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目对视,两道愤懑,两道茫然,两道清冷。叶陌歌讪讪地扯开一个干笑,微微瞪着双眸,道:“不带这样的啊。”
那砌墙工哼着鼻子道:“是男人就要敢作敢当,敢拆不敢认,算什么男人。”
这本是他在嘴边挂了几个时辰的观点,如今被那砌墙工拿来一引用,顿时带上了几分讽刺意味。叶陌歌无奈道:“你还要我怎样,说了不是我拆的,好玩啊?”
那砌墙工斜睨他一眼,目光中尽是怀疑:“此处就你们两个人,不是你,难道是……”
“难道”二字,咬得极重,整句话由内而外散发着对楚夜昭无处安放的信任。叶陌歌暗暗感慨唏嘘一阵,正欲为这个以貌取人的社会发表一通高见,楚夜昭便道:“我拆的。”
淡淡三字,犹如一掌朝那信誓旦旦的砌墙工猛然扇过去,响声尤为清脆。那砌墙工不以为然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诧异道:“公子您……说什么?”
楚夜昭字字铿锵,不紧不慢:“我拆的。”
那砌墙工脸上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他脸色呆滞片刻,随后也不知是在骗自己抑或是在唬谁,扯开一个别扭的笑容,嘿嘿道:“公子,勿要说笑了。明眼人一眼都能看得出来,你这般的翩翩公子,怎会干拆墙那般的下等事。”
楚夜昭本就不善言辞,面对着突如其来令人猝不及防的信任,一时竟不知道如何表态。叶陌歌见他呆滞神色,只觉好笑,忍着笑问那砌墙工道:“那依您高见,什么人才会去干拆墙那般的下等事?”
那砌墙工见他又来插话,回头便道:“你这般的!”
叶陌歌心间喃喃,我这无处安放的魅力啊。
楚夜昭眉梢微微抽搐:“非他所为。”
那砌墙工又看他,奇道:“公子,你为何如此护他?此事绝非你所为,只要眼不瞎,所有人都明白这一点,你如此护他,难不成他是你夫君?”
果真是镇子里每日交口的日常。哪家与哪家喜联姻,哪家受万千翩翩公子喜爱的倾城小姐竟去磨镜,哪家公子为哪家公子断了袖,之类话题,管他天南海北,是真是假,觉得好玩,便传开了再说,每日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宋安在身后听得脸黑如炭,低声道:“凡俗之人都无聊成这鬼样子吗?!”
前面人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等着去救,这边却跟损友唠家常般你来我往,放谁身上都觉得良心不安。
那砌墙工来回扫视叶陌歌与楚夜昭两人,一飞扬一沉静,一明秀一俊雅,果真是越看越互补,越看越天造地设。内心八卦因子蠢蠢欲动的作用下,他便抑制不住唇角上扬的弧度,嘿嘿道:“那二位,你们既然这样互相包庇的……”
叶陌歌:“?我包庇他了吗?”
那砌墙工正感叹唏嘘楚夜昭如此舍了自己端方形象来护着叶陌歌,后者却如此不客气,不免摇摇头,无声叹惋。叶陌歌见他如此表现,也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道:“……有病。要不是有拆墙的人,你们哪来这砌墙的机会?要是世界上墙都好好的没人拆,你们可不就丢了饭碗?”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那砌墙工显然不想显得不讲道理,虽不情愿,却还是放几人过去了。
叶陌歌评价:“奇人。”
凌乔在他们身后,负手而行,冷笑道:“跟在散湘君身边,说话也敢如此无礼。”
叶陌歌回得坦然,丝毫不觉脸红:“凌家主这话可就说的不对了,我跟谁都是如此。”
宋安咬牙切齿地瞪着面前这个不要脸的人,恶狠狠道:“我与凌叔可不是来助你的,只是帮散湘君一把……”
叶陌歌反而喜笑颜开:“巧了,我也是来助散湘君一臂之力的,朋友的朋友就是朋友。”
宋安语塞片刻,似乎是他这话实在不好反驳,他又实在不甘认输,便开始咬文嚼字:“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楚夜昭走在最前端,后面三人一路拌嘴也恍若未闻,此刻稍稍蹙眉回过身,道:“聒噪。”
闻此言,这边气氛瞬间凝滞如冰,楚家小辈们那边却是云开日朗。
方才叶陌歌将楚夜昭拖出大殿时,趴在屏风边,眯着双眼看外面状况的楚思澄便愣了神,险些一把推倒屏风。楚辰景有惊无险地扶稳,道:“思澄,勿要如此莽撞。”
他翻了两张符篆,一左一右拍在屏风两侧,使唤了两名小辈守着那扇屏风,便行至那扇雕花木窗前,张望下面有没有可以来帮忙的前辈。
叶陌歌一行人方一进入他视线,他眼前便蓦然一亮,将头又往外探了些。看清确是几人后,他惊喜道:“散湘君回来了!”
楚思澄以手撑着下巴,坐在茶桌前目光涣散,似乎下一刻便能入睡。闻他此言,浑身一个激灵,一掌拍在茶案上,猛地直起了身:“真的吗?那他一个人也不一定招架得住啊……”
楚辰景拨开眼前落发,眯眼细看,声线愉悦道:“并非他一个人!叶公子,镜月君和宋小公子都来了!”
楚思澄一听叶陌歌名字,脸色便难看了些许,碎碎念道:“散湘君来皆大欢喜,镜月君也是再好不过,宋小公子出自西秦宋氏,自然不会差到哪儿去。但那叶公子……这……”
楚辰景朝底下打了几个手势,拉下木窗,关严,回头皱眉道:“思澄,你勿要因叶公子在盛府对散湘君……呃……”
楚思澄接话道:“动手动脚的。”
楚辰景脸色稍稍有些发黑,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却还是道:“……行吧。你就对他有偏见,我们最后能降了那批猪精,叶公子功不可没,若无他相助,我们怕是也难以办到。”
楚思澄口舌功夫可谓是楚家的一股清流,楚家众人都温温和和,讲理明德,即便是斗嘴,也毫无嚣张气焰,只是以德服人。这楚思澄却不知上哪学来了胡搅蛮缠的一套,比起斗嘴水平,论谁都得让他三分。
他道:“那你也不能因他帮了我们大忙,就对他没有偏见。他与散湘君,别说熟了,怕是以前面都没见过,初次见面,就动手动脚……”
两人在里边你来我往好一对活宝欢喜冤家,其余小辈几近忘了一扇屏风后是怎样的画面,纷纷托着腮帮坐山观虎斗,神情颇为津津有味。
“思澄兄吵架好厉害!”
“我觉得辰景兄更讲道理一些。”
“话又说回来,叶公子也确是有才,也不知他是用什么办法将那些妖召过来的……”
“盛府那地方真是深藏不露,天晓得除了那群猪精,还有那么多扫把精簸箕精柜子精,太精彩了。”
“你们欺负我那次没去是不是?”
“我赌辰景兄赢。”
“思澄赢定了。赌不赌,一碗煎蛋面。”
“赌你个头,有本事你别吃散湘君的铜板,我跟你赌。”
“你们忘了你们回去便是辟谷期了吗?”
……
那边两人争吵得唇枪舌剑,这边众人聊得热火朝天,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直穿透屏风撞入了外边那妖的耳膜。这嘤嘤嗡嗡的杂声听在它耳里甚是聒噪,刺得它头痛欲裂,不禁一掌拍在面前的方案上,方案裂纹骤现,两盏清茶从案上滚下,泼了一地的茶水。
叶陌歌解开麻绳破门而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场景。他匪夷所思地跨过门槛,黑色的靴子步步踏在茶水上,堪堪泛起水花,脚步声便显得尤为响亮。屏风内顿时一片寂静,坐在案旁的人纷纷抓起了压在安边的佩剑,立于屏风两侧的两名小辈猛地直起身,将剑拉出剑鞘半分,面色陡然凝重,极为警惕。
那妖正处于极度的暴躁之中,忽然停下的噪声使它稍稍一愣,竟并未注意到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叶陌歌唇瓣稍有些颤抖,带着些颤音唤道:“辰景?思澄?你们在不在?”
楚辰景一闻他声,紧握手中的佩剑便陡然放了下来,欢欣道:“在,我们谁都没走。”
屏风外忽而不再有回应,楚辰景静候片刻,却只听几声佩剑出鞘的刺耳摩擦声。
叶陌歌这一声唤不仅唤来了楚辰景的回应,更激起了他自己的存在感。那妖蓦然注意到了他,嗜血得有些失了理智的双眸陡然睁大,步伐跌撞地向他走来,带着一股令人恶心的气息,喃喃道:“我就说……你还会回到我面前的……”
楚夜昭按在岁暮剑柄上的指节陡然扣紧,将剑拉出鞘三分,轻踏一步跃至叶陌歌跟前,倏然抽出佩剑,扫下了那妖一击。
那妖将手搭在腰间,指一拨,轻轻一拉,青衣的腰带上便拉开了一根同色的长鞭,甩袖扬起,朝楚夜昭锐利的剑锋蜿蜒而来。
宋安从一边绕来,剑刃挑起长鞭,那妖还未来得及收鞭,翻卷着的鞭子绕上了宋安的剑刃。宋安不耐烦地抖了几下佩剑,那鞭却缠得死紧,几乎要将他的剑刃绞断。
凌乔刻薄地道:“提醒过你数次,勿要逞强。”
他从楚夜昭另一侧闪出,一剑斩向那根青鞭,那妖立即将鞭敛回,啪啪两声缠回了他腰间,又蓦地蜿蜒而出。
楚夜昭纵身避开,岁暮立在身前,面色凝重,满是警惕。叶陌歌早识相地闪到了一只花瓶后,清了清嗓子,试探性地道:“散湘君,我怎么连个武器都没有,好尴尬。要不要我到外面去捡个树枝凑合凑合?”
那妖朝他当胸一鞭甩来,楚夜昭矮身避过,在他衣衫上擦过一剑,滑到一边站直,道:“不必。”
叶陌歌看他们打架看得热血沸腾,内心那股也不知是唯恐天下不乱的幸灾乐祸,抑或是想拯救苍生的大义凛然都在沸腾翻涌,闻他此言便不免有些失望,便道:“那我一直在这后面缩着也不是个事儿啊,况且,在后面躲着算什么男人。”
宋安一脚将一只木箱踹到了那妖身上,向后猛然退了几步,却仍不忘回嘴:“就你这样子强出头,必然会变成出丑。”
楚夜昭显然认为宋安这不放过任何一个讽刺叶陌歌的机会的性子着实无聊,便不予理睬,只是道:“你将辰景他们带出府内。”
凌乔听楚夜昭要让楚家小辈回府,便去看他,以商量的口气道:“宋安在此,怕是也不安全。散湘君可否行个方便?”
楚夜昭眉梢轻颤,还未说半个字,宋安便反应激烈地一跃而起,抗议道:“凌叔,我不添麻烦。我就在这帮帮你和散湘君。”
凌乔瞪他一眼,厉声道:“你如何能帮?别是添乱便成!”
宋安气道:“凌叔,在你眼中我除了添乱还会什么?若不多实战几场,以后如何能成一代降妖名士?”
凌乔面上赞同,口气却不是一般的冷嘲热讽:“这敢情好,有志气。不过,你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可概不负责。”
宋安稍有些气结,怒道:“凌叔!”
凌乔冷冷地道:“勿要得寸进尺。”
叶陌歌蹙着眉在一边看了一会儿,从花瓶另一侧探出身,眯眼看屏风里面,扯扯那张封住屏风的符篆,道:“辰景,揭符。”
楚思澄立即讶道:“害人啊?不揭。”
另一名小辈道:“揭符……万一外面的妖进来……”
叶陌歌压低声线,不耐烦道:“我问的是辰景,你们都叫辰景不成?辰景,揭符。”
楚辰景犹豫了片刻,斟酌着开口道:“揭符?这怕是有些危险……”
叶陌歌道:“你用脑子想想,这符不揭,外面的人是进不去了,那你们自个儿也出不来。要是从这殿上跳下去,为了一个善终,先别想摔下去会是什么样子,先想想你们的佩剑,财物要遗留给谁……”
楚思澄:“……真有你这样咒人的。”
楚辰景道:“叶公子,这些我们倒是清楚,可若是将这符揭了,你确保我们可以全身而退?”
叶陌歌匆匆从花瓶边上看了看前方的刀光剑影,掂量着内心不算坚定的把握,一咬牙道:“尽量全身而退,大不了便只得动手了。”
楚思澄:“年轻人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对身体不好。”
叶陌歌:“小朋友不要总想着回嘴,对身体不好。”
楚辰景趴在了屏风缝上,只露一只眼睛,朝叶陌歌眨了眨。他那双眸子不同于楚夜昭的淡若琉璃,是一种温柔而令人安心的深色,带着一丝稳重的沉着。
他道:“叶公子,此殿面积不大,若是贸然大打出手,只怕是会伤到自己人。”
叶陌歌道:“散湘君有令,你们离开即可,此处有我们担着。若它失了控来拦你们,亦不要还击,退让便是。”
呛的一声,宋安手中的佩剑重重落在了那方支离破碎的小案上。他满面讶异地回眸看叶陌歌,不可置信道:“你还想回来不成?”
凌乔喝道:“勿要分心!像你这般,这边听听那边跑跑,能积累个屁的实战经验,还不如快点儿走,还能捡回条命!”
宋安叫道:“凌叔,你等我把这话说完!”
他敛紧衣摆,快步退出那片刀光剑影交织缭乱的战场,退到叶陌歌藏身那花瓶边,满脸的不耐烦,朝他低声道:“你还没明白散湘君的意思不成?让你把他们家的孩子给送出这殿,让他们回他们的拒霜谷,你就爱滚哪滚哪,懂不懂?”
说完这话,他也不等叶陌歌作出反应,转身道一声“我回来了”便纵身加入了打斗,暗金的流光与刺眼的银光交织一处,晃得叶陌歌视线缭乱,然而,方才那道诡奇绝伦,舞动如行云流水的月白色剑光却缓缓隐去。
楚夜昭衣摆渐渐落下,脸庞隐没在剑光之中,忽明忽暗,岁暮剑安静地提在手中,不露半分光辉。
他道:“一路护他们回去。”
话音落下之际,一道素白蓦地划过,衬着那道清澈的月白色,在缭乱的光线中飞身而过,剑刃相撞,声音甚是清脆。
叶陌歌扯着嗓子问他:“然后呢?”
碰撞的剑刃似要激起火花,空中交织的炫目却是在振奋人心地飞扬。青鞭,白光,银光与金光恰到好处地融为一体,四色渲染着一幅殊死的较量。
也不知有意无意,楚夜昭并未回他话。叶陌歌眯眼分辨着眼前几道流光,白光柔和,金光璀璨,银光锐利,那道带着些若有若无的妖邪之气的青光却是略显黯淡,忽隐忽现。
叶陌歌轻声道:“辰景,揭符,走。”
两边黄符唰唰揭开,飘落地面。叶陌歌折起一扇屏风,低喝一声“先别动”,便从花瓶后眯眼细数着里面的人数。
他低声问那看着屏风左面的小辈:“八名,可有缺?”
“不知。”
那小辈答完,满面的爱莫能助,便欲收剑回鞘。叶陌歌握住了他的手腕,蹙眉道:“别放下剑。”
几名小辈又忙不迭将剑举起,整整齐齐地走向那一扇被打开的屏风。楚辰景举剑断后,叶陌歌隔着几个人问他:“八个,可有缺?”
楚辰景道:“无。”
叶陌歌满意地颔首,点着方才他询问的那小辈道:“学着点!怎么同样是散湘君教出来的,一个在云端,一个却在谷底啊!”
那小辈再怎么脑子不灵光,也出自南陵楚氏,从小便受喜怒不得形于色的教导,便只得对他的讽刺忍气吞声。叶陌歌暗自窃笑片刻,从花瓶后闪身而出,沿着墙沿步步挪向大门,将沉重的红木大门又推开些许。他紧靠墙根,朝那群小辈稍一挑眉,走在最前的那名便缓步走向大门,步伐极轻,几乎无声。
八名小辈浩浩荡荡,慢慢悠悠地挪出了大殿,叶陌歌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他抬袖抹去额上的汗珠,两步跳出门槛,将门带上。还留一丝门缝之际,他笑嘻嘻地朝楚夜昭喊:“散湘君靠你啦!散湘君我看好你!!加油!!!”
语毕,门缝闭上,他捡起绕在一边的麻绳,将两门环缠到了一起,打了个死结。
屋外天色渐沉,夜幕将垂,眼前景色早已模糊不清,仅留一圈淡淡的剪影,偶有木窗内的烛光在扑朔迷离地微微闪动。众小辈纷纷张口结舌地盯着那缠在一起的门环,看罢了门环,又张口结舌地去看叶陌歌。
叶陌歌却似乎毫不在意,面色轻松,唇边挂一抹舒舒坦坦的笑,一边眉梢带着些顽皮稍稍挑起,朝他们道:“走了啊。”&/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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