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逐狼

第18章 第18章 散湘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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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场众妖纷纷好似被拍上了锁舌符,张口结舌,目不转睛地盯住房梁上那捕妖网和网中脸色煞白的人。半晌,谢莫川将腰间佩剑抽出半截,面色警惕,缓缓走到了这群小妖之前。

    他谨慎地道:“仙主,暂且收剑……”

    他虽强作镇定,话语间恐慌却仍难掩去,不免带上了一丝颤抖。那小公子从鼻中发出一声冷哼,掂了掂手中佩剑,道:“有胆子来店里撒泼捣乱,怎没胆子付这代价呢?”

    叶陌歌从腰带间抽出半截符篆,以两指夹着,右手食指举在唇边,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小公子与那店主,准备待他们一欲发难,便咬破食指,以自舍化妖术奋力一搏。

    他身后有一年轻略显青涩,却仍很沉稳的嗓音道:“宋小公子,你先稍稍冷静。降妖旨在降恶妖,若并无恶意,我看便算了吧。”

    叶陌歌内心暗赞这少年的临危不惧。那小公子却丝毫不领情,刻薄地道:“不愿闹到如今这地步,便自己约束约束自己的行为,难不成我降妖,还要去看看妖有无恶意?即便并无恶意,来我家店里瞎闹,便活该被如此对待!”

    那嗓音沉稳的少年谨慎地思索了片刻,又道:“凡是皆要三思而后行,苍生平等。平心而论,降妖师亦不高妖一等……”

    宋小公子冷笑一声,道:“勿要跟我提什么苍生平等,难道他们就晓得苍生平等,就不滥杀无辜?”

    那少年却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索着回话,却又有人按捺不住,揭竿而起,一个箭步冲到了叶陌歌跟前,愤愤然道:“妖所做之事不代表他们所做之事,不问善恶便大打出手,怎么你宋安说什么都如此大义凛然?!”

    原来那小公子名字唤作宋安。

    他冷声道:“请不要将你们南陵楚氏那不为常人所理解的思想安在我们头上!西秦宋氏虽不明说,却从来不支持你们所行之道,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南陵楚氏”四字一出口,叶陌歌便好似被击了一棒,浑身一抖,忙不迭地去看方才冲到自己面前的那名少年。

    长发以浅蓝色绸带挽起,一身素白,面庞清秀,眉眼间尽是正气,果不其然是楚思澄。而方才那名嗓音沉稳的,便自然而然是楚辰景了。

    楚辰景道:“宋小公子,你冷静一下。南陵楚氏所持的问善恶而降妖的观点是由本家先祖提出,能够流传至今,也必然有它自己的原因……”

    叶陌歌盯着同一个方向看了过久,又神经紧绷,来了这么几个楚家小辈一搅和,瞬间松懈了些,甚至开始讶异自己竟这么半天都没有讲话,便又开始按捺不住说废话的冲动,道:“你们祖先是和尚,整天大慈大悲普度众生,不提出这种言论才叫奇怪。”

    楚思澄奇怪地看向他这个方向,看清他脸后,脱口而出:“怎么又是你?”

    叶陌歌配合地道:“想不到吧,又是我!”

    宋安见两人一副老友久别重逢的模样,怒气更盛,道:“你们楚家究竟怎么回事,竟然开始跟妖搅和了?楚家不是向来注重这礼仪端庄,不可逾矩吗,怎么现在家主整日锁在房内潜心修炼,你们便开始放飞自我了?”

    面对对家族的攻击,楚思澄怒火直冲天灵盖,比起宋安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冷冷道:“楚家还有缀寒君和散湘君,就不劳您西秦宋氏费心了。”

    两边针锋相对杀气腾腾,双方眸中都是怒浪滔天,恶狠狠地像要把对方撕碎。叶陌歌在一边热闹倒是看得起劲,恨不得冲上前去鼓掌加油喝彩。

    长街空旷,檐下的石阶死沉死沉的。

    双方正相持不下,脑中似乎都在想着最恶毒的话语来诅咒谩骂对方,店门口却响起了一清冷低沉,富有磁性的男声:“聒噪。”

    这嗓音耳熟得让人发慌。叶陌歌慌忙回过头去,昨夜那名男子顷刻间闯入视线,仿佛猝不及防地给了他一闷棍,转了一半的身子就这么僵在了原地。

    他仍旧是一身素白,只不过袍摆上绣上了些浅蓝色的符文,面容依旧是万里挑一的俊秀绝伦,没有挽在浅蓝色发冠中的长发如月如瀑散落腰间,水色腰带上的玉佩和佩剑极为引人注目。

    叶陌歌大脑正处于半放空状态,恍恍惚惚,精神涣散,楚辰景便回了身,恭敬地道:“散湘君。”

    又是一闷棍,将叶陌歌击回了现实。难怪他觉得这男子该死的眼熟,却始终没想到他会是在盛府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降妖名士,散湘君楚夜昭。

    苍天饶过谁。

    宋安本想再反驳几句,猛然撞上楚夜昭那双淡若琥珀却极有威慑力的眼瞳时,他咽下一口口水,勉强道:“……散湘君。”

    楚夜昭颔首应了几人的问好,迈步上阶,眸光清浅扫视整家铺子一圈,目光终落在方才正唇枪舌剑的宋安与楚辰景上,在两人间踯躅不定。

    他道:“何事值得如此大吵大闹。”

    尾音落下,平淡无波。这话并不是问句,语气间便透出了一股超脱的淡然,对于这大吵大闹的轻蔑之意便也油然而生。

    楚思澄在袖中对了对双手食指,垂着头退到了楚夜昭身边,咕咕哝哝地认错:“知错了,散湘君。”

    虽是认错,心不甘情不愿之意却比这单薄无力的“错了”更为明显,只要是脑子没问题的人都听得出来。楚夜昭面上波澜不惊,也并未表现出太大的不悦,楚辰景却有些静不住了,站出来道:“散湘君,这宋小公子与思澄闹口角,这便也就罢了,却还攻击南陵楚氏,思澄与之争吵,也不无理由……”

    叶陌歌方才七魂六魄正神游天外,忽而便浑身一抖颤回了现实。他将头往前探探,将楚夜昭那张脸看了个一清二楚之后,双腿便微微发起颤来。楚夜昭却目不斜视,吝啬着那点眸光,面无表情地看着宋安与楚思澄的方向。

    楚夜昭只用一句便断了楚辰景那通辩护:“仙门人士在外,礼仪总不可忘。”

    叶陌歌本在一边挪着步子后退,准备掐准时机,脚底抹油溜之大吉,闻他此言,便又嘴痒难耐,清清嗓正准备发表高见,却又忽而觉得自己进去插一脚极显突兀,便闭了嘴。

    踌躇片刻,他又觉得不说难受,却又不知如何开口才能低调。思索须臾,他道:“散湘君,转过来。”

    忽然有人提出如此突兀而奇怪的要求,楚夜昭不由微惊,便将身子转向了他。四目相撞,他面上那无一丝裂缝的冷淡忽而僵了一下,颤声开口道:“你……?!”

    像他这种一贯面无表情的人,神色若略有变化,便必然不是装的。这是叶陌歌与苏卓华相处这么多年积累下的宝贵经验。既然不是装,他便也只得承认,楚夜昭方才根本没有认出他来。

    既然如此,那便好得不能再好,他却嘴欠非要说话,这不是自己拿着绳圈套自己是什么?!

    叶陌歌叫苦连天后悔不迭,便也不想再说什么了,只得内心煎熬,暗自碎碎念道,只要能吞下一包后悔药,他愿为街边乞丐做牛做马!

    见他叫了他却又不再说话,楚夜昭略略蹙眉,问道:“何事?”

    事已至此,都是自己作出来的,叶陌歌却不知为何,不敢对他方才所说提出异议了,只得满怀尴尬道:“没什么,想叫叫你。”

    似乎是觉得这理由太过欲盖弥彰,他又思忖了片刻,补充道:“觉得你名字好听。”

    楚夜昭眉梢微蜷,声线稍扬:“好听?”

    叶陌歌用力点头,坚定道:“散湘。可取散尽珠湘之意,着实好听。”

    楚夜昭:“……”

    楚夜昭道:“多谢。”

    楚家小辈们在一边却是面面相觑,宋安眉梢直抽搐,握着佩剑的手在半空中发僵。

    叶陌歌却丝毫不觉得他将现场气氛变得满屋尴尬,微皱眉毛,看着那些表情或诧异或呆滞的楚家小辈,梗着脖子道:“干嘛这种表情,你们家散湘君名字不好听吗?有这么说自家长辈的?再者说了,就算不好听,也不是人家自己可以决定的;就算不是人家自己可以决定的,也不是你们可以决定的,你们嫌弃有个鬼用?”

    楚辰景眉毛抽了抽,道:“……不嫌弃,好听。”

    楚夜昭盯了他半晌,将目光移开了,冷冷冲他丢下二字:“聒噪。”

    语毕,他便将叶陌歌晾在了一边,转向不服的表情呆滞了满脸的宋安,礼貌地道:“宋小公子若对南陵楚氏有意见,楚某人洗耳恭听。”

    宋安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表情莫名有些烦躁。他伸出手指向叶陌歌那边一指,道:“那帮妖怪,散湘君您看如何处理?”

    楚夜昭屈尊侧眸看了一眼,道:“确定为妖?”

    宋安道:“确定。”

    “无一例外?”

    “无一。”

    “大可保证?”

    “可。”

    “可曾作恶?”

    此问一出,宋安的表情又僵了僵,答话也不如方才那般干脆,略带些迟疑:“……算不上吧。”

    楚夜昭道:“那放走便是。”

    宋安不可置信道:“他们为妖!”

    楚夜昭道:“不作恶,便不碍于世,何必斩杀。”

    宋安满面诧异,自然死活不愿:“并不只有作恶才碍于世……”

    叶陌歌在一边,不禁为宋安不到两个时辰便可与三个人吵架的本事啧啧称奇,却又觉得好笑,不由道:“你一边问散湘君如何处理,一边又执意要处理我们,这问来又有何用?”

    楚思澄向来心直口快,早有此意,只是碍于楚夜昭在场不便说出,听叶陌歌将他想说的一股脑倒了出来,便颇为赞赏地低声碎念:“正是如此……”

    楚辰景使劲拽了一下他袖子。

    楚夜昭耳力过人,自然不会因他压低了声便听不见,回眸道:“收敛。”

    听了这么几句,叶陌歌便发现了,只要不是在谈事,楚夜昭便只会两个字两个字往外蹦。这一无聊至极的发现却使他险些笑倒,现场气氛又实在凝重,便也不敢笑出声,只得强力忍着,险些忍出内伤。

    楚夜昭向宋安道:“思想不合,无需争论。”

    这话意思再明了不过,意在告诉宋安他不想再与他争执,楚宋两家向来持不同观点,并无什么好争论的。可宋安今日却格外恼火,不依不饶地道:“散湘君,在场只有您一位前辈,您若不愿处置,便是犯了庇护妖的大禁,还望散湘君三思。”

    楚夜昭正欲表态,楚辰景便先道:“南陵楚氏一向如此,宋小公子只怕是不甚了解。对于不行恶事之妖,南陵楚氏向来采取宽容态度,还望宋小公子理解。”

    宋安啧啧道:“那便不对。譬如那边那个——”

    他一手指向叶陌歌。

    “今日坐在铺子门口,颇为煞风景,且赶也赶不走。待那批妖来,他们之间似乎认识,便撺掇上面那个来触碰店内捕妖网。我们姑且不论他视降妖为儿戏的轻蔑,就拿他伤害同类,那也是大大的大逆不道……”

    叶陌歌正紧掐衣摆,咬牙忍笑,忽而被这么一指,本想说一句“什么?我吗?”,一开口,便再也抑制不住笑声,一阵狂笑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众人都以看疯子的眼神看他笑得癫狂缭乱,谢洛言满脸不可置信,张张嘴正欲说些什么,便受了谢莫川一瞪,委委屈屈地憋住了。

    宋安气急,一剑戳在木地板上,颇为恼火道:“你笑什么?有什么如此好笑?”

    叶陌歌笑得直喘粗气,捂着胸口弯腰缓了半晌,才好容易能开口说话,急急摆手道:“没什么没什么。”

    总不能说是因为觉得散湘君说话太好笑了。

    楚家有几名小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楚思澄笑得最欢,却又不敢出声,咬着手指,肩膀微微颤抖。楚辰景斜瞅着他,眼神颇为不悦。

    面对这陡然不正经的场面,楚夜昭视而不见,面色依旧令人钦佩地淡然如水:“那其余所做又有何不妥?”

    宋安将声线拔高,嗓音极冷,几乎是在警告:“说话勿要引起旁人误会!勿要帮妖说话!”

    楚夜昭面不改色道:“南陵楚氏只降恶妖。若未知其所做,忌莽撞下手。”

    宋安握紧了佩剑,眉头紧蹙,眸光凌厉。叶陌歌本可趁着这剑拔弩张之势悄悄开溜,却莫名被楚夜昭言简意赅几句话弄得进退两难,愣愣站在原地仿佛要落地生根。

    那一直沉默不语,始终没开口表过一句态的中年店主此时却抬起了头,客客气气道:“散湘君,现在他们闯入了我家的店,如何处置便在我们。”

    叶陌歌起初只是怀疑,此言一出,便确信了西秦宋氏在降妖之门的领头地位是靠不要脸拿上的。他再也忍不住,哭笑不得道:“大哥,你能闭嘴别说话吗,你问问你家小公子,他有没有让散湘君处置我们?”

    那店主奇道:“你这话说的,就好像你和散湘君是站一边的似的。”

    宋安见叶陌歌又来掺和,气便不打一处来,厉声道:“你能闭嘴别说话吗?是个人都知道珍惜生命,你还来掺和降妖之门的争执,存心来寻死的不是?”

    叶陌歌无辜道:“是个人都知道,可是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我是妖啊。”

    宋安:“……”

    楚夜昭:“……”

    楚夜昭嘴角抽搐了一下,很快便归于平静。他道:“将他们交予我处置,的确是宋小公子所说。那我便依南陵楚氏一贯方针,予以放过,如何。”

    依旧是不带问号的问句,颇具威慑力,看似在征求宋安意见,态度却坚决不可动摇。可宋安也是个难缠的种,一心想惩治叶陌歌等人,便自然拿了楚夜昭客气当福气,不依不饶道:“我仅是让散湘君给出一个方针,至于执不执行,还是按西秦宋氏……”

    叶陌歌有感而发地嘀咕道:“降妖之门事情好麻烦,多大点事就决策来决策去的,那些家主还不被烦死啊。万一今日这事儿真传到楚宋两家,倒是可以当个笑料,乐一乐。若真当正经事,那便真的是要笑死人了。”

    他这话虽说是兀自嘀咕,音量却控制得恰到好处,既没有扯着嗓子喧哗,却又正正好好能让每个人听到。楚夜昭看他一眼,眼瞳中难得地泛起了些责备的情感:“无权置评。”

    叶陌歌本想回几句嘴,又念及昨夜那场面,头皮不禁一阵发麻。再想到楚夜昭乃是目前唯一护着自己的人,便识趣地将嘴闭上了。

    宋安来来回回扫视着叶陌歌与楚夜昭,眉头渐渐蹙起,面色凝重得意味不明。他迟疑着开了口,语气竟谨慎恭敬了许多:“散湘君,你与这妖之间,无什么牵绊纠葛吧?”

    话虽问得委婉,那意思却□□裸地溢于言表,听得叶陌歌瞬间一呆,楚夜昭冷淡的脸部线条蓦然僵了一下。

    僵持片刻,叶陌歌朝离楚夜昭远的方向跳了一步。

    楚思澄最先沉不住气,若不是要守着那点在叶陌歌看来几乎滑稽可笑的礼仪,他几乎要跳起来揪住宋安衣领了。碍于家教束缚,他只得以喊得响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你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怕是不知道散湘君的名声?向来清心寡欲,不受七情六欲影响,一视同仁!我可以拿我性命担保,散湘君从未跟任何人有过不清不楚的牵绊,他待任何妖都是如此,不行恶事便放过,若行了恶事,决意不留!”

    宋安听他义愤填膺满面怒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过分,便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撑着气势瞪着他,一语不发。楚辰景见他似乎有些认同,便和气地道:“宋小公子,让散湘君处理之事的确是你所提出,即便你现在后悔,亦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如便这样吧。散湘君也是赫赫有名的降妖名士,您大可放心。”

    宋安不情不愿地犹豫半晌,终于勉勉强强点了下头,转身挑了门帘到后屋去了。那中年店主朝楚夜昭行了个礼,回到了柜台之后。

    谢莫川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略显不安地搓着手,勉勉强强勾起一丝还算自然的笑容,走到楚夜昭面前行礼道:“清台谢莫川,多谢公子。”

    谢洛言犹豫片刻,亦礼:“清台谢洛言。”

    楚夜昭还礼道:“理所当做,不必致谢。南陵楚夜昭。”

    谢莫川寒暄过后,也不敢再看楚夜昭那边,转而对叶陌歌道:“我回谢家,洛言要与同伴回灵狐了。要与他一同去吗?向卓华师妹求个情,说不定还能挽回些什么。”

    叶陌歌略做思忖,拒绝道:“不用了,谢谢。”

    楚夜昭凝视他们须臾,转而吩咐楚家小辈:“回家府。”

    几人分成两批,浩浩荡荡下了台阶,叶陌歌被留在铺前呆滞了半晌,才蓦然反应过来自己无处可去,跳起来奔下台阶,追着楚夜昭,急急唤道:“散湘君!”

    楚夜昭侧眸看他,道:“何事。”

    叶陌歌笑嘻嘻地盯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瞳,似乎是随口道:“捎上我一个呗。”

    楚夜昭并未表态,目光也并未移开,似乎并未理解他意思。叶陌歌小跑几步追上他,拽住他袖,满脸诚恳:“我的意思是,我跟你走。”&/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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