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风云变幻般的残忍,裹挟着令人猝不及防却又不得不为之震惊的魄力。
是赫然拉开的悬殊,压下了令人心头一颤继而油然而生出淡淡畏惧的可怖。
那种畏惧是突然之间的心头一紧,是猝不及防的一阵眩晕,是在那一须臾忽而翻起的情感,汹涌澎湃。
是那一刻压得人几欲窒息,却又仅仅是须臾之间。
岁暮剑清澄的剑光照夜如昼,光华绵延,柔若流水。叶陌歌埋头将那根劣质品又扯紧了些,将一头插进腰带绕了两圈,另一头紧攥在手心,静观其变。
忽而他觉胳膊被人一提,侧眸一看,楚夜昭竟握住了他的袖子,小小的一抹红被他松松地握在手心,很轻很温柔。
叶陌歌怔怔地盯着那片红袖看了片刻,眸光缓缓上移,又盯着楚夜昭看了片刻。后者眸光清浅冷淡,仍是一如既往地捉摸不透感情,那一抹坚决却清清楚楚,浮在他那双淡若琥珀的眼瞳中。
愣神片刻,叶陌歌反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没用力,如他拽他那般,手捏成一个空心的拳,将那片素白握在拳中。
楚夜昭面色一滞,却也并不言语。他指骨微蜷,将那片暗红扣紧了些,朝后退了一步。
那妖缓缓将灰暗的脸抬起,喉中发出低沉诡异的古怪声响,似乎酝酿着一声震耳欲聋的狰狞咆哮。
叶陌歌正聚精会神地盯着它看,楚夜昭这一步将他拉得一趔趄,脚下一时不稳,磕绊了一下,身子一歪,险些一头撞进楚夜昭怀里。
刚刚站稳脚跟,楚夜昭便又朝墙角退了几步,叶陌歌拽着他,一路踹开脚底破碎的茶盏,踉踉跄跄,连滚带爬地跟着他撞进了墙角。
方一停住脚步,楚夜昭便放开了他,凝视那妖片刻,将垂下的岁暮举到身前,剑刃上泛起浅浅的白光,流淌回旋,悄无声息地酝酿着攻势,蓄势待发。
那妖迟钝而笨重地活动着腿脚,迟缓得令人心急,叶陌歌盯了它半晌,它却仍慢慢吞吞不急不缓,这个向来定性不足的人几乎又要开始神游了。
灵魂刚刚飘出这殿不到一尺,轰然一声惊雷在耳边狠狠炸开,震得他猝不及防,又是一个趔趄,急忙抓紧了楚夜昭才站稳。
叶陌歌惊出了一身冷汗,头脑中所有的昏沉飘忽统统在一个激灵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如梦初醒般的清醒。
那妖提着一红木雕花板凳,那张原本俊美的脸面如死灰,扭曲得不带半点人性,极为狰狞可怖。它方才一脚踹翻了墙角的五斗橱,数套一看便价格不菲的茶具骨碌碌滚了一地。
穷人叶陌歌按捺不住,嘟囔道:“兄弟啊这都是钱啊……劳动人民的血汗钱啊……”
他趴在楚夜昭身后,紧抓着他背后的衣衫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揭竿而起为劳动人民的血汗钱挽回一点尊严。前面的富人楚夜昭却丝毫不怜悯这人间疾苦,提剑正欲刺出,却发现自己被叶陌歌扯得死紧,动弹不得。
迫于无奈之下,他回身道:“……松手。”
叶陌歌这才发觉他将楚夜昭背后的衣服团成了一团,在掌心握得汗津津的,连忙“哦哦哦”了几声,忙不迭松开,朝他嘿嘿道:“对不起啊,没注意。”
楚夜昭“嗯”了一声,轻踏两步,挥剑直逼那妖提着红木板凳的手臂。房中方才点的烛盏微晃烛焰,皆被灭去,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那妖更是与黑暗融为了一体,混沌不清,不分彼此。
而楚夜昭那剑光,却清澄明亮,可照得四周一片亮如白昼,要知晓它在何处,只要不瞎便轻而易举。
敌在暗我在明,着实令人头疼。
那妖发狂后身量极长,那抹剑光也只能照清局部,而楚夜昭在何处攻击他却是一眼明了,因此无一次击中要害,全都堪堪避过。
叶陌歌见识了他这临时武器的劣质程度,便不敢再贸然出手,只得怂包一般缩在墙角静观其变。虽说眼前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楚夜昭手中的白光,这扑朔迷离的一幕,他看在眼里,却是急在心里。
虽说心痒难耐,他却极为清楚,现在他若出手帮忙,只怕是越帮越忙。万般无奈之下,一腔想要见义勇为的正气甚至变成了想要找点事做的闲情,索性当起了后勤:“散湘君,你刚才有没有踩到烛台什么的?”
白光掠过,楚夜昭低沉而磁性的声音响起:“未。”
叶陌歌奇道:“奇怪了,明明有好多的,刚才滚得一地都是……”
他着实认为这敌在暗我在明的境况对楚夜昭大为不公,若真的这样打下去,胜算恐怕小到不可估量。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阖眸认真思索片刻,道:“散湘君,我就在刚才那个角。把你灵符包扔过来。”
那道白光疾步向后退去,在他对面那个墙角渐渐在黑暗中敛去。紧接着一团飞影冲破黑暗,朝他这边直直飞来,叶陌歌稍稍一跳揪住流苏,又往墙角挤了挤,拉开了封口。
白光又渐渐在黑暗中亮起,月般朦胧温柔。
叶陌歌扯着嗓子道:“散湘君,火符大概在哪?”
剑刃划破空气的刺耳声音伴着他的话语落下,情况显然紧急了,白光舞动的速度愈来愈快,停住的白影铺展开来,如缎如绸。楚夜昭的声音,夹杂在这白缎之中,亦是朦朦胧胧地响起。
“有绣花那面,往里数第十五张至二十八张便是。”
叶陌歌摸到有绣花那面,指尖从那沓符篆上方扫过,两指将第十五张符篆夹出,扯紧布包封口,随手挂在令牌一侧。
他在指尖上凝了些妖力,引燃了火符,细致地照了地面一周。
那妖避了楚夜昭好几剑,似乎都不费吹灰之力,便不免有些骄傲自满得意忘形,摇摇晃晃地抬起笨重的腿,欲主动攻击楚夜昭。
它抬腿那一刹那,身后那盏烛台便在叶陌歌眼中暴露无遗。
叶陌歌心头一喜,一手高举那火符,一手将鞭子从腰间扯出,甩下片片夜风,朝着那妖的腿正正甩去一鞭,正重他膝盖之后。
那妖身材一高,四肢便不太协调,一个踉跄,笨重的身子便往一边歪去。楚夜昭矮身避开,后背却浅浅挨上了身后一张方案,只得抬手握住了那妖的手臂,将它稳在了空中。
叶陌歌在地上滚了一圈,一把扒拉住那盏烛台,将其从翻倒的五斗橱旁拖了出来,用高举在空中的火符燃了,搁在一旁的橱上。
他从地上滚起来,掸去红衣上的灰尘,微喘着气道:“散湘君,可看得清楚?”
妖力引燃的火苗并不算暗,何况那妖妖力极盛,源源不断地盘旋在它身侧,反倒让那火苗愈烧愈旺,倒也能照出它个轮廓。楚夜昭道:“勉强。”
叶陌歌将火符熄了扔在一边,执鞭步步后退,退至门前,凝视着那个庞然大物浅浅的轮廓道:“它主要烦人的还是有过多妖力傍身,且巨大无比,皮厚难伤,妖力与你灵力相斥,只怕你的剑难以刺入。它行动笨重迟缓,这倒是个好处,看准时机,用尽全力一剑刺入,问题便可解决。切记必须一剑毙命,若未能把它弄死反而激起它痛觉……啧。”
千言万语,尽敛于一个“啧”中,意味深长。
红袍席卷夜风,衣角纷飞,中衣领子拍打着那张明俊逼人的脸,竟带着些肃穆的凛然。那面白衣胜雪,这面血红若枫,两色一左一右,皆是逼人的气势。
沉静而无人言语,压抑着即将翻涌而起的滔天巨浪,蓄势待发。
阴影层叠而沉重。
月白色流光从一侧扬起,划破烛影飘摇的漆黑,红衣的人儿眼角盛着灿烂的笑意,拉紧了那根鞭子,负手缓步后退。
温柔的流光肆意撕裂了地面层叠的阴影,拉开淡淡的稀疏,挤成浓浓的厚重,千变万化诡奇绝伦,本是恍惚美丽得让人窒息的景致,轻缓悠然的剑光却忽而急转直下,剑刃不复温柔,携着凛冽的寒气一剑刺入了那妖的身体。
浑浊粘稠的血液喷涌而出,暗红色的,半凝着,流转不开,死水一般不泛微澜,那庞然大物浑身一颤,两眼翻白,紧接着“扑通”一声,地面狠狠一震,叶陌歌险些一跤摔倒在地。
楚夜昭将岁暮往它身体里又刺深了几分,更多的,黏稠而令人恶心的血从伤口涌出,一声压抑已久的咆哮终于从那妖口中绝望地倾泻而出。
它痛苦地握住了岁暮的剑刃,疯狂地摇晃,生生将整把剑从腹中拔了出来,猛然将岁暮反压向楚夜昭。
它身体极沉,楚夜昭尽力蹬在地上,沉重酸麻的手臂却依然不受控制,凛冽的岁暮剑越压越近,剑尖几乎就要触上他的眉心了。
十万火急之下,他只得孤注一掷,弃了岁暮,俯身挣扎了出来,肩膀酸得几近不能动弹,却仍将腰背挺得笔直,咬着下唇,尽力掩饰住自己痛苦的表情。
那妖拿了岁暮,笨拙地拿在手里把玩,细长的手指看上去便好似能削铁如泥。楚夜昭满目担忧地望着它手中的岁暮,叶陌歌几乎退到了门边,拉开楚夜昭的灵符包,借着烛台的微光,两指夹出了一张空白符篆。
他狠狠咬破食指,甩下几滴血珠,对着指尖凝起的血珠轻吹口气。正欲在符篆上落指,楚夜昭便在对面失声道:“勿要如此!”
叶陌歌的指尖凝滞在符篆上方,鲜红的血珠凝在指尖,颤抖着却不掉落。他抬眸看对面那衣不染尘的人儿,半是茫然半是不解道:“什么?”
楚夜昭立于那妖身前,一双极浅的眸仍盯着它手中紧握的岁暮剑,眸光不偏半寸至叶陌歌身上。
可他又分明是在与他讲话,嗓音低沉,干练简短而不带回声,极为坚决:“勿要用此法。”
叶陌歌凝滞在符篆上方的指骨微微蜷起,血珠欲滴未滴,随着他的指尖稍稍有些颤抖。他极为轻松地舒展开笑意,眉眼弯弯,道:“怎么?”
楚夜昭也不讲原因,执拗地道:“勿要。”
叶陌歌无辜地眨了眨眼,话说得莫名有些撒娇的意味:“怎么了嘛。”
楚夜昭终于侧过了脸,道:“你前几日在盛府便是如此。”
他面色凝重而严肃,双唇抿成一线,认真而刻板,眉梢眼角盛着的都是凝重的思绪。叶陌歌却不以为意,嘻嘻而笑:“对啊,然后我活到了现在。”
不知是不是烛光映衬,楚夜昭那张冷淡俊秀的脸在黑暗中竟微微有些发红。他似是不愿回忆起那晚尴尬至极的经历,声音便陡然低下去几分:“那晚……若不是我发现了你,你便……”
他未说出那残忍的字眼,却是字字恳切,只言片语都像是在恳求。叶陌歌从嗓底发出一声轻笑,反而安慰起他来了:“散湘君你不用担心啦,我前几日身子虚。你放心吧,就算有问题也出在我身上,你急个啥。”
楚夜昭一时没回答上来。叶陌歌一笑,将凝血的指尖落在符篆表面,拉开一条流畅的线条。他极为用力而郑重地画下了好几笔,楚夜昭那边都没发出半点声音。正当他以为楚夜昭也看开了他所看开的便准备任他自生自灭之时,他的嗓音又如他那道月白色剑光般,低低地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能听得清清楚楚。
他道:“我会尽力的。”
语言简短,却极为真诚。一字一顿,清清晰晰,似乎生怕他有一个字听不清。
缓慢无比,温和无比,坚决无比。
一身素色的人儿,在远处垂手而立,回眸望他,额前碎发半遮俊秀的侧颜,嗓音浅淡无波,却字字铿锵。
他说,我会尽力的。
尽力护你周全。
虽说他为何始终护他周全,叶陌歌自始自终都是茫然不知。但既然有一人愿护着他,那便比无人护着要好了太多。
他也不是从未想过他是假意助他,只为在一个更好的时刻将他推入深渊。
可若是没有他这点假意,他早该在深渊里了。
他垂下眸,寥寥几笔画完了整张符篆,把指尖残留的血迹在红衣上拭去。深呼吸一口,指尖托起符篆,以妖力引燃,符篆慢慢蜷缩,翻滚,在跃动的火苗下缓缓凝成了一团灰烬,堆在他细长而微有些苍白的指尖。
阖眸定神,轻吹出一口气,将符篆灰烬从指尖吹离,四散而开。
叶陌歌半睁开眸,望着指尖灰烬尽散,一字一顿,轻声道:“无心亦动,无灵亦活;善恶皆从,自舍化妖。”
一气吹出,灰烬尽散,隐入夜色,悄无声息地落在四面的橱柜上。响声骤起,低沉带着回声间夹杂着清脆,沉如捶鼓,脆如娇笑。沉得令人心头发闷,脆得令人只觉刺耳。
楚夜昭微微皱起了细长的浅眉,面色染上了些许不悦。叶陌歌也不管他是嫌这噪音刺耳还是介意他这邪门歪道,笑吟吟地将手向身后一背,步步退向门口。
入屋的黯淡夜色中,倏然亮起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瞳。那妖被楚夜昭深深一剑刺入的伤口已然开始剧烈地疼痛,它显然要失智了。
叶陌歌脸上笑意凝滞片刻,立即将那根刚止住血的手指提到唇边,一口咬破,在那些落上符灰的橱柜花瓶表面,都落上了一星半点的血珠。
刺耳的摩擦声划破天际。那堆本无生气的杂物瞬时都周身一颤,被注入了生命一般,步伐拖沓,咯噔咯噔地朝着叶陌歌走来,在他面前黑压压地站了一圈。
杂妖身后传来轰然的巨响,紧接着便是岁暮落地的清脆响声。叶陌歌眉头一拧,抬手示意面前几只挡了他视线的杂妖。
他命令道:“往那边让让。”
又是一阵咯噔咯噔的嘈杂,中间几个摆设顺从地退到了一边。叶陌歌向前倾身,眯眼望去,只见楚夜昭握着岁暮剑,简直可谓叱咤风云所向披靡。
他白衣鼓风,剑法诡奇,明明是坚硬的剑刃,却愣是被他舞得翻转如流水,月白色剑光在空中蜿蜒如溪,却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恰到好处,招招直逼要害,精准而狠绝。
抬袖出剑,迈步倾身,挥开淡淡扬尘,纵身而跃,出招狠绝,剑刃触上那妖眉心之际,后者竟一个反压,将岁暮生生掰了回来。
楚夜昭方才吃了这招的亏,面色陡然凝重了几分,所幸他身材轻灵,矮身一避闪到一边,细长的手指探进交领,倏然抽出一枚符篆,挥袖甩出,正中那妖后背,指间的岁暮霎时僵住,欲坠未坠。
白影闪过,岁暮便又回到了他手中,那符篆的效力几乎只持续了须臾,他方一取回岁暮,便轻飘飘从那妖背后落下。楚夜昭轻踏一步纵身而起,叶陌歌正以为他要从背后攻击,谁承想他竟将岁暮的剑尖,硬生生抵在了那妖喉头。
这一番你来我往,让叶陌歌对他好生佩服。不同于楚夜昭坚决不背后攻击,能不拍符就正面打的两袖清风光明磊落,他作战擅长的便是玩阴的,背后拍张符暗中出支箭简直顺理成章理所当然。
既然楚夜昭在明里与它打,他便从暗中助他一臂之力,岂不完美。如此想着,他向那批与他一同盯着楚夜昭的杂妖们拍了拍手,招呼道:“行了啊,别看了。”
那群杂妖顺从地回过了头。
叶陌歌又拍了拍手,这才笑吟吟地命令:“这样啊,你们等我说完,立马就从背后去偷袭那特别大的妖,知道不知道?尽量别让它发现你们,从背后打,别从正面打,别让散湘君分心。”
那群杂妖低着头,浑身上下尽是温和的顺从,却不为所动。
叶陌歌无奈道:“你们这怎么回事,只借我妖力,倒没借到我脑子?我说完了。”
他尾音落下之际,那群杂妖齐刷刷转身,三两步隐入黑暗,步伐沉重,呆滞而机械。
叶陌歌吐出一口气,眉梢稍稍挑起,双臂往胸前一环,向后虚倚在门框上,羽睫微垂掩去半边墨瞳,显得倦怠而懒散。
凌乔折起那扇屏风出来时,看到的便是他这副模样。
一袭红衣的青年,依旧是那样俊美的相貌,却不复那分明俊跳脱,眉眼低垂,带着几分懒散的笑意。他半倚在红木门框上,侧眸看他,唇角噙一丝浅浅的笑意,周身缭绕着几缕似有若无的黑雾,姿态慵懒,便不由得带上了几分妖娆,邪魅与深邃。
那几缕黑雾极为惹眼,在他周身飘飘悠悠着,落在他那袭暗红色的衣衫上,竟毫不违和,反而出奇的美。
就好似……那就是他本来该有的模样。&/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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