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逐狼

第17章 第17章 散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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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陌歌就这么直挺挺地抵在墙沿,僵直着身子动弹不得了整整一夜,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回想着这几月一年来的经历。虽说荒诞不经甚至令人发笑,想想却也不无悔恨。又转念一想,悔不悔恨也都终究回不去了,还不如想想今后的路现实些。

    叶陌歌艰难地从墙沿翻了个身,侧眸去看一边,却见昨夜那白衣男子已然离开,整间屋被收得干干净净,同无人住过基本没什么区别。他心中暗喜,想着若那城主真与那白衣男子有什么关系,自己便难逃这劫,还是走了为妙。

    他一把掀开被子,翻身从榻上起来。这一掀,才发现自己那身摸爬滚打蹭得不成样的外袍已不在身上,心里一紧,忙下榻在四周一阵翻箱倒柜,却在榻前那小案上寻着了被叠得整整齐齐,不带一丝褶皱的外袍,那枚令牌端端正正放在中间。

    他展开披上,在房里溜溜达达一圈,寻了寻有没有什么别的家当。确保自己身无分文后,他便离了房,刚刚走到客栈大门,便蓦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一晚不用花钱的吗?

    他纠结了片刻,还是到柜台前问那伙计:“东头向北数第三间,昨夜的钱付了没有?”

    伙计探身拿过账本,翻了翻,道:“付了。”

    叶陌歌问:“谁付的?是不是一个……”

    伙计抢白道:“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男子,浅蓝发冠,身量挺高,长得……长得……”

    他似乎是没怎么读过书,一遇到这些便词穷了,支支吾吾不知怎么描述,叶陌歌便顺理成章地接过了话头:“长得极为标致,看上去挺清冷,颇有仙风道骨之气?”

    伙计钦佩道:“想必公子也是文化人。正是如此,若要我说实话,我活至此,从未见过如此美的人儿!”

    叶陌歌大喜过望,内心赞着那男子好人做到底的可贵精神,便向那伙计道了谢,出了客栈。

    他在街上溜溜达达闲逛半日,借着从客栈顺出来的苹果勉强充了饥,便开始漫无目的地在街上绕圈,活像无所事事的流氓混混。这镇虽不那么繁华,却也称得上热闹,街上人来来往往,各行各色,亦是无奇不有。有聚在一起莫名其妙抬头看天的,有满头珠钗叮叮当当挤在香水铺前惊叹的,有抹了满脸粉咧着血盆大口哗众取宠的,看得叶陌歌啧啧称奇。

    他一路走一路诧异,从这接地气的市场上出来,便拐进了一条深巷。他本以为这巷子会门庭寥落,正好有位置给他思考人生,便在拐角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习惯性地托起腮帮,抬头看天。

    还没发过半柱香的呆,思绪便被从天边强行扯了回来。身后一极为不悦的年轻嗓音传来:“你在这呆坐着,到底进来还是出去啊?在这坐了不动多久了,你真当我们家店是无偿提供休息室的俗套地儿吗?”

    这声音极为年轻,约莫十五六岁,清亮而带着些未曾消去的青涩。叶陌歌懒懒散散回头,却见一十五六岁的少年,长发扎得端庄整齐,一张清秀的鹅蛋脸,面相俊秀伶俐,生动得有些傲慢。他双唇抿成一线,一边唇角稍稍勾起,眉眼间尽是讥诮。

    他一身暗金黄的华贵衣衫,双臂抱在胸前,袖子遮住了外袍的正胸。见叶陌歌看他,他放下双臂负到身后,这下便让他看清了胸前的纹样。

    闪耀的亮金色,针脚细密,在暗金黄的底色上显得格外耀眼,熠熠生辉,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白色。而那纹样,叶陌歌早就烂熟于心。

    灿烂的上好驼形金丝团成绵延千里的驼队,足下金沙无边无垠,层层叠叠,万顷无边,一派浩渺苍茫之感。

    西秦宋氏的家纹,千驼过沙徽。

    西秦宋氏地处西北荒漠,家府傲然独立于广漠之中,以沙丘垒为外墙,亭台楼阁依沙而建,沙堆峰峦起伏,整座家府便也高低不一,鳞次栉比,远远望去,甚为壮观,名字亦是那般直通通的霸气——盛世洲。

    在如此恶劣的自然条件之下,若按一般常理,西秦宋氏是兴盛不起来的。但它第一任家主偏偏野心勃勃,一上来便取了个极高的起点,向外扬言西秦宋氏旨在升华人才,不收籍籍无名,天资平平之徒,从宋氏出来的弟子,除却功成名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此言实乃狂得没谱,一放出去,必然要受其他家族耻笑。有些家族便抱着看西秦宋氏沦为笑柄的心理,随意挑了几个成绩平平的弟子,谎称他们天资过人,交予了西秦宋氏。谁承想,待那几名弟子被送回来,无不出落得超凡脱俗,举手投足间尽显教养,亦是身手非凡,手法亦刚亦柔,实为精湛。

    这一大变不免使那几个想看笑话的家族受了当头一棒,却也惊喜万分,十传百百传千,西秦宋氏成功培养人才的事便在整个降妖之门掀起了轩然大波,各大家族都炸了锅,虽有些仍然持着怀疑态度,可降妖之门对西秦宋氏的看法却是大有改观,自此,争先恐后将自家弟子送往宋氏的家族络绎不绝,盛世洲前天天门庭若市,人流如织,好一派热闹景象。西秦宋氏自然也未负众望,那些出来的弟子,论仪态无不端庄优雅,论修为无不身怀绝技,无一例外,一表人才。

    从此西秦宋氏便声名崛起,几乎成了被奉在神坛之上的传说,名列四大降妖之门之首,现任当家家主宋凌逸,也是名扬四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银柳君”。而眼前这名少年,必然是宋家的亲眷子弟,即便不是直系,也旁不过两支,受的也必然是上上等的教育。

    见叶陌歌只是盯着他发呆,对他所说却置之不理,那少年有些不耐烦,捣一把他肩,道:“你是呆子吗?会不会说话?问你话呢!”

    即便是又遇上了降妖名门的本家子弟,叶陌歌仍改不去耍贫嘴逞口舌之快的毛病,话语也不过大脑,张口便道:“我就是不想讲话,也不想理你。你问不问是你的事,我答不答又与你何干?问是问,答是答,为何问了便一定要答?”

    少年一时语塞,却自然不愿甘拜下风,回嘴道:“你答一句,掉你块肉啊?”

    若论口舌功夫,叶陌歌自诩打遍天下无敌手,反驳之语想都不必想,张口便来:“我不回答,掉你块肉啊?”

    少年气结,张口正欲反驳,店内便传来了一浑厚男声:“宋小公子,勿要在外面与人拌嘴了,进来坐着吧。您表叔将您交予我看管,我便要看好您啊,您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交代?”

    少年被叶陌歌堵得说不出话,满腹愤愤然正愁无处释放,便想也不想便撒在了那中年男子身上:“凌叔叔只是把我暂放在此处,又不是将我关在此处!再说,我就在檐下,不离半步,有闪失那才奇怪,你担心个鬼。”

    那中年男子想必也深谙这宋小公子的脾性,便识趣地闭了嘴。少年便又转身,继续专心致志对付叶陌歌:“你自己用眼睛看看,我家这是什么店,岂是你们俗世凡人可踏足之地?再者,你看看你这身形象,煞风景死了,跟二流子似的蹲我家店门口,一下便拉低了此处品味!”

    叶陌歌奇道:“哦,合着你家这店不是靠着自个儿熠熠生辉,反倒是要靠周围环境衬托?单凭我一人便拉低整家店形象,实在抱歉,我实在是没这么大本事。”

    这话说完,他又想起方才少年说他形象不端,觉得很有必要辩解几句,便又道:“况且,我这形象又怎么了?你知不知道,云游的世外高人,一路跋山涉水远道而来,衣服不都是残残破破,破烂不堪?”

    那少年也不知是气愤还是好笑,道:“那请问您是什么世外高人么?”

    叶陌歌嘻嘻而笑,道:“你要知道,世外高人都是很谦虚,要隐瞒身份的。所以,我当然会说我不是咯。”

    少年:“……”

    他低声嘀咕:“真心不要脸。”

    叶陌歌还是嘻嘻的,笑道:“谢谢夸奖。”

    那少年约莫已经把他当成了疯子,还是个嘴皮子利索得超乎正常人的疯子,便也不想与他多费口舌,不耐烦道:“滚滚滚,快点滚,别让人看到我在跟你讲话,我嫌丢人,你快点给我滚!”

    叶陌歌站起了身,但毫无以往让滚便滚的意思,反倒是悠然自得地转过了身,信步往店内走去:“滚什么滚,不能白来。”

    他本是打算装模作样在这店里溜达一圈便走的,谁知刚刚看清这店内所售之物,整个人便瞬间僵了。

    整间店面虽不是很大,装饰得却是奢侈浮华,满面金光,一看便是西秦宋氏的风格。一面墙上挂满了各色捕妖网,麻绳有细有粗,网面有大有小,孔眼有疏有密,密密匝匝,层层叠叠地挂满了整面墙壁。墙根处摆着几只红木橱子,角上剜着金色雕花,橱面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一层蓄魂盅,檀木桃木梨花木应有尽有,雕花纹饰也各不相同,虽说大小不一,却是恰到好处,不留空隙地排满了整个橱面。

    店面中央引人注目地横着一只红木大橱,一样的棱角雕花,面上放满了各色符篆,排列得不像蓄魂盅那般整齐,一摞一摞,高的高至一尺,少的则不过两寸,边上糊着一排纸,纸上记了各种符篆的功效,以蝇头小楷写就,细若蚊足,笔画明了,实乃上上等的佳品。

    叶陌歌虽说料到进错了地方,心中也直打鼓,却还是故作镇定,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赞道:“好字。”

    他沿着过道徘徊溜达了几圈,目光却触及一枚极为熟悉的符篆,绘制得诡奇绝伦,一看便冷门生僻。

    锁身符。

    他两指夹起这符篆,细细打量一番,讶异回眸问那少年:“锁身符?像你们这种正儿八经的降妖物品铺子,也会有此等邪门歪道?”

    少年已退回了柜前,见这疯子竟然晓得锁身符这类偏门符篆,不免微惊,道:“是。降妖之门本不承认锁身符为正统符篆,将其排除在邪魔外道之外的规定是南陵楚氏所下,与我西秦宋氏无关。”

    话语间皆是不屑之意。叶陌歌稍稍皱眉,正欲说些什么,门外忽而发出一阵爆笑,突兀地回响在凝滞的气氛中,他不觉回过头去。

    猛一回头,四目相撞,衣袍旋起的风中都是没来由的尴尬。一张稍稍带些婴儿肥的脸庞撞入视线,小鼻子小眼睛的五官堆在一起,竟莫名其妙地可爱。

    那人身后有个冷冷的得意声音道:“你赌输了。”

    谢洛言猛然回头,张开双臂夸张地跳脚:“你要死啊?叶师兄,叶师兄在里面!存心让我颜面尽失的不是?”

    “……”

    谢洛言一下奔出了叶陌歌的视线,只听得他大叫:“啊啊啊你动动脑子啊大哥!!!我是说叶陌歌!!!你懂不懂?”

    “……”

    紧接着谢洛言便被谢莫川推回了叶陌歌的视线范围之内,一脸的顽强挣扎,神色苦大仇深。

    叶陌歌干笑了一下,开口打破了尴尬:“谢霖。”

    谢洛言一见叶陌歌唤他,跳起来便往石阶上扑,哀嚎道:“叶师兄!!!呜呜呜师兄救我!!!”

    叶陌歌察觉到那少年和店主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自己身上,目光灼灼,后背火烧一般不自在。他只得装没听到这句请求,极为突兀地想岔开话题:“好巧。怎么放你们下来了?”

    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谢洛言便也假装没听到他这句,继续四肢乱舞,大喊救命:“师兄救我!!!好歹也同窗那么久了!!!就看在这份上让我保一条小命回去报答你吧!!!”

    谢莫川负手立在一边,浅笑着看谢洛言撒泼,抬起眼睫,朝叶陌歌微挑唇角,笑道:“叶公子,勿要理他。他听闻这店为西秦宋氏所开,店内物品一与妖相触,便即刻发挥功效,便与他人打赌,输了便来试试。这不。”

    叶陌歌这下来了兴致,双臂抱起,整个人往门框上一靠,朝着店内一扬下巴:“请吧。我有什么好怕的。说不定就此一别,我们再不会相见了。”

    谢洛言嘀咕道:“在理。”

    叶陌歌见他微微垂睫,便更露骨地讥讽道:“说到底,还是自己怂了吧。人贵有自知之明,若实在发怂,便不要下这个赌注。”

    谢洛言不再张牙舞爪了,反而畏手畏脚地站在那里,面色苍白,双腿微微颤抖。

    叶陌歌见他如此害怕,便安慰了一句:“再者说,传言大多只是传言,万一没那么灵呢。”

    谢洛言还是瑟瑟发抖,指节扣着衣摆,牵得那身靛衣不住地颤抖,一双眸子直勾勾地望着那面挂满捕妖网的墙壁,眼中全是恐惧。

    叶陌歌早把还在店内的宋小公子和那店主抛在了脑后,一心只想看热闹,撺掇道:“去啊,大不了我救你下来不就成了。快去快去。”

    谢莫川身后拥上来一群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见谢洛言还站在原地,个个面露失望之色:“怎么着,完了?”

    “就这么完了?”

    “被这玩意儿套住不应该要解很久吗,看不到他在天花板上,看解网绳儿也好啊。”

    “还是这店根本就是浪得虚名……”

    “谁先带头跑的,给我站出来,保证不打死你!”

    那带头跑的少年站了出来,一边理直气壮:“我,那我带头跑了,你不想跑又跑什么?”

    “你一下子跑出去了,我还不跑?”

    “怎么跑是病,会传染的吗!”

    几人瞬间针锋相对起来,怪来怪去,也没怪出个所以然。叶陌歌笑眯眯地听他们唠了一会儿,才道:“诸位,别闹了。他还没上去呢。”

    那群少年愣了片刻,接着哗然,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互相责怪。

    “对啊,我们怎么没有想到呢?”

    “我们脑子被什么东西敲了吗?”

    “怎么都不动动脑子的?”

    “我看你们都没人想到,我当然也没想到……”

    “怎么想不到也是病,也会传染的吗!”

    “到底有没有动脑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针尖对麦芒吵得不可开交,听语气似乎吵得还极为开心。见这么一群人争先恐后来看自己笑话,谢洛言脸色更白了,双腿颤抖地几乎站不稳,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个音。

    见他如此害怕,叶陌歌着实于心不忍,圆场道:“要不算了吧。万一真出点什么事,说不定还会闹大,妖本就是苟且偷生的,就看你怎么苟且偷生。”

    谢莫川也道:“叶公子所言甚是。今日便算了。”

    那几名少年不愿,其中之一道:“那不行,那我们白跑一通白吵一通,不划算。还是得去。”

    谢洛言依然木然地站在原地,谢莫川却似乎一心想让他幸免于难,稍稍皱眉,正欲再劝说几句,叶陌歌便大声抢过了他的话头:“若输了的不是谢霖,是你,你去不去?你若愿意去,那现在你便去,去了再让他去,你若不愿,便不要再让谢霖冒这个险!”

    他本是倚在门框上,现在却站直了身,双手环抱在胸前,唇边笑意尽敛,满面的大义凛然之色,铿锵的话语让人不自觉地去听从。

    那少年双唇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道:“去便去!”

    谢洛言猛然扬起了头,满脸讶异地盯住了他,张口结舌。

    那名被叶陌歌点中的少年几乎浑身都在颤抖,双手在袖下紧攥成拳,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步向那面墙壁,以让叶陌歌敬佩的坚强从袖下伸出手指,指节勾住了捕妖网的麻绳。

    气氛压抑,干冷如冰。

    屏息凝神,目不转睛。

    顷刻间金光炫目,麻绳蜿蜒绕上他的手臂,爬上他的脚踝,缠在他脖颈上,绳索一收,踝上的麻绳蓦地一紧,向半空中一转,整只捕妖网便套上了他身,将他倒悬在了半空,绕在房梁上,晃啊晃的。

    那少年紧紧地抓着网,一双眼里全是惊恐,想叫却又叫不出声,只是无声地表达着恐惧,气氛再度凝滞了。

    紧接着,拔剑出鞘的刺耳响声划破了寂静,那宋家公子手提佩剑,神色凌厉,眉头紧蹙,眉眼间全是煞气。中年店主也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手按在腰间佩剑上,欲抽未抽的模样再度凝结了店铺内的空气。

    叶陌歌这才意识到事态有多么严重,不觉咽下一口口水,往店门口退了一步。&/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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