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逐狼

第22章 第22章 负荆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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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章负荆之三

    他一脚踹上那扇沉重的,雕花精致的木门,四下里环顾一圈,随手抓起一根麻绳,穿入两个门环,连着打了四五个死结,将多余的线头在门环上绕了几圈,再用力推了推门,便拽起楚夜昭的手,大步奔下台阶。

    他这一串猝不及防而又令人茫然的动作使楚夜昭一时发愣,被他踉跄着拽了几级石阶后,他试探性道:“……叶公子。”

    叶陌歌浑然未觉。

    无奈之下,他道:“……叶陌歌。”

    叶陌歌充耳不闻。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道:“……叶轩。”

    叶陌歌继续拽着他,没命一样往楼梯底下狂奔,忽而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也只是含含糊糊地敷衍:“嗯,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逃命要紧,咱出去说,成不?”

    楚夜昭:“……”

    天边刺眼的阳光在一点一点地敛成温和的橙红色,云后漫出的凉风披着万丈霞光,泼得石阶上全是斑斑驳驳的颜色。叶陌歌扯着楚夜昭的袖子,纤细的发丝在晚风中猎猎飞舞,有几缕沾在他的脸上,甚至来不及被吹开。

    他一路生拉硬拽全靠蛮力,楚夜昭若想表态,便会被他用力往下拉,为了不一脚踩上自己的衣摆,他只得注意着脚下的阶梯,任由叶陌歌将他从第一级阶梯拖下最后一级。

    两人一路磕绊拉扯,终于下了那座寝殿,楚夜昭试图敛袖,叶陌歌却毫无放开的意思,反而扯得更紧。一收未果,楚夜昭惊愕道:“叶公子……”

    叶陌歌又是一挥手,拖着他绕过前面一座不知何用的房子,七扭八歪了几圈,从拐角处一头撞到了那群砌墙的壮丁面前。

    他仿佛与他们很熟络一般,眉梢眼角饱含笑意,问好道:“还在忙呢?”

    那几名壮丁互相对视一眼,每个人脸上都是满满当当的“你认识他吗”“我不认识啊”,彼此确认了一下眼神,距叶陌歌最近那名道:“这位公子,我认识你吗?”

    叶陌歌道:“怎么?不认得就打不得招呼?”

    此言看似是强词夺理,仔细想来,却也不无道理。几名壮丁又是互相一对视,眼神纷纷茫然,其中一名喊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与你素不相识,你却忽而来寒暄,着实奇怪。”

    叶陌歌不答,稍稍扬起眸光,眯眼打量着那面补了一半的墙,笑道:“砌墙呢?”

    此人前言不搭后语,说的话几近天马行空,也不知话语间有没有些哑谜似的藕断丝连,即使有,也实在难听出来。出于礼节性,一壮丁勉强道:“是嘞。”

    叶陌歌颇为不好意思地道:“那可能要麻烦您几位了。”

    几名砌墙工愣了片刻,方要出手阻拦,一片红影划过,叶陌歌已将那几块砖一块一块地从墙头剥下,骨碌碌地散落一地。

    一名壮丁抗议道:“喂!”

    叶陌歌满不在乎地朝楚夜昭一扬下巴,手上继续忙忙活活地拆砖:“喂什么喂。他,你们城主亲戚,现成的关系摆在这里,还怕拿不到那点儿钱?”

    他将那墙开了一个够一人通过的豁口,随手将几块砖拂到一边,抬袖擦去额上细密的汗珠,又一把抓起了楚夜昭的袖子,从那豁口冲了出去。

    一出那豁口,便几乎是另一番天地。那城主府内朱漆红墙抹得处处都是天花乱坠,这墙外却是一条两人并肩走都嫌挤,门庭寥落的小巷,落差大得好似从繁华都城一步跳进穷乡僻壤。

    叶陌歌评价道:“搞不懂。”

    要说搞不懂,也不是那么搞不懂。所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人流如织的街道上既然有折扇轻摇的雅士,便必然有偷偷摸摸的蟊贼,这可谓常理 。若没有这几条门庭寥落的小巷欲盖弥彰地打个掩护,照这城主府的恢宏气派富贵逼人,必然会引得那些蟊贼垂涎三尺,夜以继日打这府内金银财宝的主意,到那时候还眼巴巴想着这城中生活和平安宁,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人便只能回家洗洗睡了。

    搞不懂的问题是,若这城主府处在整座城的尽头,对于另一端的生活治安了解便必然少之又少,还如何管辖。

    叶陌歌正在那正反两面各种举例分类分析发懵,楚夜昭便仿佛知他心之所想般,道:“并非处于尽头。”

    叶陌歌此人向来有点儿见异思迁的毛病,边上摊的又是楚夜昭这么一个惜字如金的人,便完全忽略掉了楚夜昭的存在,开始苦思冥想这几条巷子的问题,直到边上的人蓦然说了句话,他才反应过来。

    见到拢着素袖面色淡然正经站在他边上的楚夜昭,叶陌歌还未完全从梦幻中觉醒,茫然道:“散湘君,你也在啊。”

    楚夜昭:“……”

    幸亏楚夜昭是不喜言语之人,否则叶陌歌绝对难逃一句“你他妈有脸问谁把我拖下来的你心里没点数吗”的责问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毕竟这话生动形象地诠释了一遍什么叫做不要脸。

    眼神迷离片刻,叶陌歌总算恢复了正常,那股焦躁之气却也回来了,又是一把抓住楚夜昭的袖子,向外扯了一把,催道:“走啦,别磨叽。”

    到底是谁在磨叽,二人都心知肚明,只不过谁也不愿捅破,毕竟人需要面子,人与人之间需要美好。

    绕过这几条七扭八歪的破败巷子,两人总算是回到了起初那个街口,繁华至极的人间烟火气与那城主府截然不同。楚夜昭被叶陌歌阴晴不定仿佛神经病地拖了一路,此时总算是有了个说话的机会。

    他道:“……你把我带出来,究竟作甚。”

    叶陌歌火急火燎,额头上都浸出了汗,抓着他手臂,焦躁不安地摇晃:“这儿离你们家宅子不远吧?”

    楚夜昭淡定地握着他的袖子,往回又扯了几分:“不远。”

    叶陌歌一如既往地扯着他袖子晃,场面说不出的暧昧。若楚夜昭是个女人,周围便必然有一群无聊的人看得嘴角疯狂上扬眼角含春,可楚夜昭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相貌万里挑一的男人,因而即使有路人看,叶陌歌也并没有收获到半寸目光。

    叶陌歌道:“回去一趟,有兴趣吗?”

    楚夜昭一愣:“回拒霜谷?”

    叶陌歌道:“对,拒……咳,管它什么谷呢。”

    楚夜昭蹙眉看他。尽管现在这个遇正经事仍正经不起来,吊儿郎当没正形的叶陌歌着实比刚才那个只知道一路疯跑的正常了太多,但并不代表讨人喜欢。

    他将最后一寸白袖从他手中扯出,以手背掸去灰尘:“此事非比儿戏,勿要说笑。”

    叶陌歌努力调整了一个正经的表情,道:“我并非说笑,那城主为妖所上身,那妖妖力且极盛,本就非同小可,岂敢当作儿戏。”

    楚夜昭道:“那便回府内。”

    语毕他便抬腿要走,叶陌歌一个跨步跳起身急急地拦住,道:“别别别别去啊,那妖的妖力绝对是上上乘,品级极高,头脑也清醒。不是我贬低你能力,散湘君你信我一次,我真的怕你招架不住……”

    楚夜昭道:“嗯。”

    一个不咸不淡不表态的回答,成功把这带些生死情深的对话聊尬。叶陌歌正想着劝下去的措辞,楚夜昭又道:“那也不必回拒霜谷去搬救兵。”

    叶陌歌茫然道:“为何?自家长辈,不是最值得信赖的么?”

    楚夜昭道:“不必兴师动众。这附近有人可助。”

    他话一如既往,简洁得像打谜。叶陌歌虽不解其意,心头却莫名弥漫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忙问:“谁?”

    楚夜昭道:“镜月君。”

    叶陌歌:“……”

    楚公子啊,你可真为我着想。

    抛开个人情感,楚夜昭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思前想后,叶陌歌又不是什么包容万象的圣母,便还是出言阻止:“呃,散湘君,这就算了吧,镜月君还带着楚小公子呢……”

    楚夜昭只是道:“镜月君与宋小公子,并不如你所想那般不近人情。”

    又是一针见血,又是一票否决。叶陌歌心态稍稍有些崩,却也不太好表示出来,面上的表情却很诚实地出卖了内心的成千上万个不情愿。楚夜昭见状,便道:“那我便自己回去。辰景他们,只怕更招架不来。”

    他抽了抽身,正欲离开,后背却猛然撞上了墙壁。抬眸一看,叶陌歌正掰着他的两肩,下巴稍抬,直视他的双眸,指节用力扣着他的双肩,将他整个人死死摁在墙上,踩着黑色靴子的脚微露在红衣之下,不安分地在一枚石子上轻轻摩挲着。

    楚夜昭:“你……”

    叶陌歌道:“散湘君,你听我分析,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对,你尽管说,我不拦你。我只是觉得,我跟了你,我们俩之间便多多少少要有些互相护着的关系。”

    楚夜昭:“嗯。”

    叶陌歌便这么自自然然地将他摁在墙上,极为坚定,纹丝不动,在如此也不知是诡异还是暧昧的动作下,却是以一本正经的口气慢慢道来:“一开始,邱城主便一直欲将你们支开,他与我进行他口中的面谈,当楚小公子表示了拒绝之后,他才同意,且很勉强,说明他极不愿我们谈话时你们在一边。后来进去之后,他给你们拉了严严实实的屏风,提个最简单的猜想,他不想你们看到我们之间的事。粗略分析一通之后,你会大概明白,基本可以确定,冲着我来的。”

    楚夜昭道:“嗯。”

    这一声低微的鼻音过后,便是半晌的沉默。叶陌歌指尖挑着楚夜昭肩上的白衣,右腿微弯抵在他大腿上,胸口几乎相撞在一起,竟也将他整个人生生摁在墙上动弹不得。两人只要稍稍一动,对方眸中自己的倒影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久久无言。半晌,楚夜昭明显感觉到,叶陌歌扣在他肩上的指节动了动。他道:“没了。”

    楚夜昭不语。叶陌歌将十指插进楚夜昭的黑发,堪堪撩过,声音中饱含笑意:“还想听我说话呢?我声音好听不成?”

    楚夜昭:“……”

    叶陌歌道:“好听啊,那我给你听。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言以蔽之,你是降妖师,凡是知点儿天高地厚的妖,多多少少有些忌惮,而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妖,同类之间,又素不相识,打一架就打一架呗,有什么好怕的。”

    楚夜昭唇色浅淡,唇线极其优美,薄唇几近透明。稍稍启开半分,正欲说些什么,宋安便火急火燎地从一边撞了过来,看到墙边几乎粘在一起的两人,脚步蓦然顿住,眼睛不可抑制地瞪大,手中紧握的佩剑都滑下了两分。

    他额头微微出汗,握着佩剑的那只手不住颤抖:“你你你你你……你们你们你们……”

    叶楚两人一同回过头去。看到来人时,叶陌歌整个动作蓦然僵在了原地。

    宋安见他毫无反应,喝道:“你个死断袖把散湘君放开!!!”

    六目对视片刻,叶陌歌略带尴尬地清了下嗓子,放开楚夜昭的白衣,向后跳了一步。

    宋安怒不可遏道:“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

    叶陌歌除了干笑,也只能干笑。他悄悄地侧眸去看楚夜昭,后者一贯淡然的脸色黑得像炭,阴森得吓人。他略略发怂地吞了一口口水,道:“咳,那个,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我们在商讨回头怎么治那妖……这个,实践出真知,所以……咳咳,对吧。”

    宋安气得炸毛。他倒不是心疼散湘君无欲无求的名声就这么砸在了叶陌歌手里,而是讶于楚夜昭竟没有一巴掌将他掀飞出去。平日里连肢体接触都尽量避免的人,被卡着肩膀压在墙面上却还能保持着淡定,着实反常。

    他明显地意识到,再不把叶陌歌扔远点,降妖之门就要折损一大奇才了。

    凌乔从他身后匆匆赶来,剑眉紧蹙,见宋安抓着柄佩剑,却只是满面不可置信地站在原地,双腿微微打颤,一掌拍上他肩,阴沉道:“宋安。”

    宋安猝不及防被拍了一记,脸上立刻浮现了大小姐娇生惯养的不悦,正准备回头大骂,看到的却是凌乔那张黑得发沉的脸,表情瞬间转为惊恐,叫道:“凌叔!”

    凌乔冷笑道:“现在知道叫凌叔了?你刚才不是还聊的很开心吗。”

    明明是惊恐万状愤怒至极,到了凌乔口中便歪曲成了“极开心”的表现,这令叶陌歌哭笑不得。宋安却不敢出声,死咬着下唇,却也觉得又必要要控诉一下,道:“凌叔,我没有聊,更没有开心,你不知道……”

    他伸出一只细长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叶陌歌与楚夜昭,在两人之间点来点去,结结巴巴解释道:“他们……他们他们……他们两个……”

    凌乔道:“那又关你什么事,他们两个男人就算上床都跟你没关系。你干什么忽然跑出去?”

    宋安这才从惊魂未定中被骂回神来,深吸口气,道:“我接到了楚小公子给我传来的音,他们所处之地有妖作祟,且妖力极盛,单凭他们几人力量,只怕是招架不住的……”

    凌乔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将目光挪到楚夜昭与叶陌歌身上:“那这二位?”

    为了堵宋安的嘴,叶陌歌抢了先,匆匆道:“散湘君嘛,名人,都认识的。至于我就不用管了,籍籍无名之徒,知道了也没用。你们爱怎么叫我怎么叫我吧。”

    比起一过街就人人喊打,随时都有可能以各种千奇百怪的方式死去,叶陌歌还是宁愿被人叫狗蛋儿二狗子,甚至翠花都可以忍。

    虽然如果一定要叫,他会选择二狗子。

    凌乔以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便将他晾到了一遍,转向宋安道:“楚小公子等人现在在何处?”

    宋安道:“城主府。”

    凌乔微微挑起一边的眉梢,眼中神色稍稍有些复杂。楚夜昭却道:“走。”

    他早已站在了一行人之前,衣不染尘,不带半丝褶皱,素衣如雪,负手而立,微微回眸,额前落发拂上白衣,半遮的侧颜依旧是俊秀至极。

    话落,眸光却迟迟不撤,直至叶陌歌率先一颠儿一颠儿地跟上来,才回过头,拂起一袭白衣,施然前行。

    他步子极为沉稳优雅,丝毫不失礼仪与端庄,却走得极快,叶陌歌必须要跨大步才能与他并排。走了半晌,他忽而发现这一路他都极为安静,没有与他讲半句话,直至走到了那堵墙边,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这???”

    那堵墙又被堵了大半,原先破开的那个豁口已被填去了大半,只差几块零落的碎砖还未补上。叶陌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去看楚夜昭,想着在这种他都没脸动手的情况下,一向端庄不失礼仪的散湘君会如何解决。

    也就是他看他的那一刻,一抹清亮的月白色剑光猛然掠过,裹挟着逼人的剑气,轻轻松松便挑开了几块碎砖,整面砖墙应声而塌,楚夜昭一把抓起他腕,将他拽到一边,收剑回鞘。

    收回剑柄的一瞬,叶陌歌看到他靛色剑柄上用小篆细细勾下二字“岁暮”,刚想没话找话地夸赞他剑名好听,墙内便传来了一声怒斥:“我□□妈!!!”

    叶陌歌:“?”

    那砌墙工一把将手巾扔在地上,泄愤似的踩了两脚,指着叶陌歌鼻尖怒骂:“拆一次还不够是不是?谁给你钱让你来拆的?”

    叶陌歌:“??”

    叶陌歌茫然道:“不是我拆的!”

    这回倒是真的。可是无论真假,那砌墙工就是不信,指在叶陌歌鼻子前的手一偏,指了指他一边的楚夜昭:“不是你,难道是他不成?看他端庄知礼的这模样,一看便知是哪家的翩翩公子,端方自持,自然不是。此处就你们两人,他又绝不是,不是你是谁?”

    叶陌歌:“???”&/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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