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身后猝不及防挨了一掌,钻心的疼密密匝匝地涌进骨髓,小腿瞬时疼得发软,一时站不稳跌坐在地。
叶陌歌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他的胳膊,随手将那柄佩剑压在他身侧,蹲下身,无半刻犹豫,伸手便去解他的衣领。宋安大惊,也顾不得形象与否,手脚并用一阵后退,姿态极为狼狈可笑。
他颤着身道:“你你你你你干什么……”
叶陌歌将那柄佩剑朝前推了推,面色丝毫没有阴谋被破的闪动,不动声色,甚至有些茫然:“你躲什么?我看看你有没有伤,早发现早解决。快把你那件拖泥带水的衣服脱了,麻烦死了。”
宋安抬头瞪他一眼,又将那双怒意正盛的眸子低了下去,口中骂骂咧咧地开始解去外袍,将暗金色的袍子团成一团扔在一边,露出雪白的中衣。
盖在他腿上的外袍一除去,黑裤上凝结的血块便格外夺目。叶陌歌小心翼翼地压了压他的膝,小腿肚上已是血肉模糊,粘稠的鲜血依旧在涌出,糊在他黑色的裤子上,看得叶陌歌内心翻江倒海,一阵恶心。
他探身去拿过那件外袍,随手撕开一根布条,在他小腿上缠了几圈,打了个结。宋安竟也没躲,有些目瞪口呆地望着他那张难得认真的俊脸,一言不发地任由他给自己的一条腿上整整齐齐缠满了布条。
叶陌歌扯了扯他打在宋安腿上的绷带,扬起一边眉梢,唇边泛起一丝满意的笑容。他将佩剑塞进他怀里,起身道:“去旁边坐着去,坐远点。”
宋安略感茫然。从叶陌歌出现在他眼前起,他便开始惊诧恍惚,数次觉得自己在做梦,一时反应不过来,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滞然地坐在了原地,表情与姿势竟莫名有些小孩子发脾气被家长撇了的惶恐。
叶陌歌收紧了腰带,竖起中衣的衣领,一副摩拳擦掌整装待发的模样。见宋安并无表示,他半侧过身,奇道:“坐着去啊,还要我背吗?”
宋安不易察觉地浑身一抖。他阴沉着脸,抗拒道:“不用,我还能走。”
他咬着牙,手撑着地面,指节紧得发白,极力克制着痛苦的神情,下唇被紧咬出血,凝起细细的血珠。他那只缠满布条的小腿剧烈颤抖着,他却也硬生生地站起了身,抱着他的佩剑,一瘸一拐硬生生朝楼旁的石凳拖了过去。
叶陌歌随手捡起他那件被撕毁了的外袍,正欲上殿之际,转头问在路中间举步维艰的宋安:“散湘君在上面?”
宋安步子一顿。他走得极慢,双腿如灌铅,这一顿却仍是极为突兀。他回头满面难以置信道:“你是来找散湘君的?”
叶陌歌纠正道:“不是找,是帮,是救。区别很大。”
宋安那张脸即使在浓厚的夜色中,也黑得吓人:“凌叔也在上面!”
叶陌歌扬眉道:“你当无偿救人是卖白菜呢,还可以讨价还价,说送一斤就送一斤?”
宋安理直气壮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叶陌歌笑道:“可惜十四级我搭不起来,会塌。”
宋安:“……”
叶陌歌吵赢了他,习以为常不以为然地一扬下巴,转身便上了台阶。他全程都神经紧绷,腰背挺得直直的,目不斜视,直勾勾瞪着前方,背影便不免显得极为滑稽。
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叶陌歌心已经提到了嗓眼,胃中翻江倒海,后背大汗淋漓,额前两缕落发湿漉漉地挂着。他强压着剧烈的不适,三两步走到了门前。
他离开时拴在两个门环上的麻绳依然完好无损,以只有他能扭曲出的诡奇绝伦的姿态盘绕在两个门环上,零零落落打了不下五个死结。
他伸手去解麻绳,解到一半,头脑轰的一声,忽而炸了。
他发现问题很大。
显而易见,这麻绳自他离去还无人解开,若要说是别人解了又重新打,也没有人能打成他那个鬼样子。
于是问题来了,宋安原本在屋内与楚夜昭凌乔同战,那他究竟是怎么被扔出来,还摔得这么惨?
叶陌歌下意识回眸望了望坐在石凳上的少年。他屈着右腿,右脚搁在石凳上,那条伤得极重的腿无力地垂挂着,下巴搁在右膝盖上,一张脸在夜色中混沌不清,惆怅神情却一眼明了。
叶陌歌双唇抿了抿,压住心头萦绕的莫名担忧,回头三拉两拽,将麻绳扯开,扔在一边,推门而入。
眼前的黑衣猛然划过,旋起一股强风,矫健的背影一个纵身,带着银光游走,与青鞭相互缠绕着,爆裂出细小的火花。继而银光敛去,黑衣落下,人儿的靴子轻轻踩上地面。须臾的停顿后,又是一个轻踏,银光炫目,青鞭从身侧堪堪擦过,银光逐鞭而去,好一派令人热血沸腾拍手叫好的眼花缭乱。
叶陌歌站在门槛上,扯着嗓子喊了两声:“镜月君?散湘君?”
银光一滞。在分不清人形的炫目中,凌乔的声音穿过一片混沌,略略有些模糊不清地传来:“散湘君在屏风里面。”
叶陌歌“哦”一声,正准备从那花瓶后面挤进去,又觉得似乎应该关心一下凌乔,遂道:“那镜月君你一个人可以?”
北宛凌氏之人,皆心高气傲,凌乔作为凌氏家主,更是将这点发挥得淋漓尽致。他猛然一甩佩剑,怒道:“勿要看低我的能力!”
叶陌歌一腔好意,又这么被一句怒斥打了水漂。他无奈道:“是是是,你自己加油,我去找散湘君玩了。”
凌乔觉得此人简直不可理喻:“你从拒霜谷跑回来,不是来帮忙,倒是轻飘飘一句玩?”
叶陌歌觉得此人简直匪夷所思:“不是你说你自己可以的吗?那我就不打扰了。”
他挤到花瓶之后,折起一扇屏风,侧身闪了进去,再将屏风拉挺,回头去找楚夜昭。
楚夜昭盘腿坐在席上,周身盘绕着几缕朦朦胧胧的柔光,整个人便脱去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生硬,而平添了几分月光般的柔和。他阖着眼,睫毛细密温存,覆在那张白皙干净的脸上,柔光笼罩下,显得格外沉静而温柔。
叶陌歌在他对面坐下,勾勾唇角,唤他:“散湘君。”
楚夜昭不语。叶陌歌一声轻唤消散在了这间奢侈压抑的隔间里,屏风之外的碰撞声仍不绝于耳,却恍若相隔千里,屏风之内安静得飘幻朦胧。
这安静,不是干冷如冰的尴尬,却是一种温存柔和的,静谧的小美好。
半晌,叶陌歌又唤了他一声:“散湘君。”
在这梦幻的安静之中,他的嗓音轻轻的,仿佛带着回声。
楚夜昭这才应道:“嗯。”
他睁开了眼,双眸清澄,泛着柔光。有如天空洒下一地月色,最亮的那片恰好停住在他的眼睫。
屏风之外激烈刺耳的碰撞摩擦声越来越远,远至天际。
今夜月色真美,风也温柔。而眼前的男子,更是俊秀如画中人。
从他们第一次在那处树林见面,到昨晚不忍直视的羞耻尴尬,叶陌歌从来没有觉得他真的有那么好看。
但他现在觉得了。
好看得像梦一样。
楚夜昭见他发呆,以为他没有听清自己的回应,便又应了一声:“嗯?”
叶陌歌一路上阶时想着一定要搞清楚的问题仿佛被狗吃了,怎么也想不起来。他斟酌半刻词句,最后道:“你真好看。”
楚夜昭:“……”
楚夜昭:“多谢。”
叶陌歌托着腮,将目光从楚夜昭身上移开,蹙着眉绞尽脑汁地回想。半晌他终于想起来了,道:“刚才这里发生什么了?为什么宋小公子……”
楚夜昭朝他身后一指,依然是能不说话则不说话的惯例。
叶陌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窗棂断裂,半扇精致的雕花木窗吊在窗外摇摇欲坠,半扇从窗框上脱落,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叶陌歌张口结舌,怀中抱着的宋安那件破了的外袍直直落地:“就就就就就……”
没等他“就”完,楚夜昭便给出了肯定的答复,一如既往地简洁:“嗯。”
叶陌歌提到嗓子眼的心如崩溃一般,直直落下来。他真的很想有感而发地咆哮一声“他怎么还没死”,却又感觉这一嗓子喊出来会扯得良心疼如刀割。
他抬袖抹一把额上的汗珠,嗓音疲倦得有如虚脱:“宋小公子的情况我看过了,伤得很重,但是未能伤到骨头,恢复一段时间便好。倒是你散湘君,你怎么在这里面坐着休息?有伤在身?”
楚夜昭道:“无。”
叶陌歌松口气的同时,又奇道:“那为何不与镜月君一同作战?”
楚夜昭道:“南陵楚氏与北宛凌氏剑法和作战方略都大有不同,若贸然同战,只怕适得其反。”
叶陌歌挑起一边眉梢,身子往案上一歪,一脸春风得意看破红尘:“散湘君,其实呢,若要比年龄,你可能还比我略长些,但若要比见识,不好意思,小弟我当仁不让。若把我经历过的事编纂成书,一字不加都能引人入胜高潮迭起精彩纷呈……”
楚夜昭面色不改,满面冷淡地看着叶陌歌天花乱坠。听完他这一通胡话,他才淡声开口:“历事多并非知事多。”
叶陌歌摆摆手,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我们神的世界你们凡人不懂不跟你们计较”的自命不凡,道:“我刚开始在外面混的时候,除了自己名字叫什么啥都不知道。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不管怎么说那几年我见过打群架的也不少,有的上去就是一顿猛打暴揍有的边打还边冷嘲热讽什么都有……”
楚夜昭听他口若悬河乐在其中地盘点市井混混的打架方式,眉梢不易察觉地抽了抽,却也忍住了没让他闭嘴。这样的滔滔不绝便又在叶陌歌的沉醉与楚夜昭的纵容之下持续了好一会儿,楚夜昭终于忍不住了:“你究竟要说何事?”
叶陌歌:“哦对,扯远了,重点不是这个。我想说的是,你们家同镜月君他们家的剑法虽然相差极大,但若是真的在一同作战,却不一定是互不和谐,极有可能却是互补。”
尽管前面东拉西扯了一大串废话,最后强行拉回来的这句却不是。楚夜昭表情稍稍一怔,半晌不言,似乎在斟酌一个恰当的评价。
然而他还未想到还如何评价,叶陌歌又按不住内心浮躁,开始发作。
他春风得意道:“是不是觉得我说得特别有道理?巧了,我也觉得,我觉得我最近讲话越来越有道理了。”
楚夜昭不理会他厚脸皮的自吹自擂,道:“叶公子此言不无道理,可世间万物终归不能混为一谈。”
这话说得着实谨慎中肯,可那意思却相当的尖酸刻薄,无非是你那是混混打架咱这是降妖师打怪干本职工作,这能一样吗。
若要把这些大道理都抛去,只论楚夜昭的内心感受,那八成便是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我不听你的。
叶陌歌跟人吵架拌嘴早就吵出经验了,自然极为明了他那弦外之音,却还是笑嘻嘻的,道:“话虽如此,可世间万物之间又必有联系。”
楚夜昭不是喜逞口舌之快的人,可叶陌歌一拌嘴就来劲,巴不得他被他气得吐血,与他争执到天昏地暗,可这方在心头萌芽的愿望又被凌乔一句喊击了个粉碎。
凌乔道:“散湘君,你灵力如何?”
楚夜昭道:“方才都恢复了。”
佩剑入鞘的声音清晰地划过,极为清脆响亮。“那你出来迎战可有问题?我灵力已不支。”
楚夜昭应声起身,指节轻扣上了岁暮剑柄,道:“还余几成。”
凌乔道:“七成五。”
楚夜昭:“……”
叶陌歌本以为他只余一二成灵力,体力不支无法硬扛理所应当,谁承想他竟还余大半,一句明显带着“我灵力好少我好卑微我怎么办”意味的“七成五”弄得他险些吐血。
他不可置信道:“你是对打坐有执念吗?”
凌乔从屏风外进来,额前两缕头发被汗浸得透湿,满脸的疲倦,眼底晕着两道浅浅的乌青。他解下佩剑,压在案侧,向叶陌歌投来极没好气的一瞥:“我有执念?你怎么不说散湘君有执念?”
叶陌歌莫名道:“散湘君哪来的执念,人家刚才根本没有打坐,一直在跟我唠嗑。”
话音落下之际,叶陌歌口中方才陪他唠嗑的人已出了屏风,留下一片纷飞的白色衣角。凌乔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半倚在了案边,整张脸都是汗津津的。
比起楚夜昭,叶陌歌甚至更愿意同凌乔呆在一起,起码还能讲两句话。可凌乔脸色灰暗,面色极倦,想必也不愿多说,他索性站起身来,准备和楚夜昭一同打架去了。
出屏风前,他向凌乔打了个招呼:“镜月君,我去帮帮散湘君。”
凌乔并不说话,算是默许。叶陌歌将宋安那件破袍子三扯两拧绞成一鞭,往腰间一缠,便折起屏风出去了。
一出那屏风,一股妖邪之气扑面而来。气本无色,这种妖邪之气却好似是浓重的黑色,混沌不堪,乌烟瘴气,带着咆哮般的挣扎欲望前赴后继地涌来,令人极为不悦。
叶陌歌在灵狐山待得久了,对于这种妖气早就习以为常,但这股妖气携着浓重的,带着野性的嗜血与阴森,妖修之地那点若与它比,最多算是清水。
叶陌歌眉头微皱,咬紧牙关,强忍着这森然的气息,楚夜昭袖下握拳,眉头紧蹙,咬着下唇的牙齿微微发颤,一看便极为难受。他手上动作却极麻利,岁暮剑携着那股月白色流光从剑鞘中脱出,剑刃侧过,轻飘飘地揭去了那妖背后的定身符。
那妖的定身符一揭去,腰间青鞭便又朝前蜿蜒着甩出,楚夜昭一剑挡下,纵身将鞭绳狠狠拨到一边,才收回岁暮。
月白流光与青鞭流影相撞,细小的火花肆意迸溅开来,散落一地。楚夜昭白影一闪,带动着黑发扬起,衣袂如风,干净的素白作为底色,映衬着青白两色的追逐,一儒雅一妖娆,一淡然一邪魅,一柔和一诡奇,相逐如画,闪动的火花在素色的底上跃动,扑朔迷离而又引人遐思。
月白逐青,无论是青衣抑或青鞭都渐渐湮没于柔和的素白之下,叶陌歌将手中用衣服拧成的鞭子两端打了两个小结,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光影交织。
白青二色不断相撞,叶陌歌知那青鞭极软,稍稍一触便可盘缠上身,不免担忧楚夜昭的剑刃可能被绞,便扯着嗓子冲他喊道:“散湘君,你动作太大了,我看不清那个了!”
白影一滞,紧接着衣袂渐落,岁暮也敛去了锋芒。青衣从敛去的白色衣摆之下赫然显现,叶陌歌拉了拉鞭子尾巴上的结,直直朝着那妖甩了过去。
这用衣服拧起来的临时武器极为沉重,甩出去不免有些艰难,却还是歪歪斜斜地绕上了那妖的腰。叶陌歌大喜过望,用力一扯,正欲让楚夜昭立即动手,那妖忽而发出了一声可怖的咆哮。
它嘶吼一声,身体暴涨至十尺不到,指甲亦陡然突增,青衣断裂,扯着丝丝线头,所幸叶陌歌及时拉回了鞭子,才没被这只暴涨的奇妖所挣断。
在这一般人都会害怕得双腿打颤的情形之下,叶陌歌却也不知是闲情逸致还是幼稚,竟高喊了一句“加油”。
楚夜昭正敛紧衣摆立在墙角,屏息凝神地盯着那妖,叶陌歌忽而来了这么一句,他稍稍一怔,竟看向了他。
目光方一与他目光触上,便撞上了一脸灿烂至极,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朝气蓬勃。这个灿烂笑容的主人挑着一边眉梢,朝他挤挤眼,声音中饱含笑意:“散湘君加油——!”
他还未反应过来,叶陌歌又喊了一声,依然是笑容满面,话说得自己都嫌肉麻:“散湘君我看好你噢——!”
夜深了,漂泊的风竟稍稍有些凛冽。
月白流光一跃而起,划破干冷的一片漆黑,在黑夜中熠熠生辉,如它的主人那般,披月如瀑,照夜如昼。&/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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