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逐狼

第24章 第24章 负荆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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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陵楚氏家府坐落于南陵城外一道山谷之中,幽深隐蔽,与凡世遥遥相隔,不染尘俗。

    亭台楼阁,绿树参差,云雾迷蒙缭绕其间,径畔两丈便有一盏烛台,烛火在夜风中摇下点点碎红,紫阁重重皆依山而建,绿树掩去半边门,半隐半现,扑朔迷离,满山皆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矜傲,名字亦配得恰到好处——拒霜谷。

    入夜的拒霜谷带着湿润的温柔,万籁俱寂,只剩烛光摇曳的微响,这也是此处每逢夜晚惯例的静谧。正当此时,山门口却传来一阵别扭的干笑,极为不和谐地划破了那片雾气弥漫的寂静长空。

    叶陌歌在山门口满面尴尬,一阵疯狂摆手道:“不必了不必了,我走了我走了。”

    楚辰景与一众楚家小辈一排立他跟前,微微躬身,礼貌地道:“你我本素不相识,却愿伴我们如此跋涉,着实辛苦,当致谢意。”

    叶陌歌还是挥手,一边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什么素不相识,生死共度两趟,都是老熟人了好不好,谢什么谢。”

    楚辰景依旧微躬着身,两鬓碎发落在眼前,一双温和的眸子微微抬起,谨慎恭敬中含着一丝不由分说的意味:“暂且不管如何,天色已晚,叶公子留一宿再走也不迟。”

    叶陌歌从山门外指指里边寂静如冰的气氛,抿起双唇,拒绝道:“算了算了,你看你们家人都睡了,我太咋呼,破坏气氛,不好。”

    一小辈闻言笑道:“叶公子多虑了,戌时方过,各位师兄前辈大多都未曾休息,不必担心过多。”

    叶陌歌下意识将手伸至耳畔,撩开鬓角两缕常年懒懒散散扫在脸庞的乱发,微阖双眸侧耳细听片刻,蹙眉奇道:“那这也太过安静了吧。”

    以往叶陌歌在灵狐山,妖气邪气重,修行打坐便必须排空杂念,确保自己耳中寂静无声,外界听着却仍是一片嘈杂,难不成这降妖之门是来个反转,耳中满是嘈杂,外边人听着静得发闷,着实奇怪。

    楚辰景见他满面好奇,不免笑道:“楚氏家府向来都是如此,即便是日间,声响亦不会太大。因此在南陵楚氏学习之人,最易静心,终日无声的环境,的确有利清心。”

    闻他此言,叶陌歌感到自己与这地方的悬殊愈拉愈大,简直就是相生相错,你有我无,忙道:“那就算了,更算了,相信我,我一进去,立马就不安静了,怕打扰你们修行,我走了哈,来日方长,有缘再见……”

    他讪笑着向后挪步,楚辰景见他实在不愿,便也不便勉强,又是深深一礼,道:“那便有缘再见。”

    叶陌歌正等他此言,抬腿便要离去,冷不防地,楚思澄疑惑的声音穿破山野间的夜雾,如一闷棍击在了他后脑上。

    他并不必然是在向他说话,更有可能是在询问他一边的人,话说出来却是一针扎了叶陌歌的心:“他有钱吗,就这么走了?”

    一番对于尊严形象与温饱问题的权衡过后,叶陌歌涎着脸皮转过了身,朝山门毫不扭捏地走了过去。

    楚辰景:“……”

    楚思澄:“……”

    众小辈:“……”

    见他识相地回来,楚辰景颇为高兴,翻出一张火符,以灵力引燃,将径畔摇曳飘忽碎花溅落的蜡烛点亮,照得整条小径虽不说灯火通明,却也清晰明了。

    楚家小辈们根本不用人吆喝管教,自觉至极地按身高整齐划一地排了一列,清清爽爽,赏心悦目。可即使是最高的那名,也比叶陌歌矮了半头不止。这个仿若定海神针鹤立鸡群的人晃晃悠悠地跟在这队小辈身后,他们往左他便往左,他们往右他便往右,漫无目的地走了半晌,才仿佛如梦初醒。

    叶陌歌猛然顿住脚步,急声唤道:“辰景!”

    他本以为只要是个人,这么一语不发地走上小半个时辰,都会无聊得恍恍惚惚,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谁承想楚辰景再一次颠覆了他的想象,几乎是立刻便回头了:“何事?”

    叶陌歌问:“我们去哪?”

    楚辰景道:“拒霜谷亥时整时敲寝钟。时辰未到,想必缀寒君还未曾休息。带你去见他。”

    缀寒君楚云曦,又是一名号铿然之人。虽说如此,外界却传其温雅和煦,端方有礼,却丝毫不同于楚夜昭的拒人千里不近人情,将他们口中所说稍加总结,便是个好说话的性子。

    但这好说话的性子,多半不会影响他可以轻而易举将叶陌歌掀出三丈远的身手。

    叶陌歌内心一番斟酌纠结,最后却还是念及临阵脱逃着实上不了台面,一咬牙豁了出去,只道了一声“嗯”,算是同意。

    一行人便这么相安无事地又走了一截。楚辰景忽而回头问他:“你平日里都……怎么睡?”

    叶陌歌不假思索道:“躺着睡。”

    他这话,本意是委婉至极地问问他睡相如何。仙门之人练功,即便是再窄的板凳,也能稳稳不倒地睡一整晚,前一夜睡下时是怎样,第二日起床时便是怎样。因此,拒霜谷基本没有宽敞的榻,若叶陌歌四仰八叉睡相一塌糊涂,睡在那窄榻上,暂且不论视觉效果,光是伸胳膊踢腿都硌得慌。

    楚辰景闻他这也不知是懂装不懂抑或是真不懂的回答,稍稍皱眉,正欲解释,楚思澄便抢了话:“不躺着睡,坐着睡不成?”

    叶陌歌道:“嗯,我以前倒是经常坐着睡。”

    楚思澄:“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富贵逼人的,还有靠背给你靠着睡?”

    叶陌歌糊涂道:“?榻上还有地方给你靠着睡,你以为哪呢?我是睡草丛里。”

    楚辰景:“?”

    楚思澄:“??”

    众小辈:“???”

    叶陌歌以看怪物的目光来回扫视一群满面不可置信的楚家小辈,理直气壮道:“怎么了?谁还没睡过几次草丛?”

    楚辰景实诚道:“我没睡过。”

    楚思澄听了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更为讶异,道:“谁有事没事去睡草丛?脑子都被什么东西敲了吗?”

    叶陌歌笑道:“那便趁着年少还年轻,赶紧去睡几次。相信我,绝对一等一的奇妙,长大了可以作为人生经历,也是茶余饭后一种不错的谈资。 ”

    楚辰景面色稍有些发僵,看不出表情,将头扭转回去了。楚思澄瞠目结舌凝视了他片刻,张了数次嘴,却发不出半个音。半晌,他才挣扎着道了一声:“……有病。”

    叶陌歌顺理成章地接话道:“可惜你还治不了。”

    楚思澄:“……”

    “天晚了,勿要如此喧闹。”

    一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打着嘴仗,一温润低沉的声音忽而响起,虽说是命令,却毫无强硬的语气,一听便是那传言中温雅和煦的缀寒君,楚氏直系长子楚云曦了。

    果真,听到外面喧闹声,楚云曦亲自迎出来了。

    他容颜极俊,面部线条柔和,一双深色的眸子温柔而风雅,眼角稍稍向上挑起,便含了数不尽的柔情,水般绵延。他亦是一袭白衣,双手拢在袖间,身形纤长立于台阶之上,干净素雅得仿若纸页上的一滴墨,亦如盈水中的一片莲。

    果真是白衣弄月,抹缀千寒,不愧于名。

    众小辈齐齐道:“缀寒君。”

    楚云曦朝他们微微躬身回礼,才将目光落在叶陌歌身上。见到这一不速之客,他竟并未表现出惊讶,只是道:“初来敝府?”

    叶陌歌道:“正是。还请多指教。”

    楚云曦面上浮起一抹笑意,温煦浅淡,盈盈道:“敢问如何相唤。”

    极少有人会以如此礼貌的方式与叶陌歌交谈,何况还是本该与他水火不容势不两立的降妖师。他不免略感不自在,却也只得故作正经,行礼道:“姓叶,单名唤轩,二字陌歌。此次贸然来到楚家主府上,着实抱歉。”

    楚云曦闻言便笑,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笑意自然而舒展:“叶公子着实抬举楚某了,我并非家主,家主另有其人。”

    初次见面便搞不清人家身份,还想讨个好点儿的印象,简直做梦。叶陌歌尴尬了一阵,也不知说什么,只得道:“……哦。”

    整条小径上都踯躅着他这种奇妙的尴尬。

    楚辰景咳了一声,道:“缀寒君是执行家主,也差不多了。”

    他这话,丝毫没有起到任何缓解气氛的作用,话音刚落便又是一阵死寂。楚云曦笑道:“叶公子既然来了,便在此留宿几日吧。”

    他笑意仍是那般的和煦温润,如玉般柔和,叶陌歌心间的警惕却放不下半分。

    他道:“散湘君遣我护着您家小辈过来,本就是该做的。我若再在您家蹭吃蹭喝蹭住,恐怕是有些开不了口。”

    楚云曦和颜悦色道:“无事。少年人难免心不静,一路下来能如此规规矩矩,也有劳叶公子费心了。”

    叶陌歌:“……”

    其实楚云曦只要肯多问几句,向那群小辈调查调查真实情况,便极易得知,一路上最不规矩的正是叶陌歌自己。

    楚家有规矩不得撒谎,却也有令不该言语之时闭口不言,虽说楚云曦此言一出,联想起叶陌歌方才一路的伶牙俐齿,众小辈纷纷嘴角抽搐面色发黑,却都强行咬了牙,最过分的譬如楚思澄,也只是发出了“噗”的一声怪异声响。

    楚辰景道:“缀寒君,此次之行……着实险象环生。今日天色已晚,您看我们可否先去休息,明日待散湘君回来,再与您细谈。”

    楚云曦面色陡然一凝。他细眉微折,扫过面前一行人,道:“夜昭还未回来?”

    楚辰景道:“未。”

    楚云曦两道向来温润的目光稍显凝重,几近意味深长地从眼前几人身上一一扫过:“那你们……”

    楚思澄以为要被责骂,急忙道:“缀寒君,你听我们解释。镜月君和宋小公子也在同散湘君同战。”

    楚云曦这才稍稍舒下口气,面部线条又勾勒出了一贯的柔软:“那便去休息吧,这几日辛苦你们了。”

    楚思澄脸有些红,忙不迭摆手道:“不辛苦不辛苦。”

    他这几日毫无降妖师替天行道的气势,见谁与谁扯皮,倒不觉得自己出了多少力,猝不及防被楚云曦严肃地一句感谢弄得有些心慌,连忙扯着众小辈走了。

    待这行背影消失在视野尽头,楚云曦转向了还在原地心猿意马的叶陌歌。

    他真诚地道:“叶公子,真是谢谢你了。”

    叶陌歌道:“嗯。”

    楚云曦又道,话语间带上了些裹着浓浓笑意的玩笑意味:“你怎么同夜昭一般,惜字如金。”

    闻他这一句,叶陌歌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他不可置信地道:“承让了承让了,我只是发个呆,我平时话很多的真的很多的,惜字如金个仙人板板……”

    楚云曦:“……发现了。”

    叶陌歌:“!!!是吧!”

    楚云曦笑了片刻,上前与他并肩,道:“那今晚你便去东面那间客房休息。客房多年未住人,地面若不是很清洁,还请见谅,但床铺被褥却是常换,叶公子大可放心。”

    叶陌歌道了谢,便准备与楚云曦分别,去凑合一晚。谁承想刚迈出几步,便想起自己根本就不识路,便只得悻悻退回,问道:“那个,缀寒君,又麻烦了。怎么走啊?”

    楚云曦笑着抬袖,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手指,将路指给他看:“不麻烦。过了那溪后直走小半里就是了。”

    放眼望向远处,叶影招摇,从枝缝间摇下一地月光,半遮半掩间似乎真蜿蜒着一道溪流,落满叶影间摇下的月光,碎影迷离,若隐若现。

    叶陌歌与他道了别,便抬腿上路。不出几步那溪便在眼前,郁葱的树木在两岸稍稍疏了些,任月光从枝缝间流过。雪溪如绸,一带绵延,蜿蜒曲折,夜月的柔光一展铺来,整条溪尽是清亮的月光,明亮如人。

    柔月如丝如缕,清溪如缎如绸。

    那人自天临下,携月如霜,清高得仿若不属于这俗世凡尘。

    那人一袭白衣,乌发如丝,岁暮剑裹挟着凛冽的银光负在身后,明明周身都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矜傲,却携着一股站在世界之巅叱咤风云的气魄。

    那人轻踏足尖掠下千片细叶飘转落地,踏碎满树琼瑶,从风月间翩然而至,轻薄柔和的清光笼了他的全身。

    那人永远这么干净清雅衣不染尘,可却是个侠士,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一腔正义大义凛然。

    叶陌歌脚步不由缓了几分。他忽然念及那个如景如月的人,正浴血奋战于那座森然压抑的高台。

    不知他的清冷是否会被血腥的狼狈彻底掩过,他的白衣是否会被肆意流飞的鲜红溅脏,鲜明似嘲讽。

    可在叶陌歌的想法中,他就应该是一辈子衣不染尘的清傲,素衣必须素了终生,绝不可被世俗玷污,更不可溅得一身鲜血,惨不忍睹。

    叶陌歌脚尖抵在泊在岸边那艘画舫的船底,有意无意地摩挲。当他终于下定决心之时,那艘画舫几近被狠狠踹进了小溪中央。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在他心中所想的那座高台之下,一滴温热的鲜血从一张白净的脸上滑下,在地面绽开一朵转瞬即逝的妖艳。

    暗金的袍子溅满刺鼻的鲜血,浸开,晕染得整件袍子如黄泉路一般幽暗深邃。面容俊秀的少年跌撞着半跪起身,咬着下唇强忍剧痛,去捡那把落在五步开外的长剑。

    他那双本该白皙干净,如今却糊满血痂的手还未触上剑柄,那把剑便被一只修长干净,稍稍有些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巧巧地捡了起来。

    宋安的眸子陡然睁大,墨色的瞳孔中,映出了一双缀着红边的黑色筒靴,靴口垂下两根短短的流苏,轻轻晃荡着,亦是轻轻巧巧地立在了他眼前。

    眼前依旧一身红衣的明俊青年褪去了拖泥带水的长袍,裤子束进筒靴,手中提着他的佩剑,眼角眉梢依旧是永不淡去的笑意,满身的意气风发,简洁干练。

    宋安瞪着他看了片刻,也不知有没有认出他来,只是瞪着眼道:“我的剑!”

    叶陌歌不语,面上笑意飞扬,一边将手递给了他。

    他的手也很漂亮,虽不及楚夜昭那般白皙干净,却也修长有力,使人安心。这么一只手稳稳地伸在他眼皮底下,莫名就令人觉得安全,宋安愣了片刻,竟鬼使神差地将被汗水濡湿的温热的手,搭在了他的手心。

    叶陌歌指节扣住他潮湿黏糊的手指,一使劲将他拉了起来,再将另一只手提着的佩剑递到了他面前,轻轻晃晃。

    他两根手指撩拨着剑穗,显出一如既往的不安分,将剑举在对他的忽然到来满面惊诧的宋安面前,笑而不语。

    宋安瞠目结舌半晌,似乎觉得自己一定是认错人了。他数次张了张嘴,最后开口之时尾音微扬,带着极为明显的怀疑之意:“你……?”

    见他依旧面色呆愣似乎并未反应过来,叶陌歌一掌拍在他后背,对上他古怪的目光,大笑道:“想不到吧,又是我!”&/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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