那个大胆的想法转换成眼神分享给各位,叶陌歌便横冲直撞地从街头撞了过来,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竟然朝着楚夜昭怀里便撞了过去。楚夜昭伸手稳住他的肩,他气喘吁吁道:“散湘君,谢谢啊,有点儿刹不住车。”
楚夜昭道:“嗯。”
叶陌歌气喘匀了,那股死缠烂打的精神头却也回上来了,委委屈屈道:“你怎么这么不给人面子呢?非要我说实话?”
楚夜昭道:“有何不好。”
叶陌歌道:“行吧,那我说。其实我不是想跟着你,也不是想跟你睡一起,就是怕宋安他不放过我,我就怂了。对,说白了,我就是想让你护着我。”
他本以为这不要脸至极的要求会得到铿锵有力的拒绝,却也无奈只得说实话。谁承想,楚夜昭竟道:“应该。”
叶陌歌吃了一大惊,好容易才说出话:“……啥?”
楚夜昭嗓音平静,毫无波动:“你暂先不用走了。做人须知礼,你要请罪。”
叶陌歌:“……啥?”
他整整半天都在闲逛,闲逛完了便在和宋安两人打口水仗,打完了便满镇子疯跑,楚夜昭与他那“过节”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楚夜昭忽而向他提起,他险些反应不过来,满面茫然。
楚夜昭见他茫然,提醒他道:“邱城主。”
叶陌歌忽而记起,那股害怕又涌上胸膛。他使劲挤出一个笑容,干笑了几声,道:“……哦……去……”
楚夜昭拉起他袖子,在自己臂上一挽,回眸,从从容容对那帮小辈道:“走。”&/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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